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跟本杰明的战争是从他们的七岁生日彻底开始的。
说来也怪,这么不对付的两个人居然在同一年的同一天先后脚出生,夏洛特只比本杰明大了两个小时,性格却截然相反,本杰明无法无天,夏洛特觉得他像只刚刚进化成人的猴子,而夏洛特则显得沉稳得多,每天都会帮着姨妈做家务,收拾本杰明的玩具,落在本杰明眼里却成了假惺惺,他一直都有种直觉——夏洛特只是在装而已,她总有一天露出马脚的。
小孩子的恶意来的无常又突兀,夏洛特原本打算对此视而不见,毕竟她才是那个弱势的人,似乎这个家里地位最低下的除了姨妈养的花就是她,嗯,在夏洛特心里,她只比植物高一级。
七岁生日那天的起始是很好的,姨父海因里希·莱斯特出门上班去了,娜塔莎带着两个孩子出门采购了晚上生日要准备的东西,本杰明在回家的街道上路过冰淇淋车时停住了脚步,吵着闹着要吃,姨妈无奈地给他跟夏洛特都买了一份巧克力覆盆子冰淇淋,上面还洒满了细碎的彩色糖豆,看上去十分美味,可当冰淇淋自店主手中落到两个孩子手里时,本杰明却蹙眉对着夏洛特大声叫嚷起来。
“我不要和你吃一个味道的,你丢掉!丢掉!”
见此情形,夏洛特默不作声地把冰淇淋递给了姨妈,露出乖巧的笑容,“姨妈,你吃吧。”
她又来了!本杰明越看夏洛特越不顺眼,径直抢过妈妈手里的冰淇淋,随后毫不犹豫地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可怜的冰淇淋划出一道不甚优美的抛物线落在草坪上,摔得不成样子。
“本杰明!”娜塔莎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本杰明瞪了夏洛特一眼就气鼓鼓的不再说话了,但夏洛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孩子们总是喜欢靠无理取闹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身在福中的人是不知福的。夏洛特垂眸看着已经渗入草地里的糖水,突然想起他们刚才在百货商场里的情景。
“妈妈,我想吃黑森林蛋糕!我们去年就说好了的,是不是?”边说着,趴在蛋糕店柜台上的本杰明还挑衅般地看了夏洛特一眼,而夏洛特则望着透明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出了神。
去年生日她什么都没能得到,没有礼物,没有祝福,蛋糕是本杰明的蓝莓蛋糕,等她跟着姨妈回去时只剩下了本杰明吃剩的残骸。
娜塔莎还是一个月之后才知道她跟本杰明是同一天生日,那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心翼翼地问夏洛特,明年的生日蛋糕让夏洛特来挑,好不好?
那时的她兴高采烈地给了姨妈肯定的答复。她想,她的七岁生日一定要吃到一个美味无比的草莓蛋糕,上面的草莓要大,要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出来一样,奶油要入口即化,蛋糕胚也要像舌尖点在云朵上一样软......抱着这样的想象,那天晚上,夏洛特难得地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爸爸妈妈都还陪在她身边,她还在美国加州的家里。那天他们一起在家里呆着,妈妈给她做了一个草莓蛋糕,符合她对这个蛋糕的一切想象——草莓很大,非常新鲜,奶油很甜很甜,那应该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接着她醒了,现在是她的七岁生日,她看着柜台里装点精致的草莓蛋糕,草莓的颜色跟梦里的一样鲜艳,上头还洒满了白色的糖粉,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姨妈为难的眼神,于是她抬起头,指着黑森林蛋糕大声说,“姨妈,我也想吃黑森林。”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黑森林里的樱桃酱,她觉得它们尝起来有股塑料味,但姨妈会因为她的懂事而松一口气,大人们都会因为她的懂事而开心,这就行了,况且出了蛋糕店以后姨妈就给她买了一套彩色铅笔作为生日礼物,她很喜欢,收到的时候受宠若惊地抱在怀里,看着铅笔外精美的彩色包装纸满足地笑了笑。
没什么不好的,她也很喜欢巧克力。
娜塔莎最后还是给夏洛特买了一份冰淇淋,香草味的,上面还撒了巧克力碎,夏洛特小口小口地抿着,凝结成团的奶油化在嘴里很甜,也让她意识到,她必须做点什么,去终结这份恶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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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想的很简单,这个世界在她的眼前十分透明,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知晓人们的思想,也令她迅速地成熟起来。她觉得她得趁家里大人不注意的时候跟本杰明讲清楚,她并不是来跟他争夺父母的宠爱的,她只是来这里住个几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就会离开,她只是个外人,就把她当成空气不行么?
