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喉咙哽住了,他侧头看向佩莉,艰难地笑了笑:“这是我五岁时的奇思,味道很糟,像是嚼碎一整根姜。”
少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将他向前推去。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认可的、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与血缘无关。
面包店里亮着暖光灯,弗罗斯特先是看到自己的倒影,直到脸几乎贴到玻璃上才看见围着围裙体态丰腴的琳达,她正替一位老太太将面包放进切片机中,那可能是爱德华兹夫人,也可能是老霍尔夫人,她们都老得佝偻了。
琳达抽出纸袋在空中一挥,它像气球似的鼓起来,那一瞬女人抬起了头,蓝色的眼眸隔着玻璃与彼此相遇。
“妈妈。”
琳达咧出笑容,她把面包带塞给柜台边的老太太,老人像墨融进水中似的消失了,琳达越过柜台,敲响通往厨房的门,下一秒戴着厨师帽的加布里埃尔走了出来,他举起沾满面粉的厚实手掌,即使被玻璃拦住,他浑厚爽朗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过来——
“弗罗斯特!”
“爸爸……妈妈!”他的额头抵住橱窗,他看到加布里埃尔和琳达挽紧彼此来到自己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加布里埃尔的手轻轻按上橱窗——弗罗斯特额头的位置,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只大手的温度,琳达踮起脚,在玻璃上落一下一吻,弗罗斯特已经高出她太多太多。
叮叮。
面包坊的大门处响起风铃声,弗罗斯特看向摆着折扣牌的大门,通往店铺的入口赫然消失。
“什么意思?”弗罗斯特难以置信,他走向折扣牌,又往返于面包店的几面墙,确认入口真的消失后他捶打着玻璃,“你们不让我进去?”
琳达眼角是湿的,脸上却仍洋溢笑容,她在加布里埃尔的肩头蹭掉眼泪,扭头柔声说:“回去吧,弗罗斯特,我们永远会在这里等你。”
加布里埃尔的手从玻璃上挪开,他望向弗罗斯特身后,取下帽子:“佩莉小姐,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谢。”
弗罗斯特不解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我们没有魔力,也没有血缘。”琳达的眼神柔软得像柜台上入口即化的布里欧修,她搂紧加布里埃尔的胳膊,向佩莉点头致意,“作为麻瓜养父母的我们只有一次拥抱你的机会。”
“佩莉小姐则不同。”加布里埃尔说,他胖胖的脸蛋逐渐模糊,阻隔他们的玻璃似乎越来越厚,“好了,弗罗斯特,快回去吧!”
乔伊夫妇笑着挥手,直到白雾爬满整张玻璃,木质招牌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一只温软的手牵起他,那一刹那,蜘蛛尾巷便消失了,橙意的暖光和红色的房子再度被黑暗吞噬,他又一脚踩进陷阱般地朝下坠落,他看不见佩莉,但他知道她一直陪着他,弗罗斯特奇异般地感受到一阵宁静。
“弗罗斯特,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他轻轻地落地,佩莉陪伴的感觉随之消失,弗罗斯特眨眨眼睛,他闻到了浅淡的香味,察觉自己身处一片花田,大片的粉色百叶蔷薇和蓝色风信子在微风中摇晃,十步开外有一顶白色带花边的遮阳伞,下方摆着两把温莎椅,一张小巧精美的方桌,银质点心架上摆着三层糕点,一只手从温莎椅的扶手上伸过来,弗罗斯特认出了她——
“埃莉诺小姐!”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埃莉诺的白羽扇立刻捂住了下半张脸,她惊慌地四下张望,目光几次三番从弗罗斯特身上掠过,却始终没有与他对视,她攥紧扶手,浑身僵硬:“是谁!”
“你看不见我?”弗罗斯特走近,百叶蔷薇和风信子朝两侧倾倒,埃莉诺吓得连忙起身,躲去了另一把温莎椅旁边。
“哈丽特,你听见了吗,又是那个声音!”
