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1年,十一月

天文塔的寒风比城堡其他地方都要刺骨一些。十一岁的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将校袍裹紧了些,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几乎握不住手中那架精致的黄铜望远镜。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父亲在她入学时沉默地交给了她。

“今晚观察猎户座腰带的三颗主星,”辛尼斯塔教授温和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请记录它们与月亮之间的相对位置变化…”

天文课在每周三晚上。伊丽莎白独自一人站望远镜后面,一丝不苟地按照辛尼斯塔教授的要求,调整着镜筒的角度,试图精准地对准夜空中的轨迹。

她的动作流畅而准确,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羊皮纸摊开在一旁的石栏上,上面已经用工整清晰的笔迹记录了几组观测数据和简图。理论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难事。

塔楼另一侧显然要热闹得多。格兰芬多们总是无法完全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个小团体:詹姆·波特正试图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猫头鹰棚屋的动静,彼得·佩迪格鲁在一旁发出吃吃的笑声,莱姆斯·卢平则好言劝说着什么。

而西里斯·布莱克。

他斜倚在自己的望远镜支架上,似乎对观测任务没什么耐心,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嘴角挂着一抹惯有的、略带嘲讽的轻松笑意,听着詹姆的“发现”,偶尔懒洋洋地瞥一眼星空,更像是在享受夜风而非上课。

即便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袍,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不羁的优雅依然醒目。伊丽莎白知道,关于这位布莱克家“叛徒”的流言早已在学院间传开。

她算是认识这位布莱克。在那些不得不参加的、令人窒息的纯血家族聚会里,他们有过极其短暂的、礼貌而疏离的问候。西里斯·布莱克显然对那种场合厌恶至极,而伊丽莎白则习惯于将自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此刻,在霍格沃茨的天文塔上,他们只是彼此陌生的同学,分属不同的学院,有着各自的新圈子,或者说,西里斯有他的圈子,而伊丽莎白,大多时候是形单影只。

西里斯·布莱克,布莱克家族的叛逆长子,刚入学就与那些纯血狂热的家族划清界限。大家似乎都隐约知道他被分到格兰芬多时布莱克夫人寄来的吼叫信,知道他与波特形影不离,知道他是教授们又爱又恨的,出色但总是惹祸的麻烦精。

而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古老的莱斯特兰奇家族内,有着些许“魔力堵塞”的独女,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对外,她只是“体弱”,只是“内向”,只是“不适应集体生活”。她的父亲,老莱斯特兰奇,用尽了纯血家族的人脉和资源,想让她“展现魔力”,却往往适得其反。

一阵猛烈的风突然卷过塔楼,吹得伊丽莎白摊开的羊皮纸哗啦作响,险些被卷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动作急了些,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用来固定望远镜角度的一个小巧的黄铜旋钮。

“哎呀。”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惊呼从她唇边逸出。

她立刻俯身检查。那旋钮原本卡得很紧,被她一撞,似乎松脱了小小一截,导致镜筒微微偏离了之前精心校准的角度。她尝试着轻轻拧了拧,那旋钮却纹丝不动,像是卡住了。她知道一个简单的修复咒或许就能解决,但那只是针对一般“正常”的巫师。

伊丽莎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几分。她抿紧了唇,四下看了看,其他同学都在专注于自己的观测,或是像格兰芬多那群人一样在低声笑闹。无人注意到她这个小意外。

一种熟悉的、细微的焦虑感悄然升起。她不能求助,不能暴露任何一丝“异常”。

“恢复如初。”

伊丽莎白悄悄退到天文塔边缘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自己那根魔杖。杖身冰凉,与她手心渗出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

她已经试过三次了。第一次,魔杖尖端只冒出了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火花;第二次,什么也没有;第三次,那火花挣扎着闪烁了一秒便彻底熄灭,如同她体内那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魔力波动。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靠自己的力量扳动那旋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那精巧的魔法器械显然不是单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卡住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伊丽莎白身体微僵,缓缓转过头。西里斯·布莱克斜靠在相邻的观测台上,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显示出他惯有的那种随意态度。

“需要帮忙吗?”

