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布莱克闯入格兰芬多塔楼两天后的早晨,我打着哈欠来到礼堂,坐在了平时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在我左手边,罗恩正滔滔不绝地跟一群二年级女生讲他从那位逃犯手下逃脱的冒险故事;在我右手边,纳威胆战心惊地吃着煎蛋和培根,我原先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怕,直到一只巨大的谷仓猫头鹰落到他面前,带来了一封红色的信件。
“快跑,纳威。”罗恩停了下来,口干舌燥地提醒道。
纳威抓起信封,跌跌撞撞地快步冲出礼堂,但巨大的吼叫声在门厅爆发了——
“……收到麦格教授寄来的那封信后,你知道我有多羞愧吗?你给全家带来了耻辱,你的艾妮叔婆整整两天吃不下饭,你的阿尔吉伯父无时无刻不在抹眼泪!你为什么不能向瑞秋学学呢?……”
显而易见的是,奥古斯塔·隆巴顿夫人总是把我当成榜样来要求纳威。每每这种时候,我也为那些我根本不会的事情而感到羞愧,生怕隆巴顿夫人知道我只是个绣花枕头,对我失望——或者更糟,比如让我吃掉餐桌上一半的花菜和青椒。
我嚼着最后一口涂满鲜杏酱的吐司面包,慢吞吞地回到了休息室,一眼便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大堆人,而罗恩和哈利正在轻声密谋着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呢?”我走上前去,从他们的肩膀上探出脑袋问道。
“你把我吓了一跳!”罗恩向扶手的方向倒去,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下个周末是霍格莫德日。”哈利解释道,压低了声音,让我不得不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他,“我们在聊通往蜜蜂公爵的那条秘密通道……”
“瑞秋!”赫敏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我惊恐地四处张望着,最终在我们身后发现了赫敏,她正把桌上挡住她的一堆书清理出一个缺口。
“哈利,如果你再带着瑞秋去霍格莫德……我就把地图的事告诉麦格教授!”赫敏说,我发现她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天真无邪、受人蒙骗的可怜虫。
“你们听到有人说话吗?”罗恩看都没看赫敏一眼,大声说道。
“罗恩,你怎么能让他们跟你一起去呢?在布莱克差点对你下手以后!我说到做到,我告诉你——”
“现在你又想害得他们俩被开除!”罗恩怒气冲冲地说,“你今年搞的破坏还不够吗?”
赫敏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但是克鲁克山跳到了她的膝头。赫敏惊呼一声,悄悄看了看罗恩的神色,匆忙抱起克鲁克山,朝着女生宿舍走去。
“抱歉,哈利!”我说着跟了上去,“我或许不能和你一起去霍格莫德了——”
还没等哈利回答,我就踏上了旋转的楼梯,朝着寝室的方向奔去。
*
霍格莫德日,我仗着自己的名声赶走了一群低年级学生,坐在休息室里最柔软舒适的那把扶手椅上,翻看着《鹰头马身有翼兽之残暴性研究》。
“嘿,瑞秋。”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去,是高大魁梧的奥利弗·伍德。他难得穿着校袍而不是魁地奇球服,手里拿着我漂亮的火弩箭。
“你没去霍格莫德吗?”我问道。
“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也不会把霍格莫德看得那么重要。”他笑了笑,说道,“比起霍格莫德,我更喜欢趁着人少在魁地奇球场练习。”
“哈哈。”我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伍德?”
他把火弩箭递给了我。我看了看飞天扫帚,又看了看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很乐意把火弩箭贡献于格兰芬多球队。”我立刻说道,“我那把彗星260还能用呢。”
“你愿意成为格兰芬多球队的替补成员吗?”他突然开口问道,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想了很久,格兰芬多队确实缺了个替补成员,而你是那次选拔里做得最好的那个。”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起来。
“那我应该补上哪个位置?”我站了起来,接过火弩箭,试图努力压制自己的激动却失败了——我敢说我的头发都因此而高兴得翘了起来。
“哪个位置缺人补哪个。”伍德简单明了地说,“现在,拿上你的火弩箭,我们去魁地奇球场练习。”
*
经过伍德的一系列训练后,我原本的兴奋已经消失殆尽了。我没想到作为“哪个位置缺人补哪个”的替补球员,我真的要把击球手、追球手和找球手的训练项目都练一遍——至于为什么不练守门员,那当然是因为伍德绝不会缺席每场魁地奇比赛。
降落到地面后,我气喘吁吁地擦去脸上的汗,伍德也在这时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不错。你很久没碰扫帚了,是不是?”
