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圣诞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拎着行李，飞快地钻进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又张开双臂，兴奋地要给我的朋友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可他们只是用惨淡疲倦的目光盯着我，看起来各各都藏着心事。
“怎么啦，朋友们？”我尴尬地把胳膊伸到头顶，假装自己正在伸懒腰，“我知道我们又要重新开始上课了，但也不至于这么愁眉苦脸的吧？”
我望向赫敏。她正坐在最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身边摊着许多灰扑扑的大部头书籍，而没有一个姜黄色的毛茸茸的身影伏在她的膝头。
“克鲁克山呢？”我问道，“我都有些怀念鼻孔里充斥着猫毛的连环喷嚏了。”
“在寝室里。”赫敏僵硬地说，岔开了话题，“巴克比克的案件交给处置危险动物委员会处理了，开庭日期在四月二十四日。我们正在查阅卷宗。”
“我和你一起。”我立刻说道。
“别了吧，瑞秋？”罗恩以一种不信任的目光盯着赫敏，大声说道，“小心她把你的火弩箭拿去给麦格教授！”
我看了看赫敏，她的脸涨得通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利收到了一把火弩箭，”罗恩不满地说，还在睨视着赫敏的脸，“赫敏认为它是西里斯·布莱克送的，把它送给麦格教授拆开做检测去了。”
“他为什么不给我送一把火弩箭？”我不满地扬起了眉毛，咬牙切齿地说，“我可是他的外甥呀！”
“西里斯·布莱克可能给那把火弩箭施了恶咒！”赫敏说，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气恼，“我不是在开玩笑！”
罗恩和赫敏开始争辩起来。我想在这个圣诞节假期，他们应该为这个话题吵过很多次了。
我下意识想为赫敏辩解，但在张开嘴的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也不赞成她的做法。我想了想，还是岔开了话题，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欢快雀跃：“你可以骑我的飞天扫帚，哈利，格兰芬多可是有两把火弩箭呢！”
“谢谢你，瑞秋。”哈利疲惫地说，放下了手里灰沉沉的卷宗，抬起眼睛望向我，“卢平教授准备教我如何抵御摄魂怪，我认为我们可以一起学。”
于是在开学后第一周的星期四晚上八点，我跟着哈利离开格兰芬多塔楼，来到空荡荡的魔法史教室，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卢平教授的到来。
“荧光闪烁。”我轻声说，魔杖尖立刻涌出明亮的光芒来。
哈利用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我。暖白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的脸颊，也照亮了他的眼睛。他微微眯起眼，用手挡住光芒，我立刻把手里魔杖拿得离他远了一些。
“我第一次见这么刺眼的荧光闪烁。”他说。
我高兴地笑了，正要说些什么，魔法史教室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有谁推门走了进来。是卢平教授，手里拿着一个大货箱。
“瑞秋？”他有些意外地说，“我没想到你也来了。哦，别紧张，我认为自己还是有能力同时教导两个学生的。”
“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我说，握紧了魔杖柄，朝卢平教授露出了笑容——哪怕我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那是什么？”哈利问道，我能从他微微发紧的嗓音里听出他的紧张来。
“另外一个博格特。”卢平说着脱下斗篷，拿出了魔杖，“那么，我马上要演示并交给你们的咒语，是一种非常高深的魔法，远远超出了普通巫师等级。这个咒语名叫——”
卢平教授看了看我们，继续说道：“守护神咒。如果做得正确，就会变出一个守护神，它是摄魂怪的克星。必须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某个特别愉快的时刻，这咒语才会生效。”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在进入霍格沃茨前带领曲棍球队获得胜利的那一刻，与海蒂一起去伦敦水族馆看珊瑚礁与鲨鱼的那一天，以及在毕业派对上成功当选舞会皇后的那一夜……
“守护神是什么样子？”哈利好奇地问道。
“每个守护神都是变它出来的巫师所独有的。”卢平教授说，“好了，尽量准确地回忆自己心里那种奇妙的、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努力回忆着自己被曲棍球队队员们拥抱着、共同拿起奖杯的瞬间……
“咒语是——”卢平教授说，“呼神护卫！”
“呼神护卫！”我挥舞着魔杖，想象自己回到了那个大汗淋漓的、被簇拥着的下午，“呼神护卫！”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突然又想起冲上冰面却摔了个底朝天的海蒂——我不厚道地笑了，但这段记忆似乎算不上愉快——
想想海蒂最后给你的拥抱，瑞秋，快想想——想想海蒂那带有花香的拥抱。我看着魔杖尖冒出些许银白色的气体来，还没高兴多久，脑子里就浮现出父亲走进湖泊的画面——
那气体立刻消散了。
我失落又悲伤地转过头，哈利的魔杖尖已经涌出了浓雾，隐隐约约形成蛛网的形状。那股很久没有出现的妒忌似乎又涌上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准备好在摄魂怪身上练习了吗？”卢平微笑着说。我很想说“没有”，但这也太丢脸了。
“准备好了。”哈利说道，走到了空荡荡的教室中央，面对着那盖着灰色破布的货箱。他把魔杖攥得很紧，紧到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我坐在教室右侧的坐椅上，看着卢平掀开货箱的盖子，摄魂怪慢慢地从箱子里冒了出来，朝着哈利飞快靠近。
“呼神护卫！”他大喊道，“呼神护卫！”
他的魔杖尖冒出些许烟雾般的气体来，但在摄魂怪面前可不够看——连哈利都是如此，我已经能想到自己会获得多么悲惨的失败了。
我在他状似要晕眩倒下的第一秒就焦急地奔了过去，扶起了他毛茸茸的脑袋和瘦到骨头突出的脊背。直到刺骨的寒意渗透了我的全身，我才意识到摄魂怪正牢牢地盯着我。
“呼神护卫——”我喊道，努力回想起自己窝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他笔记的那个宁静下午。杖尖有气体涌出，但完全不足以抵御摄魂怪的袭来——
“滑稽滑稽！”我用魔杖指着即将吻上我的摄魂怪，紧接着，笑容和蔼的罗弥娜就给了我一个黏糊糊的贴面礼。卢平教授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博格特-罗弥娜在那瞬间变成了漂浮在空中的月亮。
还没等我细想，哈利就猛地睁开了眼睛，飞快地坐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平，低声说道：“对不起。”
“给。”卢平说着，递过来一只巧克力蛙，“把它吃了，哈利。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一次成功。说实在的，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我倒会感到震惊呢。”