伊丽莎白的心脏骤然收紧,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看到了?看到了多少?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西里斯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沉默寡言的样子有点意思。他走上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那个卡住的黄铜旋钮上。他没有立刻用力,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卡住的位置,然后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拧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旋钮复位了。

“好了。”他拍了拍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顺手帮她将镜筒大致拨回了原先的角度。

“…谢谢。”伊丽莎白的声音很低,几乎湮灭在风里。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注意力立刻回到了望远镜上,假装重新开始精细校准,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西里斯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靠在了她旁边的栏杆上,仰头望向星空。“天狼星,”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挺亮的,不是吗?”

伊丽莎白点点头,重新开始记录。她蘸取墨水,在羊皮纸上标记时间点。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西里斯一直站在她身旁,没有回到他的那群朋友当中,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同一片星空。

“你不回去记录吗?”第四分钟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西里斯耸耸肩:“詹姆帮我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天文课不需要魔杖,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伊丽莎白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一下,一滴墨水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无心之言?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她低下头,假装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实际上只是在用羽毛笔描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

六岁那年的夏天,在家族的某个聚会上,她躲在窗帘后,第一次听到西里斯的声音。那时他正和弟弟雷古勒斯兴奋地描述着霍格沃茨:“…会有移动的楼梯,还有会说话的分院帽,雷尔!想想看,比这栋沉闷的老房子有趣多了!”

那时的憧憬如今变成了苦涩的日常挣扎。她确实来到了霍格沃茨,却发现自己几乎是这里唯一一个连基础魔咒都难以施展的学生。赫奇帕奇的同学们友善而包容,从未对她“体弱”的说法表示怀疑,但善意的迁就有时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难堪。

“是啊,”她最终低声回应,“不需要魔杖。”

西里斯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听说你在魔药课上很出色。”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肿胀药水,完美配比。”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不安:“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西里斯挑眉,“斯拉格霍恩教授上周一直在夸你。他说你的成品比许多五年级生还要完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调查过她?还是只是偶然听说?

“你对魔药感兴趣?”她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能让人耳朵变得像气球一样大的药水?当然。”西里斯回答,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人如何能在不依赖魔杖的情况下,调制出连斯拉格霍恩都赞叹的魔药。”

伊丽莎白抬起头,发现西里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观测台旁,手中把玩着自己的魔杖。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她,而是仰头望着星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拉文克劳的普威特失败了,”他继续说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有至少三个格兰芬多,包括詹姆,虽然那家伙死不承认。”

他在撒谎。伊丽莎白几乎可以肯定。詹姆斯·波特,那个总是和西里斯形影不离的男孩,在课上表现也相当出色,这在学院间并不是秘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望远镜。

西里斯终于转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因为你看起来像是要抱着那架望远镜,从天文塔上跳下去。”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他已经发现她是如哑炮一样,施不出咒语的巫师吗?

伊丽莎白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比夜风更冷。“你知道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知道很多事情。”西里斯没有直接回答,“比如我知道,如果你再不完成记录,辛尼斯塔教授就会亲自过来查看。”

他伸手拿过她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几乎没有询问她的同意。伊丽莎白僵在原地,看着他流畅地在纸上画出星图,标注坐标,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却有些随意,与他在课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她开口,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为什么帮你?”西里斯完成最后一笔,将羊皮纸递还给她,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也许因为看到另一个同样不在斯莱特林的“纯血叛徒”,感觉不错。”

伊丽莎白接过羊皮纸,发现他不仅完成了观测记录,还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奔跑中的狗形涂鸦。“我不是叛徒。”她反驳,声音比预期中更易碎,“我收到了入学信…”

“哦,当然。”西里斯说,语气里的嘲讽轻得几乎听不出来,“莱斯特兰奇家的大小姐,当然是被郑重邀请进入赫奇帕奇的。”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该下课了。除非你想在这里冻成冰雕,虽然那可能挺符合某些人对你的期待:一个安静的、不会惹麻烦的莱斯特兰奇。”

这句话刺中了某个她不愿承认的真相。伊丽莎白垂下眼睛,将羊皮纸仔细卷好,与望远镜一同收进书包。“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西里斯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不客气。”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挥了挥,“记得保暖,莱斯特兰奇。赫奇帕奇的宿舍在地下,应该比这里暖和些。”

他融入走下楼梯的学生群中,黑色的校袍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伊丽莎白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指轻轻碰触书包里那张羊皮纸。夜风依旧寒冷,但某种紧绷的东西在她胸腔里缓缓松弛下来。

这不像是同情。或者不完全是。高傲的布莱克们不是那种会同情他人的人。但这是什么?好奇心?还是仅仅因为无聊?

