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973年,春

早春的一个周四黄昏,伊丽莎白站在四楼的音乐教室中央,魔杖对准面前那片羽毛,低声地念着咒语。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羽毛抽搐了一下,边缘微微卷起,颤抖着离开了桌面约莫一英寸高。然而却只维持了不到几秒钟,就轻飘飘地落回原处。

“三秒。”西里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照这个速度,等到OWLs的时候,你的羽毛大概能飘到天花板。”

伊丽莎白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至少我的笔记不会像某些人的魔药论文,全靠‘创造性发挥’通过。”

西里斯挑眉:“哇哦,莱斯特兰奇家的小刺猬终于露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的刺全都用在研究怎么让羽毛多飘半秒上了?”

过去几个月的周四黄昏,这个场景重复了无数次。最初几周,西里斯的指导直接而严格:纠正她的手腕角度,调整咒语发音,示范魔力流动的想象方式。但随着时间推移,当“进步”始终以秒和英寸计算时,他的方法变了。

现在,他更多是在观察,偶尔吐槽,极少示范。仿佛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她练习,他见证;她记录着数据,他提供存在感。

西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笔记。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离地高度增加0.3英寸,持续时间延长0.5秒。”

“你知道,”西里斯说,目光从笔记本移到她的脸上,“大多数人不会用百分比衡量漂浮咒的进步。”

伊丽莎白没有抬头,继续写着笔记:“量化数据有助于分析问题。”

“问题在于你的魔力像被堵住的水龙头,偶尔才滴下一两滴。”西里斯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但你的理论知识已足够让你报考OWLs。”

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他直言不讳地点出她的困境,她平静地接受这种直白。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事实。

奇怪的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坦诚反而让她感到轻松。在这里,在周四黄昏的空教室,她不必假装,不必解释,不必维持那个“体弱但努力”的假象。

“魔药怎么样了?”西里斯换了个话题,走回窗边。黄昏的光线将他的侧影镀上金边。

“昨天完成了。”伊丽莎白合上笔记本,“在二楼的废弃女生盥洗室。那里不会有人打扰。”

这是他们交易的另一部分:每月月圆前一周,她会花三个晚上在城堡某个无人的角落熬制魔药。材料由西里斯提供,他从不提及来源,她也从不多问。她只负责精确执行每一个步骤,从研磨月长石到控制火候,从搅拌方向到冷却时间。

制作过程本身对伊丽莎白来说是种解脱。魔药不要求魔力,只要求知识、耐心和精确。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不是“体弱的莱斯特兰奇”,不是“近乎哑炮的学生”,只是一个魔药师,一个能完成复杂配方的人。

“月亮脸说这次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喝了欢欣剂,痛苦减低了,甚至能嘲笑詹姆的新发型。”西里斯斜倚窗台,灰眼睛瞥向她,“你该不会在魔药里偷加了什么‘快乐配方’吧?”

伊丽莎白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如果我想毒死你的朋友,会用更优雅的方式。还是说,你更怀念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西里斯笑了,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赫奇帕奇还是斯莱特林。”

伊丽莎白抬头看他。西里斯正望向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模糊。她知道“月亮脸”指的是谁,知道每月那几天的缺席,知道那些苍白和疲惫。但她从未问过,正如西里斯从未明确提及。

“我调整了缬草根的浸泡时间。”她说,“从十二小时延长到十四小时,可以更充分地提取镇静成分。”

西里斯转过头,眼里有什么闪烁了一下。“你总是能找到优化配方的角度。”

这不是称赞,更像是一种确认。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见证了她如何将魔药配方拆解分析,如何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改进点,如何用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控制熬制魔药,以确保最佳效果。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与她在咒语练习中的无力形成残酷对比。

“因为魔药必须有效。”伊丽莎白简单地说,将魔杖收回。周四的两小时即将结束。

西里斯从窗边走过来,手放在门把上,却又停下。“你有没有想过,”他没有回头,“为什么还坚持练习咒语?以你的魔药水平,毕业后完全可以走治疗师或魔药师的路,几乎不需要使用魔杖。”

问题突如其来,直击核心。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因为我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入学信。”她最终说,“所以我会完成所有课程,包括实践部分。”

西里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空教室重归寂静,唯有尘埃在最后的光线中漂浮。伊丽莎白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想起了收到入学信时父亲复杂的眼神,想起分院帽在她耳边低语:“你很聪明,很坚韧,但你在害怕什么… 啊,我明白了… 那么,赫奇帕奇!”

她在害怕被发现自己几乎是个哑炮。

害怕让家族蒙羞。

害怕辜负了那封本不该寄给她的信。

所以她要练习,即使进步以秒计算。所以她要持续优化所熬制的魔药,证明自己的存在仍有价值。所以她要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在秘密与责任之间走钢丝。

霍格沃茨的晚春,城堡外的草地绿意盎然,黑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三年级选课表发下来的那天,伊丽莎白在图书馆的固定位置研究课程说明。

算术占卜、占卜、保护神奇动物、古代如尼文、麻瓜研究。五个选项,至少选两个。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轻轻划动,列出每门课的利弊。

“莱斯特兰奇。”

她抬起头,并不意外。西里斯站在书架旁,手中拿着同样的选课表,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态。

“布莱克。”她回应,等待他像往常一样提出问题。关于课程内容,教授风格,作业量。过去几个月,他在涉及学术选择时总会“顺便”问问她的意见,仿佛只是在收集额外的信息。

但今天不一样。西里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选课表摊在桌上。“詹姆铁了心要选保护神奇动物和占卜,因为据说凯特尔伯恩教授会展示客迈拉兽,而占卜课可以光明正大睡觉。”

他的语气随意,像在分享趣闻,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莱姆斯选了古代如尼文和算术占卜,说是对以后的研究有帮助。彼得还在犹豫哪些科目更容易掌握。”

伊丽莎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羽毛笔。这不是单纯的分享,她在等待真正的重点。

西里斯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视她:“你选了什么?”