丰腴女士正色道:“我去喊利奥波德。”
“让他快些来!把那条猎狐梗也牵上!”
哈丽特从她那把温莎椅站起来,朝花园的一角跑去,进入庄园建筑的阴影中时不见了踪影,弗罗斯特则已经来到埃莉诺面前,他蹲下身:“埃莉诺小姐,我是弗罗斯特·乔伊,你还记得我吗?”
椅子里的女士被脂粉涂得雪白的脸变得更白了,她手中的羽扇掉在地上,露出修复得不算直的鼻子,弗罗斯特替她捡起,在埃莉诺看来,扇子是自己飘到她的眼前。
但如果她认真看,一个比幽灵浅得多的人影竟真的蹲在她裙摆旁,这时,赶去求援的哈丽特回来了,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一众画像,领头的利奥波德是位戴着海狸毡三角帽的乡绅,他拿着一杆燧发枪,脚边紧跟着三只黄白相间的猎狐梗,猎犬汪汪猛叫,把后头穿裙戴饰的女士们吓得惊叫一片,驾一辆柏林式马车的男士立刻敞开车门,让女士们躲进车厢。
“你还好吗,埃莉诺。”哈丽特焦急走来。
缓过神来的束腰裙女士率先夺过扇子遮好脸,她可不想让人看见她歪斜的鼻子。
乡绅背后戴着斯庞根头盔的骑士拿长剑指向弗罗斯特:“那是谁?”
“你能看见我?”
“你不是巫师肖像……等等,”士兵眉毛拧紧,剑锋依然对准弗罗斯特,鹰隼般的眼睛从头盔露出的孔洞里上下打量着他,“现在竟然还有巫师用这么原始的法子制作肖像画。”
这位中世纪早期的骑士将剑插回鞘中,他是前来“支援”的人里肖像画作画时间最早的一个,只比霍格沃茨建校晚不到一百年,或许这就是他能最先发现弗罗斯特的原因。
埃莉诺拥有超过两百幅肖像画,对巫师画作的了解远胜常人,她立即明白过来:“弗罗斯特,你用灵魂做了一幅肖像?”
弗罗斯特想到了格雷格·勒鲁瓦在他脑子里放的胶片,但那魔法明明中断了:“我不能确定,但是我不停地出现在不同的肖像画里。”
“那是当然,那种老式作画的常见弊端就是灵魂游离,你会出现在任何与你有关的肖像中,”斯庞根头盔骑士说,“当务之急是找到你原本的那幅画。”
“否则会怎样?”
斯庞根头盔骑士冷冷地说:“你会溶进别人的肖像里,比如一株风信子上的露水之类的。”
埃莉诺嗔怪地拿那双杏眼瞪着骑士:“不许吓他,戈弗雷!”
说罢,她一把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弗罗斯特:“喝下去,你褪色褪得太厉害了。”
一杯红茶下肚,弗罗斯特果然显出了颜色,但在埃莉诺和一众肖像眼中,他只比幽灵稍好一些,整个人泛着红茶的棕色。几位被猎狐犬吓到的贵妇人从马车上下来,那名马车夫也跟了过来,众人好奇地围着他打量,甚至伸手捏捏弗罗斯特的胳膊,又戳戳他的脸蛋。
埃莉诺把他拉到自己身旁:“你要真溶进画里,就会变成那幅画中最真实漂亮的摆件,谁都想要,那个利奥波德,他燧发枪的金嵌纹章早该打磨了,弗朗切斯科,就是那个马车夫,他一直想要一副新马掌,玛德琳遮阳伞的蕾丝花边缺了一角,多罗特娅的胸针掉了一颗宝石……总之,别跟着他们走。”
弗罗斯特冲她一笑:“埃莉诺小姐,我是不是也能修补你的鼻子呢?”
红雾腾上女士的脸,她拿扇子用力敲了一下弗罗斯特的额头:“小混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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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