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72年,三月

春天的霍格沃茨与冬日时截然不同,但总有人无暇驻足赏花看景。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抱着厚重的《魔法理论:基础原理与应用》,匆匆穿过城堡走廊,赶往魔咒课教室。

她刻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发。早到意味着可以选择后排靠窗的座位,意味着可以避免与同学并肩而行时的尴尬沉默,也意味着不必在众目睽睽下最后一个尝试咒语,却成为总是唯一失败的那一个。

“伊丽莎白!”

声音从左侧走廊传来,她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阿德莱德·罗齐尔,一个与她同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孩正朝她走来,身后跟着两三个斯莱特林一年级生。

“阿德莱德。”伊丽莎白轻声回应,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但不亲近。

“我们刚上完魔药课。”阿德莱德在她面前停下,眼睛快速扫过她黑黄相间的领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斯拉格霍恩教授又提起你父亲了,说他学生时代的魔药天赋无人能及。”

伊丽莎白的手指在书本边缘收紧了些。“父亲很少提起学生时代的事。”

“当然,他向来低调。”阿德莱德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你这周日晚餐后有空吗?母亲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说莱斯特兰奇先生可能会想要。”

这是纯血社交圈典型的交流。私下,体面,不引人注目。伊丽莎白点头:“我会在礼堂后的温室旁等你。”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阿德莱德和同伴们礼堂的方向走去。转身的瞬间,伊丽莎白捕捉到其中一个男孩瞥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清晰的界限感:她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她继续走向魔咒课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正讲解着漂浮咒的魔力流动原理。伊丽莎白坐在最后一排,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几乎记下了教授说的每一个字。

“关键在于想象羽毛轻盈的状态,同时手腕要这样转动——”弗立维站在一摞书上示范着,“来,大家都试试!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教室内响起一片念咒声和杖尖的闪光。羽毛们颤巍巍地升空,有的平稳,有的摇晃,但都离开了桌面。

除了伊丽莎白面前的那根羽毛。

她嘴唇微动,魔杖轻挥,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着羽毛漂浮的景象。杖尖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此微弱,连坐在旁边的同学都未必注意到。

羽毛纹丝不动。

第三次尝试后,她停了下来,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原理分析。她的表情平静,仿佛刚才的失败不过是某种实验数据的收集。

教室另一侧,西里斯·布莱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的魔杖随意一挥,羽毛便轻盈地飞向天花板,绕着吊灯转了一圈才缓缓落下。詹姆斯·波特在旁边吹了个口哨,被弗立维教授瞪了一眼。

西里斯的余光扫过教室后排。他看见伊丽莎白放下魔杖,拿起羽毛笔;看见她低头时垂落的栗色长发遮住了侧脸;看见她翻书时手指平稳,仿佛刚才的失败不过是寻常。

“你盯了她快五分钟了。”詹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促狭的笑意。

西里斯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魔杖:“我在想,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莱斯特兰奇家的姑娘?”詹姆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在魔药课上很厉害,但魔咒课似乎却一塌糊涂。她看起来连最简单的漂浮咒都施不好。”

西里斯转回视线,用魔杖戳了戳詹姆斯的羽毛,让它像失控的蝴蝶一样满教室乱飞,引来一阵哄笑和弗立维教授的警告,却发现伊丽莎白仍紧盯着笔记。

西里斯想起了上周的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提问关于妖精叛乱的具体时间线,全班鸦雀无声时,伊丽莎白用平静清晰的声音给出了完整的答案。他也听说过在魔药课上,尽管从不使用任何辅助性魔咒,她处理材料的手法却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据说她连切割雒菊根都是用手工刀而非切割咒。

她的理论知识几乎完美,但看起来实践施咒却全无办法。这就是她拼命隐藏的秘密吗?

课间休息时,伊丽莎白在图书馆的僻静角落找到了她的固定位置。靠窗,有阳光,书架遮挡着形成半封闭的空间,不用心留意的话根本不会让人察觉她坐在这里。她展开书本,开始完成魔法史论文。

午后的图书馆内人不多,然而今天她却总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教授,也不是那些总是窃窃私语的同学。这目光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专注,让她脖颈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莱斯特兰奇。”

伊丽莎白吓了一跳,羽毛笔掉在地上。她弯下腰捡起羽毛笔,却发现笔尖裂开了。

她缓缓抬起头。西里斯·布莱克正站在书架旁,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拎着本破旧的《古怪的魔法难题及其解答》。他的校袍随意敞开着,领带松垮,完全无视了麦格教授关于着装规范的再三强调。

“布莱克。”她礼貌回应,等待他说明来意。

西里斯没有开始寒暄,他走到她对面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宾斯教授上周布置的那篇关于国际巫师联合会成立的文章。关于保密法谈判的内容,你引用了哪本参考书?”

问题如此具体,看来他是来图书馆查找资料。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才回答:“《魔法国际法:起源与发展》,中间段落提到1689年的威尼斯会议。”

西里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看了眼。“谢了。”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对了,你知不知道平斯夫人把《中世纪巫术汇编》放哪儿了?按分类应该在魔法史区,但我没找到。”

这不像是个随口的问题。伊丽莎白合上手中的书:“那本书上周被借走了。如果你需要查找中世纪治疗魔法相关的资料,可以参考《古老疗法与现代应用》,在治疗魔法区。”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要查治疗魔法?”

“《古怪的魔法难题及其解答》讲的是诅咒反噬,”伊丽莎白平静地说,“而与之相关的治疗手段大多源于中世纪基础理论。”

一阵短暂的沉默。图书馆窗外的光透过彩色玻璃,在西里斯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总是待在图书馆吗?”他突然将问题突然转向私人领域。

“这里足够安静。”伊丽莎白简短地回答,重新低下头,想暗示对话结束。

西里斯却没有离开。“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不够安静?”

