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
“江十初,我们之间的恩怨容后再议,”她摇了摇手上的玄玉手镯在他们面前,认真道,“这个,我暂时保管,留好你的小命等着收回,十初师兄。”
她应承了当初的承诺。
放下戴着手镯的那只手,多丽斯站起身来,转身向窗前走去。
她身上顺滑的青绿缎裙摇曳生姿,一步一步书写着灵动的生命力。
今日是晴天。
多丽斯直视阳光源泉,刺眼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阳光最多最近的地方,也会灼烧了目光。
爱也是如此,不远不近的温暖,才是最好的。
“你带的有古琴吗?”
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江十初一直看着青绿背影,闻言挑眉,她现在的心绪纠结成了乱麻,想求一个静心。
心念一动,一把五弦瑶琴赫然出现在他手上。
这是她当初送他的那把。
“他们父女俩都说我唱歌好听,我觉得我音调不准。”她垂眸说道,教人看不清低垂脸孔的神色。
轻轻摩挲着五根紧绷的冰蚕弦,这是她亲自下到鄢陵冰渊交易的,只制成了两把古琴所用。
她没有拨动琴弦,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语气更为平淡了,“师兄,你带的有酒吗?我想喝。”
“你想喝多少?小师妹。”他低声回道,审视自己并纠正,是很痛苦难忍的一件事。
“我都答应你。五个字,五壶。”至少她的声音是轻松的。
滴答两声,盈盈水珠落在琴弦上,瞬间凝结成冰,清脆的悲鸣响起。
答应风卿宁的午餐邀约取消了,江十初也没做停留,只说改日再来。
至少在zora晚睡之前,午餐和晚餐,多丽斯的神情安静如常。
深夜
诺托斯住宅屋顶,是一处半开式小庭院结构。
晴日明媚的时候,躺在竹躺椅上,多丽斯喜欢晒着阳光,和周围的草木植物,一起感受自然天地的洗礼。
晚间繁星布满夜空,她就喜欢躺在重新铺就的干净毛毯地上,仰头睁眼,仿佛置身在浩渺星空中,忘却了一切。
哄睡了zora ,没回卧室,她现在就躺在毛毯上。
夏夜凉风习习,耳畔虫鸣合奏,不觉炎热,不觉吵闹。
开心时喝酒,难受时还是喝酒。
一口清甜入喉,喉咙便是不停上下吞咽,没有止尽。
酒壶只有手掌大小,没多久,五壶‘不醉人’尽数进了多丽斯肚子里。
幻影移形来到屋顶,借着屋檐灯火微弱的光芒,错列倒放的酒壶随手放在一侧。
汤姆探身上前,正好看到她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清透黑眸,直勾勾盯着他,不悲不喜的陌生。
陌生眼神!
“我是谁?”他低沉问道,周身气质无意识化作冷霜。
她的眼睛仍旧不曾快速眨眼,只是等到眼睛太过干涩,才微微闭合,但又缓缓睁开了。
她喝醉了,脸色如常,暗黑的夜色看不清红晕,只有伸手触摸脸庞,才能感受到滚烫的酒液在血液里流淌。
“你是谁?”贪念指尖的温暖,他换了问题。
微微拧眉,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转眸捕捉到余光的天际,她开口说的是邛棂语言,“星、光。”
她是发光的星辰,悬挂夜空。
“我是谁?”他开始用她的语言问道。
她看了他眼睛许久,第一次好奇又奇怪眨了眨眼,疑惑道,“血月,神秘。”
“为什么喝酒?”他试探问道。
多丽斯仍旧直勾勾看着他,沉默一会,好似才想起来,说道,“病。”
身体不舒服,她的第一直觉是生病了。
喝醉后,她的第一直觉在清醒应对外界。
多丽斯的灼灼目光里只有一人,专注到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是的,他想让她臣服于自己,就像这样,但她不可能,除非打碎她的过去一切。
“为什么原谅江十初?”他问道。
“不原谅。”她垂眸眨了又眨,说道,“历史、尘埃。”
时代造就的他们,而不过也是历史的几行尘埃字体。
她理解他,但不原谅。
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承诺。
纵然江十初杀了她,她的信任一如既往,可她从未像这样信任过他。
“你爱谁?”他说,危险眯了眯眼睛。
这个问题令她直接皱起眉头,似一座起伏小山横亘在眉间,她的呼吸不由明显加重了些,只道,“累。”
眸子深了深,他牵绕着她的情绪,她爱他。
他浅浅呼吸着空气中的醉人香气,仍怀疑道,“江十初是你的谁?”
大哥哥?阿父?她沉默了许久,眼里的哀伤仿佛能凝成实质,只轻轻说道,“杀我,疼。”
她答应他的,他只是杀她的人。
一直信任的人,只展出一次的杀意,就断绝了她生命。
指腹轻轻抚平着眉间紧皱小山的疼,她很痛苦,他叹道,“你结婚契了吗?”
