仙界 玉虚仙域
寒星银月徘徊在无欲川上,微微起澜。
风吹开彩昭云雾,吹皱了碎玉银丝织就的清冷川纱。
流萤飞舞其间,假使此刻来一阵急风把它们吹到天上,天可能就亮了。
“怎么还没醒?”
“81道,差点陨落成灰。若不是鸣凤和烛荧等护佑,也很难说。”
“綮水,你抓阄问的这两个问题,她的回答,大言不惭。”
“怎的?想亲身感受情情爱爱,卸下神灵责任,似甘渊帝君自愿入九幽冥渊,历经七情劫,简单极了。”女声戏谑道,“抓阄问的这两个问题,也不知道是哪旧历的陈腐了。”
“莫莫莫、”男声轻笑几声,潇洒自如极了,“不必了,我宁愿封印记忆入人界,也不必自找那劳什子劫难,一个不小心就烟消云散。好不容易得道成仙,且让我安稳一段时间再说。”
一男一女说话不停,风暝从记忆回溯里抽离出来,心念一动,青绿屏障自动凝结在她身边。
“诶,綮水,看,不愧是邛棂人界飞升上来的,人杰地灵。”
“她嫌我俩吵呢,来日方长,不急一时。”紫衣女仙拍了拍身旁的浅蓝衣袍男子,“走啰,观棋,江十初来了。”
“屠灵!”
仙也是属于灵,江十初,一个从人界杀到仙界的‘屠灵’。
他们遥遥以平辈之礼问好,江十初才踏上无欲川岸边,那一男一女脚踏祥云,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小师妹的升灵晚了许久,距离死亡的终止只有3天。
如此胆大,但也的确是她会做出的事。
江十初将风暝挪移到眀夷太树下,碧绿枝干自动将她收拢成团,灌输着古往今来各界的所有历史。
闭目无声守护着,即使是汤姆的到来,江十初也没动弹,仍旧端正跪坐。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巫师。
第一次就轻薄小师妹,那可是魂魄!
这个里德尔就堂而皇之的更加放肆无礼,明明知道那是最亲密的事。
算计,一次次都是利益衡量。
玷污了小师妹的道侣理想,卑鄙无耻的混账。
他接收到魔杖送回的讯灵,短暂和里德尔达成交易,竭力让小师妹早日回到邛棂。
早回一天,离魂的不确定因素就能减少一点。
过程艰难险阻,好在结局归于正途。
没有遗憾了。
————
风暝悠悠醒来,全身都是暖洋洋的轻松,身下是绵软的床榻,从未有过的轻松,她不自主地伸了个懒腰。
眼睛半睁半闭,就搂进一个清冷怀抱,耳朵痒酥酥的,“你醒了?”
“嗯,”
除却巫山不是云,风暝还是想他的。
才醒来的声音带着些慵懒的困意。
脸颊上不轻不重印下接连的吻,唯独没有唇上的。
手指穿过他黑发,风暝看着他眼睛,黑玉眸子盈盈透亮,万千星辰比不了他的专注目光。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四目相对,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她,但余下的16年,她回想起来,汤姆在引导她心境,对感情的体悟,一切都有迹可循。
16年的赌注,换来了她几百年的回想,她怎么可能忘得掉如此精明的他?
他们俩都在磕磕碰碰的爱人。
“我想你,风暝。”
汤姆抱紧了怀中小姑娘,“我一直想着你,走过这么多时间,我和你的未来终于清晰明了,合并交织在一起。年少时结婚发誓的誓言计划,终于实现了。”
他能明明白白地说一句想她,而不是‘你在干嘛’,那已经是思念到极致了。
风暝侧头咬上他耳朵,含糊不清道,“你混蛋!”