这个反问直白得几乎失礼。伊丽莎白抬起眼睛,与他对视。“图书馆有更多的书。”

又一阵沉默。西里斯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几本书:《初级魔法理论》、《魔力波动原理》以及《哑炮:魔法世界的边缘群体》。最后一本书的标题让他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

“你的笔坏了,”西里斯歪了歪头,一缕黑发从耳后滑落,“我有多余的。”

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善举。但伊丽莎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没有掏出魔杖施修复咒,没有用任何魔法。只是简单地,麻瓜式地,递来了替代品。

她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谢谢。”

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他的指尖温暖,而她的冰冷如石。

“不用客气。”西里斯拖长了声音,那里面有种她不愿深究的意味。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谢了,莱斯特兰奇。关于那本书的建议。”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架间。伊丽莎白静静地坐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后才重新拿起羽毛笔。

他为什么要问那些?单纯的学术求助?还是某种试探?

更令她在意的是,他似乎注意到了一些什么。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偶然看见的吗?还是说,他一直在观察?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论文中。西里斯·布莱克的好奇心不值得被过度解读。他或许只是对一个同样不在斯莱特林的纯血感到有趣,如同观察一个奇特的实验标本。

然而内心深处,她却无法否认那种微妙的联结感。在礼堂里,她偶尔会看见他与波特、卢平还有佩迪鲁坐在一起,笑得肆意张扬,完全不在意周围斯莱特林们投来的目光。那种不在乎,那种公然的反叛,让她感到一种苦涩的羡慕。

她做不到那样。她必须小心翼翼,必须维持体面,必须用完美的理论成绩弥补实践的无能,必须不让莱斯特兰奇这个姓氏因她而蒙上更多阴影。

几天后的傍晚,伊丽莎白打算到图书馆完成论文时,在走廊迎面遇上了西里斯和他的朋友们。波特正兴奋地说着什么关于魁地奇的事,卢平在旁边温和地笑着,而西里斯看见她时,脚步微微放缓。

走廊足够宽阔,他们本可以擦肩而过,无需展开任何交流。但就在即将错身时,西里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平斯夫人说那本书明天能还回来。”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转过头。西里斯已经继续往前走,仿佛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但他的朋友们都看向了她。波特带着明显的好奇,卢平则是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微微点头,没有出声回应,继续走向赫奇帕奇宿舍的方向。身后传来波特压低的声音:“你和她认识吗?童年玩伴?”

西里斯回答了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声。

伊丽莎白走下通往图书馆的楼梯,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石墙。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走廊上的短暂交谈,图书馆的偶遇,课堂上隔着人群的目光,每一次都看似偶然,每一次都无关紧要,但累积起来,却形成了一种清晰的模式。

西里斯·布莱克在观察她。

不是明目张胆的关注,而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近乎随意的留意。就像天文课上的“解围”,用冷漠包裹善意,让她可以接受而不必心怀感激。

或许这确实是同情。

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共同处境的微弱认同。她几乎算是哑炮,而他是纯血叛徒;她在赫奇帕奇形单影只,他在格兰芬多与家族决裂。他们是纯血世界的两个异类,尽管原因截然不同。

当晚回到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时,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黄油饼干的香气。几个同学围在炉火旁玩巫师棋,见她进来,交谈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对她安静地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女生寝室。在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共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舒适的扶手椅,友善但疏离的同学们。这是她的学院,安全、平和,却永远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开。

她想起西里斯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起他提问时那种直接了当的态度,想起他提及“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不够安静?”时,语气里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对界限的挑战。

也许,在某个她不愿承认的层面,她确实渴望有人看穿她的伪装,却不用怜悯的目光刺穿她。

但渴望是危险的。尤其当对象是西里斯·布莱克,一个连自己家族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真正理解她背负的重量?

伊丽莎白关上房门,将走廊上的偶遇、图书馆的对话、课堂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全部封存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打开书本,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用知识构筑屏障,将那个观察着她的灰色眼睛,连同自己那份隐秘的羡慕,一并挡在外面。

而在格兰芬多塔楼里,西里斯·布莱克躺在床上,望着四柱床的帷帐,脑海中闪过的是图书馆里那本《哑炮:魔法世界的边缘群体》,以及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回答问题时平静到近乎淡漠的面容。

一个骄傲地掩饰着秘密的莱斯特兰奇。一个被困在赫奇帕奇的纯血。一个理论完美却几乎无法施咒的女孩。

他想知道她是如何在这样一个秘密下生活的。他想知道她每天走进教室,知道自己无法真正施展那些咒语时是什么感受。他想知道她是否也痛恨那些纯血的陈腐教条,就像他一样,尽管原因截然不同。

有趣。比詹姆那些恶作剧计划有趣得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变形课,还有飞行课,还有无数可以打破的规矩和可以激怒的人。

但在他入睡前的混沌思绪里,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下次在走廊遇见她,也许可以问问她关于魔药课的问题。斯拉格霍恩总在夸赞莱斯特兰奇家的天赋,而她处理材料时的那种精确,确实值得一看。

就当作打发时间。毕竟,观察一个同样在纯血世界里挣扎的人如何应对,比听沃尔布加又在吼叫信里骂他什么要有趣多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两个被纯血世界边缘化的孩子,在各自的寝室里,想着关于对方的心事,却都未曾真正理解那些目光与对话背后,悄然萌芽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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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Starry Night
连载中纸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