“不能,死。”
在她心中,结为道侣的誓言,才是结成婚契。
虽然在平常人看来,他们确实结了婚契,阿兰正是因为遭到反噬。
似是这个问题触及了她内心,她看向他那双眼睛,相似的血液,总是无处不在地注视她,有些疑惑道,“你,为何,也有血?”
指间微微收拢,他轻轻问道,“还有谁眼睛有血?”
垂眸似是好好思索,她的手无意识想抓什么,摸索着,指尖攀登上白玉峭壁,五指抓紧,一跃而起,获得了登顶的暖意。
眨了眨眼看向手握的那个方向,她又正好对上汤姆转回来的目光,叹息一声,“只是你。”
单纯地恶意杀人。
只有他这双眼睛里流淌着鲜血的红色。
江十初杀她、玄玉手镯护魂,这两件既定事实,她接受很快,即使心里有点疙瘩。
她伤心的是不能结为道侣。
别回头,向前看。
因为他杀人无数的罪恶。
他们的大相径庭,在方方面面,除了追求长生的共同,但多丽斯已经无缘这个目标了。
她在指责他。
他嗤笑一声,颇为自傲,“阻碍我目标的人,我不该杀?”
冷酷声音仿佛已经降低了周围的温度,她裸露皮肤上瞬间紧绷起来。
他眼里愤怒仿佛是沸腾的鲜血,可愤怒本就与恐惧相伴相生。
她看到了暗藏的掩埋,恐惧死亡,自卑平凡,只道,“不怕,死亡,你很优秀。”
轻柔的话语缓缓飘转在耳畔,仿佛还带着清甜的酒香淡味。
瞳孔一缩,汤姆复杂的眼眸与她错开了视线,看向微微闭合的嘴唇,柔软红艳,仿佛带着淡淡蜂蜜的清甜味道。
有事没事的时候,她总是嘴里含着蜂蜜柠檬糖,酸甜的清淡滋味。
他看向别处说,“我必须是伟大的,正因为我是巫师,身上流淌着斯莱特林高贵的血液,魔力天生充沛,否则,我几岁就病死了,冻死了,挖坑填埋,潦草结束,你遇不见我,永远。”
她对血液强大论保持中立看法。
但这的确是存在的事实,存在于巫师血液里传承的特殊能力,是麻瓜所没有的。
巫师世界,本就是人人生而不平等。
又是沉默不应,他转眸又看去,呼吸平稳有序的她,并没睡着,只是半睁着眼睛,放空的眼神停留在他衣领口上。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黑色长睫似蝴蝶轻盈振翅般,多丽斯睁全眼睛,她的目光迅速锁定那双黑玉眼眸,“我想、抱你。眼睛,不看我。”
她有点委屈,他眼睛不看她,让她暂时不想抱他。
“我眼睛里有血,是你厌烦的杀人血液,你想看?”他冷冷问道,身前近在迟尺的女子,是他又爱又恨的人。
浅浅呼吸的酒香气息交缠在两人相近的面孔之间,她启唇问道,“杀人,继续,快乐?”
她不理解为什么他会以杀人为乐,无处可寻的乐趣?又担心他未来继续杀人,罪孽又无法用救人的福报抵消,怎么办?
“碍眼的、威胁、致命。我想杀的人,太多了。”他目光一直看着她。
黑色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有什么情绪在里面翻涌叠加,缓缓轻声中暗藏着冷笑,“抓不住的。”
她的灵魂被江十初擅自做主保护着,她自己都无法支配。
既然怎样都抓不住在手心里,影响着他,不如斩除干净。
脸边突然的杀意让多丽斯酒醒了三分,她下意识伸手卡住他脖子,却在看着那双冷酷眼睛里的血丝,手下松懈了力劲,慢慢放了下去。
他要杀她。
脑袋晕乎乎的她突然挣扎想坐起来,缩着身子后退逃离他双臂之间,这恐惧似的姿势,汤姆下意识双手向下紧锢着腰,不让她逃脱一点。
她不能怕他的。
想拨开腰间抓疼的铁钩双手,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砸在柔软床榻里深陷其中。
眼前骤然明亮的光线让她无意识紧闭了下双眼,但也只是一瞬,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他逐渐放大的冷然面孔。
头一偏,她第一次拒绝了他亲吻,快速问道,
“你想杀我?是不是有病!”此刻理智多了几分,酒醒了一大半,她的平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回应她的,是颈间传来的一声声低沉的嘲讽冷笑,笑声是如此的阴冷阴郁。
“所有血亲我都杀了,你!”
她才不惧,当初给过他机会,现在想杀她,没门!
“所有?zora呢,她身上流的血几乎全来自于你。”平静看向那双缓缓与她对视的冷酷眼睛,直觉上没有杀意。
她淡淡道,“都杀了?这是你才说出口的话,你现在需要去纠正这错误的例外吗?”
只要他敢,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她隐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