屋内委屈又愤恨的一句埋怨,霎时止住了江十初和宿瑶走进松绿木屋的脚步。
信手一道银灰光芒隔绝了他们的谈话声音,宿瑶明媚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同江十初老父亲似的不快形成了鲜明对比。
沉睡一年的风暝终于醒了。
“十初呀,缘分就是如此,妙不可言。”宿瑶牵着江十初手,转身沿着云石小径离开,不打扰风暝他们。
“阿瑶,我知道这是小师妹主动选择的路,我没权利,也不能去干涉。”
“长兄为父。你不免多担心一些,”
她转头看向他,白衣胜雪,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纯粹,“别忘了雾杀给我们看的记忆。他们的缘分,开始于惊鸿一瞥。第二眼是短暂相识,缘分三定,第三次风暝已是愿意主动牺牲自己去成全对方。”
经由她这一点拨,他皱眉深思,难以置信自己的猜测,惊讶道,“里德尔想小师妹活着?可他是在吞噬她的魂魄。”
“是她在修补他的魂魄,”
杏黄衣袖拂过近前一株初初绽放的栀子花,宿瑶温柔的指尖染上了馥郁淡雅香味,她的声音格外轻快。
“但他的一念,让风暝得到了福德反馈。他得到了痛苦的治愈,生命的真实,让他的潜意识感应天地。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希望她活着,希望这位见过3面的熟悉陌生人活下来。”
否则,即使是江十初的代价回溯,也无法挽回风暝的死亡。
“风琛不珍惜爱,但小师妹是痛苦又无奈接受亲生父亲一点都不爱她的事实。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冷漠世人,是保护自己,阿瑶,她太干净了,一点恶念都没有。如果不是烛荧,祟是想寄居在她身上,制造第二个分魂。”江十初摇头叹道。
“十初,虽然他是从虚假书中走出来的真实,但汤姆不会是风琛。”宿瑶将手中的玉简递到他面前,“放下偏见,你试着读读这本《哈利波特》吧。汤姆重生的这一世,完全脱离了书本的禁锢,活出了他自己。”
“父母影响着他们,但终究不会是永远,十初你看,风暝,汤姆·里德尔,是全新的生命和希望。”
江十初停下脚步,沉重叹了口气,拂袖将玉简收入袖袋里。
“好,”他望向阿瑶的目光轻松了不少,“阿瑶,这次我听你的。”
————
告别了去往碧落天的江十初和宿瑶,风暝他们暂时没有离开甘渊仙域下属的这座临风谷。
临风谷是坐落云端的一个小岛,白雾缭缭,随流水绕旋山林间,寂静悠远。
安静林荫之下,银色水镜前。
风暝靠在汤姆怀里看着他过去所有记忆。
他的好,他的恶,一切主动摊开在她面前。
“还有一段记忆,”风暝戳了戳肚腹上交握的手背,提醒道。
“我有个条件。”
在他怀里转了半圈,双手搂在他后颈,跨坐在他身上。
亲了亲汤姆别扭抿紧的嘴角,她轻声道,“先说来听听。”
他目光从她满含爱意的笑眼轻移向上,望着她眉心正中央处,轻轻说着,“我要满足你当初的信誓旦旦。不会疼的,这将是我们的第三次。”
疼?第三次?信誓旦旦?
是魂魄!
第一次他们都是特别痛苦,第二次是她身心难受。
第三次?
风暝像是被他眼里的光亮烫到一般,她垂眸不停眨眼,似紧张,只看到他上扬嘴角。
笑什么笑!
她抬眸瞪过去,视线中是一双含笑的弯月黑眸,皎皎明月高举天边。
“别亲,”
咬了下她唇,汤姆似是叹息,手下却是利落将风暝抱起来,转眼间消失在泉水岸边。
光影渐渐拉成倾斜在室内木桌上,直到夜色更替,四象星辰布满整片天空,虚空海横亘其间。
虚空海,是太清天与碧落天的隔膜,原是穹桑帝君砍断两界通道的建木所形成的残骸,十二万年过去后,也渐渐形成一方绝域。它似虚似有,漆黑无垠,众仙也就约定俗成唤做‘虚空海’。
汤姆拨开她汗湿的散乱发丝,认真欣赏着仍处在余韵里的失神姿态,濛濛烟雨在她乌黑眸子迷离聚散,红肿的嘴唇翕张,仿佛一支饱受风雨摧残的玫瑰花苞,鲜艳欲滴,一点点绽放着她独一的美。
啄吻着她潮红脸颊,咬一口鼻尖,他微微抬头向上,唇下吸吮着她眉心,似乎还觉得不够。
颤栗的熟悉好似有卷土重来的意味。
长吸一口气,风暝终于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却气若游丝般漂浮,“不要了。”
她暗哑的声音很快被他以唇吻上,一点点喝着清泉水滋润喉咙。
“是不是不疼?”
他的声调是慵懒且满足的,此刻仍然不轻不重吻着她泛红脸颊,得到了她的轻声应道,汤姆长舒一气,低沉的笑声引动着风暝收拢在他腰上的眷恋双手。
“800多年,影响了你收敛自己的大胆表达。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害羞含蓄的模样,风暝小姑娘,你是一本书,一直吸引我看下去,却永远读不完的书。”
为什么每次亲密后,他都这么有精神?
还说话个没完?
他的魂魄终于是完整的了,到此刻,她的魂魄还是战栗未停。
她小声嘟囔道,“你太强势了。”
“你的主动,彼此彼此。”
“风暝,我和你只对彼此亲密过,你不能这么太含蓄,虽然没有婚姻的证明,但”指尖流恋的后背细腻脂白,他止住口,转而问道。
“现在在你心中,我是你的谁?”
是的,即使在邛棂,也鲜有人结婚,升灵到仙界,更是没有‘结婚’‘一夫一妻’‘多夫多妻’等等安定社会的约束。
婚姻,在他们的认知里,是多余的契约,有的仙灵甚至认为那是仆人奴隶之类的可笑落后。
彼时客来茶馆里的风暝瞧了一眼这似曾相识言语的讨论来源,她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是罕见的机械灵诶!
