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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行动的是高年级的学生。
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更绝望。高年级的混血和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已经在斯莱特林熬了几年了,他们受的苦最多,离退学的决定也最近。
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纯血家族的学生欺负低年级的混血和麻瓜出身者时也许还会稍微收敛一点,毕竟欺负小孩子说出去不好听,但欺负高年级的?那就不存在“欺负”这个词了,那叫“管教”。
一个五年级的混血男生——父亲是巫师,母亲是麻瓜,魔咒学成绩中等偏下,魔药学勉强及格,变形术一塌糊涂,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天赋,也没有任何朋友——他第一个行动了。
那天下午,雷米在黑湖边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坐着看书。那是一棵古老的橡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凉爽的阴影。雷米坐在树根间的一个凹陷处,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那个五年级男生——瓦特远远地站在五十米外,看着雷米。
他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碎了。
他在那里站了将近十分钟,期间三次转身要走,又三次转了回来。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在想什么?那个人炸碎了七个一年级生的腿,打趴了两个五年级生和一个六年级生,你一个连盔甲护身都放不出来的废物,凑过去干什么?另一个说:反正都要退学了。试试又不会死。他要是想打你,你现在站在五十米外和站在五米外有什么区别?他一个无声咒就过来了,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这个逻辑奇怪地说服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朝那棵橡树走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雷米,时刻准备着看到雷米抬起头、抽出魔杖——然后他就会转身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但雷米什么都没做。
瓦特走到距离雷米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雷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厌恶,没有欢迎。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看了他一眼,确认有个人来到了自己附近,然后就把目光收回了书上,继续看。
瓦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雷米没有再抬头。
瓦特默默地坐了下来,在橡树阴影的边缘。他从书包里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写魔药课论文。
那篇论文他写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有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从附近经过。他们看到了瓦特,看到了他坐的位置——距离雷米不到两米——然后他们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很难形容,是困惑、惊讶、厌恶和一种微妙的……不安?他们看了看瓦特,又看了看雷米,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开了。
没有人停下来嘲讽瓦特。没有人对他施咒。没有人对他做任何事情。
瓦特写完论文,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了。
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恐惧,有紧张,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安全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安心地做过一件事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就有更多的人来了。两个五年级的混血男生,一个四年级的麻瓜家庭出身女生,还有三个低年级的——一个二年级、两个一年级。他们都带着课本和羊皮纸,都紧张得不行,都做好了被雷米赶走的准备。
但雷米什么都没做。
雷米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于是这些人就在雷米附近坐下了。有的在橡树的阴影里,有的在阴影外,但都是在雷米附近。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米多的距离,没有人敢坐得太近。但他们确实都在那里。斯莱特林的混血和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们,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在黑湖边,在阳光下,在其他斯莱特林的目光中——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试图和雷米搭讪。他们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小动物,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躲避风雨。
其他斯莱特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低声骂了几句,但没有人走过去。因为雷米在那里。雷米坐在那群人的正中央,就像一个沉默的、活着的结界。只要雷米在,那些欺凌者就不敢靠近。
对于雷米来说,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雷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雷米回忆起上辈子。那时候雷米总是幻想自己有了力量,然后去打那些过去让自己觉得受到侮辱的人。或者幻想天上掉下来一个大英雄保护自己,其他人不敢再当面讽刺自己,不敢再当面拿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笑。
但上辈子的雷米似乎从没想象过自己有了力量之后保护别人的事情。
雷米记得,在上辈子,有一天,雷米只是一个人在一个角落待着,然后黯然神伤,内心觉得自己真的是非常可怜。
然后有一个人路过,身边跟着其他几个人。那个人看见了雷米,停下来,指着雷米,用一种轻飘飘的、毫不在意的语气说——
“她一定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可怜。实际上她还非常可恨。”
然后这些人笑着走了。
雷米当时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笑着走了。那时候雷米心里连愤怒都忘了,因为听了这句话后,雷米觉得自己的心灵都破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破碎。
所以当雷米看见那些混血和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那些没有天赋、没有能力、不擅长交朋友、性格内向、没有勇气、又不想当狗腿子的人——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忍着恐惧地、试探性地靠近自己的时候,雷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雷米知道他们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
雷米知道他们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只要待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来伤害他们的角落。
雷米知道他们想要一个雷米。
就像上辈子的雷米一直渴望有人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一样。
所以雷米没有赶走他们。
雷米允许他们待在自己附近。允许他们围成那个松散的圆。允许他们在自己旁边低声说话、默默哭泣、然后继续写作业。
雷米认为就应该让这些人达成这样的效果。
就应该让这些人大大方方、呼朋唤友地过来到自己这边。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在黑湖边的橡树下写作业。
天气不好的时候,事情就变得麻烦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