我喉咙像被刀子划过一样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休息去吧,瑞秋。”他说,“下周开始跟着球员们一起训练。”
我立刻逃走了,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地走到了休息室前,看见了站在胖夫人肖像前的纳威——没错,学校已经把卡多根爵士换走了,还排了几个巨怪在格兰芬多休息室门口巡逻。
“纳威?”我喊出了他的名字,可他浑身抖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又忘了口令吗?”
“如—如果你也要嘲笑我……”纳威吞了吞唾沫,说话声音很小,像呼吸困难似的,“没用的,我受到的冷眼已经够多了。”
“我为什么要嘲笑你?”我问道。
他意外地瞥了我一眼,紧接着便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眼中的泪光。
“怎么了,纳威?”我站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乘胜追击,“这段时间里,你为什么一直要躲着我?”
“我——我——”纳威说着,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声音哽咽,“我只是……我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一直和哈利他们待在一起……当然,比起哈利,谁又会选择我呢?”纳威擦去眼泪,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依旧没有看我,“我害怕你对我说出‘我不要你这个朋友’之类的话,所以一直躲着你……毕竟只要这样,我在名义上还是你的朋友,是不是?”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才让你对我生出这样低劣的印象?”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抱了抱纳威,结果他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尽量温和地说,“放心吧,我抛下谁都不会抛下你的,纳威。”
纳威用他水汪汪的蓝眼睛看了看我,回抱住我,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开始大哭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响亮的声音把巨怪保安都惊动了。
“你还记得口令吗,纳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岔开了话题,纳威也终于放开了我。
“哦,我又忘了——”他懊恼地说,看起来又要掉眼泪了,“哈利刚刚才告诉我来着……”
肖像洞口在这时被打开了。赫敏穿着晨衣走了出来,脸色比看见哈利的斯内普教授还要难看。她慢慢地走了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信递给了我。
我接过信,手中的羊皮纸像津过水一样潮湿而软烂,有几处墨迹被眼泪弄得模糊不清。
亲爱的赫敏:
我们败诉了。我获准把它带回霍格沃茨。处决日期待定。比克很喜欢伦敦。我不会忘记你们给我们的所有帮助。
“我们去找哈利和罗恩。”我捏紧信纸,立刻说道,转过了身,却发现他们俩已经站在了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走出一步。
“找我们干什么?”罗恩恶狠狠地说,“赫敏刚刚去打小报告了,对吧?”
“没有。”赫敏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们俩知道……海格败诉了。巴克比克要被处死了。”
我无声地把信递给了哈利。
“他们不能这么干,”哈利看完后,脸色发白地说,“不能!巴克比克没有危险。”
“马尔福的爸爸威胁委员会这么干的。”赫敏擦了擦眼睛,“你们知道他的为人。不过还可以上诉,总是可以的。只是我们看不到任何希望……什么也改变不了。”
“会改变的。”罗恩说,“这次不再全由你和瑞秋来做了,我也要帮忙。”
“哦,罗恩!”赫敏用双臂搂住罗恩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眼泪落到了罗恩的肩膀上,“罗恩,斑斑的事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哦——没事——他老了,”罗恩似乎被吓住了,轻轻拍着她的发顶,“而且他本来就不大中用。谁知道呢,爸爸妈妈现在说不定会给我一只猫头鹰。”
*
保护神奇动物课上,我们丢下手里的弗洛伯毛虫,踩着早春的新草来到围场边缘,和海格搭话。
“卢修斯·马尔福站起来说了一些话,委员会就照他说的办了……”海格悲哀地说,眼泪落进蓬松杂乱的胡子里,“委员会是受卢修斯·马尔福摆布的。”
“还可以上诉呢!”罗恩情绪激动地说,“别放弃,我们会想办法的!”
或许我可以给罗弥娜写信,让她救救巴克比克……但说实在的,我一点儿也不愿意麻烦罗弥娜,单纯只是不想欠她人情——我还在和她冷战呢!
但我真的要为了面子而放弃拯救巴克比克的机会吗?那可是一条生命呀。
“我会给我的祖母写信。”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她是威森加摩的成员,我家里也有和康奈利·福吉关系不错的魔法部高级官员——但我说不准她会不会帮我,也说不准最后结果会是怎样的。”
“哦,瑞秋!”海格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了我,把我整个人举了起来,就像在抱一只挪威脊背龙。
“她要喘不上气来了,海格。”哈利在一旁说道,试图掰开海格的胳膊解救我。
“抱歉,”海格这才放开我,用手帕擦着眼泪,“不管怎样——”
“你们见过那样的可怜虫吗?”马尔福在不远处故意大声说,打断了海格的话,还斜着眼睛来看我们的反应,“他还算我们的老师呢!”
