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霍格沃茨,城堡庭院里的草地已透出零星绿意。伊丽莎白的床头柜上,麻瓜小说的数量第一次超过了魔法小说。
《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福尔摩斯探案集》——这些由家养小精灵球球偷偷从莱斯特兰奇庄园藏书室寄来的书,书页泛黄,显然是很久以前某位祖先出于好奇或研究目的收集的。伊丽莎白一本接一本地读着,被那些没有魔法却依然波澜壮阔的人生所吸引。
“你看这个。”周四黄昏的音乐教室里,她将一本翻开的书推到西里斯面前。那是《英格兰乡村生活纪实》,插图页上展示着一台老式蒸汽拖拉机,“麻瓜用这个耕种土地,不需要任何生长咒或天气咒。”
西里斯接过书,手指划过粗糙的印刷插图。“效率低下。”他评价,但目光停留在机械结构示意图上,“但设计有点意思,有点像某些古代魔法装置的原理。”
“这学期麻瓜研究课的论文,我打算写这个。”伊丽莎白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对比分析,“魔法农业与非魔法农业的效率对比,从能源消耗到产出稳定性——”
“你总是倾向那些最费力的题目。”西里斯打断她,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调侃,“不过至少比占卜课强。特里劳妮上周说我‘被黑暗犬影追随’,建议我多吃胡萝卜。”
伊丽莎白嘴角微微扬起。占卜课是他们周四研究时间的笑料来源。西里斯总能编出最荒诞的预言交差,而她则用严谨的星象分析和茶叶分类系统,写出无可挑剔但毫无灵性的论文。
“说到麻瓜机械,”西里斯合上书,抬头看她,“上周布巴吉教授让我们搜集的麻瓜交通工具,你找到更多资料了吗?”
他的问题让伊丽莎白眼睛亮了起来。过去几周,他们的话题逐渐从广泛的麻瓜研究聚焦到具体的机械装置上。西里斯对摩托车的兴趣似乎超出了课程要求,他会问关于引擎原理、传动系统、甚至制造材料的问题。
“我在图书馆最里边的书架找到了这个。”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魔法痕迹的书。
西里斯接过那本《内燃机原理与摩托车设计入门》,书页间夹着伊丽莎白做的笔记纸条,用她工整的字迹标注着专业术语的解释和魔法对应物的比较。
西里斯翻看着书页,停在一张摩托车结构剖面图上。“你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上面?”他问,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
“一些课余时间。麻瓜用物理和化学解决魔法能轻易解决的问题,这很有趣。”伊丽莎白轻描淡写地说,但事实上,为了理解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查阅了图书馆里所有关于古代魔法机械的记载作为对照。
“两个轮子,虽然看起来很容易摔倒,但麻瓜们骑得很好。”伊丽莎白指着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戴护目镜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在土路上飞驰,“他们说有种叫‘平衡’的感觉,一旦掌握了就不会忘记,就像骑扫帚。”
“扫帚会飞。”西里斯说,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摩托车流畅的线条,“但这个,看起来更自由。”
那句话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伊丽莎白看着他,烛光下西里斯·布莱克的侧脸专注而平静,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张扬叛逆的少年。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对未知事物产生好奇的十五岁男孩。
那一刻,她心中的某种东西柔软地塌陷了。
周三下午的麻瓜研究课上,布巴吉教授正展示着一张麻瓜交通工具的图片。
“摩托车,”教授用魔杖敲了敲黑板,图片动了起来,展示出两个轮子的机器在路上飞驰的画面,“麻瓜们用它来代替扫帚,虽然——”她顿了顿,“它们显然不能飞。”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西里斯坐在后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左前方的位置。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正专注地记录着笔记,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流畅移动。阳光从高窗洒下,在她栗色的发梢镀上薄薄的金边。
“布莱克先生,” 布巴吉教授突然点名,“你能告诉我们摩托车和飞天扫帚最主要的区别吗?”
西里斯从走神中惊醒,几乎脱口而出“一个能飞一个不能”,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伊丽莎白的背影,改口道:“摩托车需要燃料,教授。而扫帚只需要巫师的魔力。”
“正确,”教授满意地点头,“加两分给格兰芬多。那么,有谁知道麻瓜使用什么作为燃料?”