不分男女,情生而定久。
渺音山赏罚的内部旋转,正是得益于妘烟帝姬寻来的机械‘系统’,没有人性弱点的自私牟利,确保了基本的公平。
“你不是我道侣,”她仔细想想,开口道,“脱离了人界,我们也不是夫妻。”
“如果非要给个定义,你是我……伴侣!”
风暝本来想说‘爱人’的,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指尖抚摸着她脸颊,汤姆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幽幽道,“伴侣?陪伴?你现在不对我许下承诺了。”
他过去想要的是,不一直都是她的陪伴嘛!
怎么!
现在得到了,又不满足这个呢。
风暝瞪了他一眼,只恨他手缩回去得快,不然她就咬上了。
压下上扬嘴角,汤姆不轻不重吻着她气鼓鼓的脸颊,一路向上,撞进了她无奈的月牙笑眼里。
“我要顺着自己的心,去爱你,去感受这份欢喜,”她伸手搂紧了他脖子,抿嘴道。
他细长手指沿着督脉向下,止步在腰窝,汤姆迟疑道,“……你会不会怀孕?”
哼!
他顾虑还挺多的。
刚刚干嘛去了,紧缠不放她魂魄。
风暝随即解释道,“升灵长生的代价之一,就是没有后嗣,这是维持天地平衡的一种需要。”
“zora?”他说。
毕竟zora的诞生,他的灵魂已经是长生,只是他不知道。
“是双方的啦,”
她那时还不是长生,自然不在这个约束里,况且他们那时在人界,环境也会有一定影响。
他望着她笑眯的美丽眼睛,弯曲的指尖勾擦她腰间,“我早就不讨厌小孩子了。”
zora写给她的信,风暝从汤姆记忆里一点点仔细看完。
“我知道,总的来说,你对zora不错,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和义务。”
想和爱的人亲密,身心交融,是特别快乐的事。
但是,她还是更喜欢魂魄的接触。
两人在灵魂上的尝试和大胆,可谓是一个敢想一个就敢做。
终于有天,银水镜里成功复刻出了他们最初三次见面的各自记忆回溯,各占一边。
第一次见面。
汤姆:干净的眼睛真好看,我要剜下来。
风暝:杀人的后果怎么这么可怕!凄厉叫声,全是痛苦。我要回家!我宁愿死都不要杀人!
风暝特地将自己那时看到的画面重新回溯一次,指尖戳着环抱自己的略微僵硬身躯,挑眉道,“汤姆,我回去后的半年多都是半夜吓醒,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连做梦都是这些。”
好吧,确实有点吓人,原来这就是她当初的空白记忆。
她那时肯定手脚冰冷,身体颤抖,还要压抑自己不能泄露一点哭声。
汤姆:“……我不会剜你眼睛。”
他也剜不走她眼睛。
作为少年时的浅浅报复,歪头不满的风暝只回应了他一声,“哼!”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汤姆亲了亲她发顶,没管手背上齿印疼痛,轻轻说着,“继续吧。”
眼泪不是懦弱的代名词,某些时候,更是一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武器。
第二次见面。
风暝:我要以此为鉴,杀人是帮助他人解决生命的痛苦,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我不能做,我也不能主动给自己找罪受。真奇怪,殊异的特殊美。
汤姆:我不想再见过这个蠢货了,莫名其妙。
“苍天,我发现你真的是油盐不进哪。我哪点愚蠢?明明那么自信从容。我回去审视自己这次的克服恐惧,修为晋升了不少。还有,我那时已经34岁了,不是18岁。”
风暝是个爱翻旧账的小姑娘,汤姆对此深有感触。
他沉默眨眼,余光没看自己才被拍红的手背。
皱眉看着自己那时的心态,轻声道,“我们心理上都有一些病,不成熟。你那时的矜傲自信,其实是极具生命力的旺盛,鲜明对比下,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弱小、脆弱、无力。我不愿接受,所以否定你。”
“你一点都不弱小,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风暝双手捧着他脸,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接受自己的所有面,你是伟大的,是强大的,是闪闪发光的。”
她的眼睛充满了欣赏和鼓励,汤姆轻轻抚摸着她头发,心里无比安宁。
不是救赎。
不是的。
他确实混账,说了很多伤害她的话,让她耿耿于怀几百年。
试图‘救赎’别人是傲慢的,等待救赎是自欺欺人。
只能自救!
她会一直爱着他,她相信他能走出另一条路。
离开黑暗,走向光明,是他主动向她走来,这个逐渐发光的过程一直吸引她目光。
从此以后,她的目光,她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风暝亲了亲他欲言又止的微张嘴唇,温柔道,“我们看下一次吧。”
“好。”他轻声回道。
她的确是笨,笨得爱了一次,就仅此一次。
第三次见面。
太过沉重。
汤姆:为什么死了?
风暝:你会活着。
风暝咦了一声,她重新将汤姆的记忆再次慢速回溯一次。
但连续不停的回溯多次,汤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她若有所思喃喃道,“我要再想想。”
究竟是谁救了她?这个问题,需要深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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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