赫敏愤怒地冲向了马尔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响起——是她使出浑身力气抽了马尔福一记耳光。
马尔福趔趄了一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赫敏,克拉布和高尔都惊呆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敢说海格是可怜虫,你这龌龊的——邪恶的——”赫敏咬牙切齿地说,拔出了魔杖,指向马尔福尖尖的下巴。
“走。”马尔福嘟囔着,带着克拉布和高尔逃也似的灰溜溜地走开了,全然没有刚才那副神气的模样。
“哈利,你最好在魁地奇决赛中把他打得一败涂地!”赫敏厉声说道,“你必须,如果斯莱特林赢了,我会受不了的!”
哈利和罗恩仍然又敬佩又惊讶地望着赫敏,我也愣在了原地——这下除了哈利,我们几个都用麻瓜的方式亲手揍过马尔福了。
“占—占卜课要开始了。”罗恩说,“我们快走吧。”
我们快步爬到北塔楼,登着梯子走进了那间昏暗闷热的顶楼房间。每张茶桌上都放着一个发着幽光的水晶球,里面满是珍珠白色的粉雾。
“大家好。”特里劳尼教授从黑暗处走了出来,用她那轻柔飘忽的声音说道,“我决定比原计划稍稍提前一点介绍水晶球,命运女神告诉我,你们六月的考试将涉及这只灵球,我希望给你们足够的机会练习。”
“哼,得了吧……”赫敏说,连声音都没有压低,“‘命运女神告诉我’,考题由谁出?她自己出!多么神奇的预言啊!”
我拼命忍住笑,但一旁的拉文德听了这话就有些不满了。
我盯着水晶球,试图从中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但很显然,我一点儿占卜天赋都没有——我只能看见水晶球里自己那变形的、滑稽的脸。
“真是浪费时间,”赫敏说,“我本来可以练习点有用的东西——”
“有谁愿意让我帮他解读一下灵球里模糊的征兆吗?”特里劳尼教授用某种梦呓般的声音喃喃低语道,走近了哈利,把脸凑到他的水晶球前,“这儿有东西在动!……但那是什么呢?”
几秒后,不出我所料——
“亲爱的,”特里劳尼教授盯着哈利的眼睛,悲伤地说,“它就在这里,比以前更加清晰……正在朝你走来,亲爱的,越来越近……不祥——”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赫敏大声说道,“别再提起那个荒谬的不祥了!”
特里劳尼教授直起身子,眯起那双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赫敏。
“我很遗憾地说,亲爱的,从你第一次踏进这个课堂,就显然不具备高贵的占卜学所需要的天赋。实际上,我不记得我见过哪个学生的脑子如此平庸、无可救药。”
“好!”赫敏站起身来,把占卜学课本塞进书包里,又把书包甩到肩膀,“我放弃!我走!”
赫敏大步走到活板门前,身影消失在了活板门之下。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就像她还待在那里一样。
*
全天的课程结束后,我疲倦地用潦草的字迹写完了寄往温彻斯特圣贾尔斯山的那封短信,朝着猫头鹰棚屋的方向走去。
在傍晚昏暗的日光下,在纷飞的猫头鹰中,我看见了斯普林孤身一人站在棚屋里。
“晚上好。”我随口打了个招呼,打破了难得的宁静,“你是在给罗西尔女士寄信吗?”
“不是的。”他简短地说,没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干站在在猫头鹰棚屋里,也没转过头来看我,我只能看见他瘦削秀气的侧脸。
猫头鹰斯库特飞到了我的胳膊上,亲昵地蹭着我的手指。
“好吧。”我也不再看着他了,揉了揉斯库特的脑袋,把那封短信递给了他,轻声说,“请将这封信寄给罗弥娜女士。谢谢你,斯库特。”
斯库特轻轻地啄了啄我的手指,带着信飞走了。我也识趣地转身离开,独留斯普林一人待在猫头鹰棚屋里,而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一直到我走下活板门才消失。
在返回格兰芬多塔楼的路上,我不抱希望地随手从口袋里拿出相纸,却意外地发现上面的字迹变了。我还来不及为此而感到高兴,就看见——
第三步:捉弄你的新朋友,比如把粪弹丢进他们的南瓜汁里!哈哈,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看来你的决心还不够坚定嘛,我相信我的女儿可不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加油,亲爱的!
我目瞪口呆,只希望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可任凭我怎么揉眼睛或是把相纸折起来再打开,上面的文字依旧没有改变。
我根本没时间去思考捉弄朋友对我的成长有什么帮助,也没精力去猜测母亲的用意,只是悲哀地意识到了一点:她要我捉弄科沃斯·斯普林,而这很有可能使我们初步建立起的脆弱友谊当场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