“更糟糕了，”哈利拨开巧克力蛙的包装纸，嘟哝道，“这次我听见她的声音更响了……还有他，伏地魔……”
我下意识抓住了哈利的胳膊。
“哦，抱歉。”我嘟囔着，松开了手，而他仍然望着被我接触过的那小片皮肤。
“哈利，如果你不想继续练习下去，我完全能够理解——”卢平教授面色苍白地说，话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继续！”哈利情绪激动地说，“我必须继续！如果我们跟拉文克劳比赛的时候，摄魂怪突然出现了怎么办？我可不能再摔下来了。”
“那好吧……”卢平教授说，“你可能需要另外挑选一段回忆，我是说一段愉快的回忆，把意念集中在上面……刚才那个好像还不够强烈……”
哈利会选择什么愉快的记忆呢？我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好奇心。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在赛场上抓住金色飞贼或是赢得学院杯冠军赛？除此之外呢，他还有那些愉快的记忆？
我有些失落地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完全了解他，而我内心深处却迫切地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我知道他的生日、他所有亲人的名字、他曾经与现在的家庭住址，却不知道什么能让他感到幸福。
我突然想起我带着金色飞贼落入他卧室的那一夜和魁地奇比赛结束后的那一晚——我和他的故事似乎总是发生在深夜——他会为那两段记忆感到由衷的快乐吗？那两段回忆足够他抵御摄魂怪吗？
我闭了闭眼，不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准备好了吗，哈利？”卢平抓着箱子盖问道。
“好了。”哈利说。
卢平再次掀开了货箱的盖子，摄魂怪再次伸出了苍白而骨瘦如柴的手，一点一点爬了出来，朝着哈利滑行而去——
“呼神护卫！”哈利吼道，“呼神护卫！”
摄魂怪停住了。一个巨大的银色影子从他的魔杖尖上喷了出来，悬在他和摄魂怪之间。他颤抖着双腿，却还是□□着，哪怕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黑发。
“滑稽滑稽！”卢平教授冲了上去，大声喊道，银白色气体和浓郁的黑雾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博格特变成了白色球体，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
哈利也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我，眼神中有些许茫然。我把魔杖放进长袍内侧的小口袋里，奔了上去，蹲在他的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
“很出色！”卢平高兴地说，“很出色，哈利！”
“我听见我爸爸的声音了。”他的低语声在我的耳边响起，“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他想自己牵制住伏地魔，让我妈妈有时间逃生……”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进我的衣领里。我微微与他拉开距离，朝他看去，但哈利已经变扭地转过了头，不让我看见他的泪水。
“你听见詹姆的声音了？”卢平教授问道。
“是……”哈利说，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但都被我看见了，“怎么了——你不认识我爸爸，是吗，卢平教授？”
“我——我，实际上我认识，”卢平说，声音有些异样，“我们在霍格沃茨是朋友。听着，哈利，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了。”
“我们再试一次行吗？就一次？”哈利似乎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卢平。
“现在不行。一个晚上练这么多就够了。”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来，分别递给了我和哈利，“给——把它吃了，不然庞弗雷女士会来找我算账的。”
“是不是轮到我了？”直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立刻松开哈利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转向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卢平教授。
卢平教授低下头去看了看手表。
“现在太晚了。”他温和地说，“下星期还是这个时间？那时候可得你先来了，瑞秋。”
哈利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卢平教授？”他说，“既然你认识我爸爸，那么也一定认识西里斯·布莱克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卢平皱起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问道。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们在霍格沃茨也是朋友——”
“对，我认识他。”卢平教授简短地说，“或者，我以为我认识他。”
“那狄芙达呢？”我渴求般地问道，“您认识她吗？我的母亲——”
“我在霍格沃茨见过她几面。”卢平教授的表情放松下来，“她帮过我几次忙——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最好还是回去吧。”
我跟着哈利走出教室，而卢平教授却站在原地没动。在关上门的那一瞬，我回过头，隐隐约约地看见他正静静地盯着我们，那目光却像是在怀念其他人。
“怎么了，瑞秋？”哈利也转过身来，疑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含糊其词，心里却总觉得卢平教授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我本就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哈利瘦长的背影，听着他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还是选择追上他，走在他的身旁。
“哈利。”我慢吞吞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整理着措辞，“你召唤出守护神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什么能让你感到快乐呢？”
我说完就为自己的冒昧而感到后悔。可话已说出了口，我只能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似乎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快到格兰芬多休息室的肖像处，久到我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他的答案，他却放慢了脚步。
“握住金色飞贼的那一刻。”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