于是到了晚餐前,夏洛特站在正在聚精会神看着电视节目的本杰明身边,如同梦呓般开口,“你该知足了。”
她直直地看向本杰明,读懂了他内心的愤怒来源于何处,“我不会抢走属于你的爱的,本杰明,你才是受到偏爱的那个,不是我。”
这番话语落进一个刁蛮无理的孩子耳朵里显得像是故意挑衅,本杰明顿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嘲讽地看着她,“这是我爸爸妈妈,他们当然爱我!而不是你!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可怜虫!”
夏洛特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此刻暗淡下来,客厅暖黄的灯光落进她眼底,像是苏格兰广袤的原野在此刻燃起一簇火苗,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庆幸本杰明刚才那番话让电视里的笑声盖了过去,她不希望事态进一步扩大,她只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场闹剧。
“听着,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跟你争抢宠爱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姨妈面前对我友好一点,别让她太为难,她平时要做很多事情。”
“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求我做这些?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就来抢我妈妈,是不是!”
她跟猴子较什么劲。夏洛克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睁开眼却发现本杰明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今天姨妈给她买的彩铅,上面的包装纸夏洛特还没舍得拆,她本来打算今晚回了阁楼上的房间再拆的。
“看着吧!我会把你的礼物毁了,而我妈妈呢,她什么也不会说!她只会向着我!”
不,不要!看到他破坏性的动作施加在礼物上的那一刻,莫大的恐慌席卷了夏洛特的内心,与此同时还有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愤怒一同释放,某种奇怪的感觉在她的身体四周肆虐,随后夏洛特发现表弟正在以违背地心引力的方向渐渐浮空,整个人都像被按下静止键般愣住了,包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礼物则向她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抓住它,而表弟的哭嚎声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响彻整排房屋。
闻声从厨房赶来的娜塔莎惊恐地看着已经飘到房顶的儿子发不出一点声音,但夏洛特也不知道怎么让表弟下来,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力量……她会被赶出去吗?也许她应该现在就跑,对,她应该离开,可离开能去哪?她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她的家在哪?
于是最后,愣在原地的夏洛特看着正在安抚怀里受到惊吓的儿子的姨妈,嗫嚅着开了口。
“对不起,姨妈,我不知道会这样……”
娜塔莎没有说什么,她甚至没有出言责怪夏洛特,但她也没有看夏洛特,没有用她一贯的温柔语气安抚这个同样被吓坏了的孩子,直到丈夫回家看到这一幕,她才用两个孩子争着要换节目看这样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那是最糟糕的生日,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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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很冷,哪怕是室内也透着股凉意,早早上床的夏洛特忍不住躺在床上叹了口气,今晚回忆的过去够多了,她并不想被这些琐事影响明天的情绪,明天还要去杂货店里买新的门锁,眼下她还被杀人案缠身……算了,睡觉吧,睡醒还有新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关上了床头的夜灯,思绪却仍然在黑暗的空间里乱飞,扰得她不得安宁。
姨妈娜塔莎的性格与她的名字截然相反,她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到懦弱,她对夏洛特已经尽她所能的好了,但夏洛特除了感激之外,却说不出还对姨妈有什么情绪,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愤怒的。愤怒于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哪怕是骂她一句也好,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怨恨了,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天的姨妈只看了她一眼。
夏洛特记得很清楚,她无法记得不清楚。
她只是在想,如果姐姐在这里就好了。
我也想要梅丽莎在那里。夏洛特这么想着,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措的孩子跟一对温情的母子,他们越温情,越显得夏洛特是个外人。
姨妈平时对自己是很好的。这一点夏洛特从未怀疑过,但她却还是在这段为期五年的寄宿生活里感受到了不小的痛苦。她不再过生日了,因为生日对她而言其实是种折磨,那是她意识到她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开始,她在这一天学会了沉默。
睡吧,夏洛特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她紧紧地闭上眼,逼迫着自己强行清空大脑,她有预感,明天还要打一场硬仗,她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