一只手举了起来,是伊丽莎白。
“石油制品,教授。”她的声音清晰平静,“通常是一种叫做汽油的液体。”
“很好,莱斯特兰奇小姐,赫奇帕奇也加两分。看来有人做了课前阅读。”
西里斯盯着她的侧脸。石油制品。汽油。这些词汇从莱斯特兰奇家的独女口中说出,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但话说回来,她现在不也坐在麻瓜研究的课堂上吗?就像他一样。
下课后,西里斯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想去看看真正的摩托车吗?”西里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伊丽莎白显然也愣住了:“真正的摩托车?”
“霍格莫德外围,沿着小路走二十分钟,有个麻瓜村庄。”西里斯说,这个想法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下个霍格莫德日,我可以... 我是说,我们可以去看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他等待着拒绝,等待着礼貌而疏离的“不用了,谢谢”。但伊丽莎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他无法解读的情绪,好奇?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突兀得出乎意料。伊丽莎白愣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校外… 麻瓜村庄?学校规定——”
“周末允许去霍格莫德,没说不允许在周边散步。”西里斯打断她,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带着叛逆意味的弧度,“而且,你不是想亲眼看看实物吗?纸上谈兵总有限制。”
他说得对。过去几周,她在书本上研究了摩托车的每一个部件,但从未见过真正的实物。那种想亲眼看看麻瓜究竟是如何用没有魔法的金属,造出能够飞驰的机器的渴望,在她心中翻涌。
“好,”她最终说,“下个霍格莫德日。”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霍格莫德村挤满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西里斯在蜂蜜公爵门口等到了伊丽莎白。她穿着普通的校袍,但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伊丽莎白。”
她转过身。西里斯·布莱克的身边没有波特、卢平或佩迪鲁的影子。他今天没穿校袍,而是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领口随意敞开着。
“西里斯。”她回应,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本眼熟的书,正是那本《内燃机原理与摩托车设计入门》。
“这边。”西里斯示意她跟上,两人穿过人群,走向村庄边缘的小路。
“就我们两个?”她问,声音比预期中更轻。
西里斯耸耸肩。“詹姆在佐科笑话店排队买新出的臭弹,莱姆斯在图书馆,彼得…”他顿了顿,“不知道去哪儿了。所以,是的,就我们两个。”
这个“就我们两个”在空气中悬停。伊丽莎白知道应该拒绝,独自和西里斯·布莱克离开霍格莫德,去麻瓜村庄?这如果被任何人看到,流言会愈演愈烈。但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知识、渴望看见摩托车实物的声音却掩盖了拒绝的意识。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们沿着霍格莫德主街向东走,穿过最后几栋建筑,踏上一条土路。路边的松林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起初的十分钟,他们沉默地走着。伊丽莎白抱着羊皮纸卷,西里斯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书。气氛并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如同周四黄昏音乐教室里的常态。
“你为什么对摩托车这么感兴趣?”伊丽莎白终于问,打破了寂静。
西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转过一个弯,麻瓜村庄的屋顶在远处山谷中显露出来,烟囱冒着炊烟。
“我叔叔阿尔法德有一辆,去年夏天他偷偷带我去骑过。那种感觉,像是飞翔,但又不同。你可以控制方向,感受风从身边呼啸而过,速度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描述时,伊丽莎白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西里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如此详细地谈论这件事。詹姆对麻瓜物品只有模糊的好奇,彼得觉得危险,莱姆斯则总是担忧地皱眉。但伊丽莎白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
“听起来很自由。”她最后说。
这个词击中了西里斯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自由。正是他一直追求却总感觉遥不可及的东西。
“是的。”他轻声回应,“自由。”
麻瓜村庄比霍格莫德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西里斯带路走向村尾的一间铁皮棚屋,门口挂着牌子:“托马斯修理铺”。
棚屋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摩托车。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书本上的插图突然变得鲜活。金属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橡胶轮胎纹路清晰可见,复杂的引擎和管线暴露在外,油污和铁锈构成了另一种美感。
“那是本田,那是皇家恩菲尔德,那边破旧的是诺顿。”西里斯指着三辆摩托车,语气熟稔得像在介绍老朋友,“根据你那本书的分类,它们属于不同的引擎类型和排量。”
“那里,”西里斯接着指向前方一座农舍旁边的棚屋,“上次我和詹姆... 探索时看到的。”
棚屋的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深绿色的摩托车。它看起来比图片上更大,金属部件在透过棚屋缝隙的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
伊丽莎白走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接近一只神奇动物。“它真大,”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要大。”
“想象一下,”西里斯打断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在脚下飞驰,不需要魔力,只需要...”
