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马尔福庄园凝滞如粘稠的蜜糖。
多诺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见窗外那株枯萎的山毛榉在薄雾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她的实验室被安排在顶层阁楼,那里有一扇狭小的天窗,偶尔透进一丝天光时,能看到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卢修斯出狱那天,庄园里的家养小精灵们反常地点亮了所有水晶吊灯。
多诺站在二楼回廊,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佝偻着背走进门厅,铂金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纳西莎的指尖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五道苍白的指痕,而德拉科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比大理石雕像还要僵硬。
斯内普的黑袍开始频繁出现在长廊尽头,他每次来都会带着霍格沃茨特制的羊皮纸,上面盖着新刻的校长印章。
那个图案很有特点,蛇缠绕着“S”的图案比邓布利多时代的简洁纹章显得狰狞许多。
多诺曾在走廊拐角听见他与卢修斯的低语:“……波特还没找到……不过凤凰社要开始行动了。”
当多诺第一次被召入食死徒会议时,她还有些紧张。
长桌尽头,伏地魔的红眼在烛光下如同两滴凝固的血。
多诺的座位被安排在德拉科对面,中间隔着不断变换影像的魔法沙盘。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些走神的多诺这才发现自己的如尼文笔记正在斯内普手中传阅。
羊皮纸边缘她刻意画错的符文被他的指甲划出一道焦痕。
多诺看着那个焦痕有些紧张的深呼吸了一下。
伏地魔正在谈论对麻瓜聚居区的袭击计划,而多诺的余光看了一眼德拉科后,又恢复了镇定。
夜深时分,多诺常站在实验室窗前俯瞰整个庄园。
那些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如今长成了张牙舞爪的形状,在黑湖倒映的月光中如同蛰伏的怪兽。
有时德拉科会来,带着从厨房偷来的柠檬蛋糕。
家养小精灵们仍保持着做甜品的这个习惯,尽管现在庄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会享用甜点。
不过这种时候,她和德拉科会肩并肩坐在实验台前。
多诺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勾画着虚假的魔法阵改良方案,而德拉科的手指始终按在魔杖上,警惕着门外可能出现的脚步声。
这样的感觉好像恍惚回到了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
某个下雪的凌晨,多诺从梦中惊醒,却会发现自己在马尔福庄园的房间里,和一群食死徒在一起。
多诺攥紧被角,有时会听见隔壁德拉科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在这样窒息般的日子里,只有研究蛇怪魔法阵时,多诺才能短暂地忘记窗外的黑暗。
每当她魔杖尖端迸出绿光,虚影蛇怪在空气中游动的瞬间,伏地魔眼中闪过的贪婪都会让她想起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那个约定的期限,终究会到来。
在这种环境里,她几乎期待不起来,西奥多和他父亲被交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天。
仇恨,好像没了意义。
虽说不那么期望,但多诺把魔法阵展示给伏地魔时,心底还是涌出了激动。
多诺站在烛光摇曳的大厅中央,指尖还残留着魔法阵消散后的灼热感。
伏地魔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餍足的光,纳吉尼在她脚边缓慢盘绕,鳞片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十秒。”伏地魔苍白的手指轻叩扶手,声音像毒蛇游过枯叶,“比上次进步了八秒,看来仇恨确实是……最好的催化剂。”
多诺垂眸掩饰眼中的波动。她余光瞥见德拉科站在阴影里,灰蓝眼睛在烛火中晦暗不明。
“按照约定。”伏地魔挥了挥枯枝般的手腕,“我会把诺特父子给你。”
多诺的魔杖在袖中发烫,她朝伏地魔恭敬的点头说:“那真是十分感谢。”
而后,她转身离开的时,不知为何想起了邓布利多坠落的瞬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
原来杀戮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更黑暗的开始。
那天下午,德拉科和她一起在房间里等待着西奥多和舅舅的到来。
多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冰冷的石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德拉科站在她身侧,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潭死水,倒映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们一起望着那条宽阔的柏油路,远处两个被魔法绳索束缚的身影正踉跄着向主宅移动。
西奥多和她的舅舅已经被人带了过来。
“你会直接杀了他们吗?”德拉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用。
多诺的指甲在窗棂上留下一道白痕。
她想起四年级时在凤凰社知道真相的情形,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诺特的。
后来也曾想过无数次。
可是那些曾经灼烧她胸腔的仇恨,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目光追随着西奥多踉跄的身影,“在见到邓布利多坠落之前……在我真正对人念出杀戮咒之前……”
多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德拉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扯出一个笑,却最终归于麻木。
他苍白的手指搭上多诺的手背,温度比大理石的窗台还要冰冷。
楼下传来贝拉尖利的笑声,像玻璃划过石板。
西奥多的父亲——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诺特先生,此刻正被一个食死徒拽着头发拖上台阶。
年轻些的西奥多情况稍好,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
多诺突然站起身,窗帘被她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摆动。
德拉科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要下去吗?”他问。
多诺的手按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她回头看了眼窗外,诺特父子应该已经被押进了门厅,院子里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想起天文塔上斯内普那道绿光,想起邓布利多像片羽毛般下坠的身影。
“再等一分钟。”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她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宝蓝发带上。
发带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黑暗中的一簇蓝色火焰。
而日光将德拉科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他的目光落在多诺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帘。
“没关系,几分钟我都可以和你一起等。”
多诺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中中闪过一丝波动:“你觉得我是在害怕面对他们吗?”
德拉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他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你好像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这份仇恨。”
多诺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蝶翼。
她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德拉科,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踉跄。
德拉科僵了一瞬,随即感觉到颈间有温热的湿意。
她在哭,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
短到德拉科还没有想好安慰这个一直比自己坚强的姑娘。
而多诺松开手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有泛红的眼尾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多诺。”德拉科突然唤她。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还没有转动。
德拉科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柔软:“我会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好!”她轻声回答,转动门把。
门开了又合,走廊的火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了看窗外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而穿过长廊和二楼的多诺,已经缓步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长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伏地魔正背对着她站在壁炉前,绿莹莹的火焰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西奥多父子身上,像一条盘踞的巨蛇。
“主人。”她低头行礼,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西奥多的金发在火光中显得黯淡无光,脸上还带着被囚禁多日的憔悴,可那眼睛依然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而当她转向诺特舅舅时,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悲悯,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带走吧,他们给你了。”伏地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纳吉尼在他脚边吐着信子,“继续研究魔法阵,别让我失望。”
伏地魔最后几个字带着危险的尾音,红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多诺弯腰拾起铁链时,金属的寒意透过手套渗入指尖。
铁链另一端,西奥多的手腕已经被镣铐磨出血痕。
当她用力拽动锁链时,诺特舅舅突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口型像是“对不起”,又像是“别这样”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一刻,多诺突然无比庆幸伏地魔已经转身走向窗边,没看见她瞬间扭曲的表情。
走廊的阴影里,德拉科的身影若隐若现。
多诺拽着铁链大步走向地牢方向,身后两个踉跄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转过拐角时,西奥多突然踉跄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
多诺下意识伸手,却在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西奥多的皮肤冷得像具尸体。
多诺看了西奥多一眼,没有说话。
地牢的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诺特舅舅佝偻着背走进去,突然又觉得有些畅快,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时,多诺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走廊尽头,德拉科静静地等着,灰蓝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多诺抬手看了看腕间的红绳。
它还在发光,还有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