问题直接得出乎意料。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才回答:“麻瓜研究和占卜。”

西里斯将选课表往她面前一推,手指在“麻瓜研究”上敲了敲:“给我一个不选这门课的理由,除了‘会气疯我亲爱的母亲’这种过于诱人的好处之外。”

伊丽莎白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考我?”

“只是想看看莱斯特兰奇家的继承人,”西里斯耸肩,“对‘麻瓜’这门学科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伊丽莎白声音轻而清晰,“但至少我知道,麻瓜不需要魔杖就能让铁鸟飞上天,而有些巫师还在为如何让羽毛离地三英寸而沾沾自喜。”

西里斯顿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梅林啊,你这话要是被纯血派听见,他们准会以为你被掉包了。”

“或许我只是比他们更清楚,”伊丽莎白低下头,“魔力不是衡量巫师价值的唯一尺度。”

西里斯没有立刻回应。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选课表,再移回她脸上。图书馆窗外的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他肩头投下斑斓的光影。

“麻瓜研究,”他缓慢地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布莱克家的人会认为这门课是对纯血统的侮辱。”

“但你已经不在意布莱克家的看法了。”伊丽莎白说,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有多直接。

西里斯的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而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没错。所以也许我应该选这门课,再给我母亲寄一封详细的课程介绍。”

他在开玩笑,带着他一贯的叛逆作风。

“占卜呢?”他继续问,“据说特里劳妮教授是个神神叨叨的老骗子,詹姆选它只是为了混学分。”

“也许是这样。”伊丽莎白说,手指收紧了些,“但我听说,有时候预言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成真。而且解读象征需要观察力和逻辑,不仅仅是魔法。”

占卜课需要的是解读能力,而非魔力。茶叶的图案,水晶球的雾气,星象的排列,这些都可以通过学习符号系统来掌握,就像她掌握魔药配方和魔法理论一样。

西里斯看了她很久,久到伊丽莎白开始觉得自己说错了些什么。

“有意思。”他终于说,声音很轻。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谢谢,莱斯特兰奇。这很有帮助。”

他没有说“我决定了”或“我会考虑”,只是说“这很有帮助”。

伊丽莎白独自坐在原地,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确定他问那些问题的真正意图。但某种微妙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西里斯·布莱克的选择,可能会与她的产生交集。

一周后,伊丽莎白在布告栏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名单。

莱斯特兰奇,伊丽莎白——麻瓜研究、占卜。

然后她的视线向上移动,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布莱克,西里斯——麻瓜研究、占卜。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周围有学生在窃窃私语:“布莱克选了麻瓜研究?他母亲会气疯的!”“占卜课肯定是为了和波特一起混日子…”

伊丽莎白没有动。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的课程名称,脑海中回放着图书馆里的对话。他问她的选择,她给出理由,充分的、符合她伪装的理由。而现在,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因为她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因为他想继续叛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伊丽莎白盯着名单看了几十秒,转身时差点撞上某人的胸口。

西里斯站在她身后,表情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真巧啊,莱斯特兰奇。”

“麻瓜研究需要写论文,占卜需要编预言。”他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布告栏上,“既然我们选了同样的课,或许可以一起研究。”

他说“研究”,不是“学习”。伊丽莎白看着他,试图从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中读出真实意图。但西里斯·布莱克的灰色眼睛像雾中的湖,表面平静,深处难测。

“你对麻瓜了解多少?”她问,声音平静。

“几乎为零。”西里斯坦然承认,“但我想,这不会比应对我母亲的吼叫信更难。”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呢?纯血家族的莱斯特兰奇小姐,为什么会选麻瓜研究?”

问题再次直击核心。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选择了一个半真实的答案:“因为我想了解,魔法世界之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的,但她真正想了解的是,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人们会如何评价她这样的人。是会视她为残缺,还是仅仅视为不同?

西里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已然足够。“那么,下学期开始,周四练习后加一小时麻瓜研究?或者占卜?或者随便什么。”

他说得随意,但提议本身并不随意。这意味着他们每周的独处时间从两小时延长到三小时,意味着他们的联系从秘密交易扩展到正式课程的学习伙伴。

危险,但诱人。

“好。”伊丽莎白听见自己说。

西里斯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弧度。“那就这么定了,莱斯特兰奇。”他转身离开,融入走廊的人群。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触碰布告栏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同样的课程,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秘密联系。

她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不知道他的选择中有多少是因为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下学期开始,西里斯·布莱克将不仅仅是她周四黄昏的咒语教练,不仅仅是她的魔药交易对象,他将是她在两门课程上的同学,是她每周额外一小时的同伴。

窗外的春日阳光明媚,黑湖上有学生在划船。西里斯拿着给母亲的回信,想像着沃尔布加收到信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的思绪飘向图书馆里的那个午后,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解释选课理由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对“魔法世界之外的生活”的真实好奇。

一个近乎哑炮却拼命练习咒语的莱斯特兰奇。一个选择麻瓜研究的纯血。一个用数据衡量进步,用精确隐藏无力的女孩。

有趣。比任何恶作剧都有趣。

而伊丽莎白在图书馆的窗前,望着城堡外的学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

她的人生,一直在秘密与真实之间,在期望与能力之间,在莱斯特兰奇的姓氏与近乎哑炮的现实之间,寻找着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但现在,这个平衡中加入了新的变量:西里斯·布莱克,以及他们共享的两门课程,和每周多出的一小时共处时间。这个危险的同盟会走向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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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Starry Night
连载中纸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