“汽油和勇气?”伊丽莎白接话。
西里斯笑了:“对,汽油和勇气。”
伊丽莎白走近那辆摩托车,手指悬停在油箱上方,没有真正触碰。金属表面的反光中,她能看见自己惊讶的脸,以及西里斯站在她身后的倒影。
“它们比扫帚看起来舒服多了。”她轻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有宽阔的座位,有能握着的把手…”
“但扫帚会飞。”西里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知道。”伊丽莎白转身,发现他站在一步之外,正低头看着她。“但有时候不飞也许也不错。就只是在地上,沿着路一直开,不知道会去哪里。”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有多像隐喻。不飞,等于不依赖魔法,也许也不错。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风吹过修理铺的铁皮招牌,发出哐啷的声响。
“可惜不能飞。”他最终说,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但别忘了,我们是巫师。如果真想让它飞,也许可以想想办法。”
他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伊丽莎白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我们是巫师。
不,西里斯。我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那份心酸突如其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看着眼前这个对摩托车感兴趣的男孩,这个能轻松施咒、能让羽毛飞舞、能让世界随自己心意改变的巫师,突然感到一道深渊在他们之间裂开。
他生活在魔法中,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努力用知识和伪装掩饰自己的残缺。
“我有点头痛。”她听见自己说,尽量让声音不颤抖,“可能晒太久了。我想先回城堡。”
西里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某种她不愿解读的关切。“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可以留下继续研究。我认得路。”
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随即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像在逃离。
“伊丽莎白。”
西里斯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下周四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周四见。”她回答,没有停下脚步。
回城堡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十倍。伊丽莎白独自走在小径上,松林的风声像低语,阳光刺眼得让她想流泪。
她想起西里斯说“我们是巫师”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自己无数次失败的咒语练习,想起那封本不该寄给她的入学信,想起父亲将望远镜交给她时沉默的脸。
回到赫奇帕奇宿舍时,公共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同学们还在霍格莫德享受周末。伊丽莎白径直走进女生宿舍,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无声的泪水在那一刻决堤。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滚落,浸湿脸颊,滴在袍子上形成深色斑点。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对魔法世界的渴望、对自己近乎哑炮的绝望、对家族责任的沉重、对西里斯·布莱克日益加深却注定无望的感情,都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她哭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施咒,哭自己必须用“体弱”掩饰无能,哭自己喜欢上了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哭那个在麻瓜村庄阳光下的短暂时刻。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只是个对摩托车感兴趣的普通女孩,而他也只是一个对她有兴趣的普通男孩。
但她是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莱斯特兰奇家的独女,近乎哑炮却背负着纯血荣耀的异类。
而他是西里斯·布莱克,布莱克家的叛逆长子,天生的巫师,注定翱翔。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盥洗室用冷水洗脸。镜中的女孩眼睛红肿,但表情已恢复平静。她整理好头发,拉平袍子,走出宿舍。
公共休息室里,几个赫奇帕奇同学刚回来,正兴奋地分享着蜂蜜公爵的新甜品。看见她,有人友善地问:“伊丽莎白,你下午去哪儿了?我们没在霍格莫德看到你。”
“就在附近散步。”她回答,声音平稳,嘴角甚至能扬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天气很好。”
她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从书包里抽出麻瓜研究论文的草稿。她展开它,拿起羽毛笔,开始修改关于摩托车传动系统的分析段落。
每一个字都工整严谨,每一个论点都有据可查。没有人会从这篇论文中看出,它的作者在几小时前曾无声地崩溃哭泣。
周四见,他说。
她会去。
因为她答应了。
因为他需要她的魔药。
因为她需要他的咒语辅导。
因为在这场交易中,在这场危险的同盟里,她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等。
即使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与他并肩。一个不能飞的巫师,一个困在地面的莱斯特兰奇。
但她会继续周四的练习,继续研究麻瓜机械,继续用知识和精确构筑自己的堡垒。
也许有一天,当一切结束,当霍格沃茨的生活成为回忆,她可以告诉自己的心:至少在生命中的某个春天,在霍格莫德外的麻瓜村庄,曾有一刻,阳光很好,摩托车很酷,而那个男孩叫了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即使心碎,这也够了。
伊丽莎白合上论文,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周四很快就会到来。而她会准备好,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