她不知道。但在那一刻,在星空下,在她又一次失败的施咒后,这个小小的、近乎冷漠的帮助,却比任何热情的援手都更让她感到真实。

走下天文塔时,伊丽莎白听见前面几个男生在低声交谈:“…布莱克家的长子,和那些血统叛徒混在一起,真是家族耻辱…”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下走,手指在口袋里再次触碰魔杖。杖身依旧冰凉,但不知为何,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绝望。

回到赫奇帕奇的寝室时,她打开书包,取出那张羊皮纸,在炉火的微光下再次看着角落里的涂鸦。那只奔跑的小狗,线条简单却充满生机。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羊皮纸小心地夹进天文课课本中。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当家族终于确认她的“与众不同”时,父亲仿佛老了十岁。但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仍然是莱斯特兰奇家的小姐,伊丽莎白。你永远都是。”

那时她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此刻在霍格沃茨,在每堂需要魔杖的课上,在每次躲避实践练习时,她才真正理解,她的诞生是一个错误,一个异常,一个纯血家族不愿承认的污点。

伊丽莎白将手举到眼前,凝视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可以调制出完美的魔药,可以绘制精确的星图,却无法让一根羽毛漂浮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发紧。多年来,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用理论成绩的优异来弥补实践的不足,用“体弱”作为一切异常的借口。

“赫奇帕奇!”分院帽在她头上高喊时,她察觉到坐在格兰芬多长桌旁的西里斯·布莱克,曾短暂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或许有别的什么。

伊丽莎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天文塔上的短暂交流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在她心中悄然扩散。

他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

但他是第一个看穿她秘密却没有表现出怜悯或嘲讽的人。他用近乎粗鲁的随意包裹了那份帮助,让她可以接受而不失尊严。

这种微妙的体察,让她感到困惑,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城堡在冬夜里安静沉睡。伊丽莎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失败的魔咒或他人的目光,而是星空下一双灰色的眼睛,以及一句漫不经心的:

“记得保暖,莱斯特兰奇。”

在入睡的边缘,她意识模糊地想,也许这个冬天,不会像预期中那么寒冷。

而在城堡的另一端,窗外的冬夜星空依旧璀璨,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明亮地悬挂在天幕上。

西里斯在床幔里睁着眼睛,詹姆在他旁边的床上絮絮叨叨地讲着明天要对斯莱特林魁地奇队做的恶作剧计划,但他只听进去了一半。

他想起天文塔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想起她冻红的手指,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戒备。

莱斯特兰奇家的,唯一被分到赫奇帕奇的女孩。

他本不该在意。布莱克家族和莱斯特兰奇家族算是世交,然而他对这位圆脸女孩的记忆仅限于家族聚会时偶尔的点头致意。

记忆里她总是安静地站在她父亲身边,苍白的脸半藏在栗色的长发后,像是试图把自己缩进壁纸里。他听说她体弱多病,甚至一度以为她可能不会来霍格沃茨,但分院帽把她喊到赫奇帕奇长桌时,西里斯确实惊讶地挑起了眉。

他早已打算与那个狂热于纯血的世界割席,可每次看到她在课堂上独自挣扎,在礼堂里独自用餐,在走廊上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他就像看到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他本可能成为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反抗,如果他没有选择格兰芬多,如果他接受了家族安排的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助伊丽莎白·莱斯特兰奇。也许只是因为看不惯她那种平静接受一切的态度,那种在排斥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姿态。也许只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认为西里斯·布莱克是个傲慢叛逆的纯血叛徒时,有另一个同为“纯血叛徒”的对象,可能理解这种标签背后的真实重量。

又或许,只是因为今晚的天狼星太亮,而她的眼睛在星空下,像极了那颗孤独的星星。当夜西里斯·布莱克做了一个关于星空与沉默的梦,梦中有一个蓝眼睛的女孩站在天文塔上,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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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Starry Night
连载中纸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