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觉比视觉恢复要快。
海泽尔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急切的、一声接一声。
她缓慢地眨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阳台,她站在一开始待着的阳台上,乳白色的围栏将她护在了里面。原本只是潮湿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海泽尔怔愣着看着外面密密的雨丝,脑袋和身体都反应不过来。
我做了一个梦吗?她想。
“海泽尔?你怎么还在这里,”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回过头去,看到了艾德里安疑惑的表情,“我记得你说要去见他——我陪你一起,好吗?”
海泽尔摇摇头,风吹了进来,细雨打湿了她的额头与手。
“我已经去过了,”她闭了闭眼睛,还是没办法平静下来,心脏像是安装了超速马达......她没办法给艾德里安一个安慰的微笑,“艾德里安,他好像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妈妈和我分开了——却否认自己认识劳伦斯,”海泽尔从阳台上走了下来,她穿的衣服有些单薄,“我想他应该是不记得了,又或者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把劳伦斯放在眼里。”
她难过了一下,是啊,劳伦斯在他们眼里是出身最差劲的巫师,他怎么可能会对这个人伸出援手呢。
应该是恨不得永远不要和他有往来吧。
艾德里安没有接过她的话,他脱下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温柔地帮她整理碎发——这就导致他们脸对脸,离得很近,艾德里安能感受到妹妹还未平复的急促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
“你很累,”他心疼极了,“还好吗?”
海泽尔说不上来好不好的,今天是她人生第一次对别人说“恨”,也是人生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断绝关系比建立一段关系要累得多。
他说他杀了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的杀了吗?一个人真的能够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海泽尔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想应该还能坚持到结束。你呢?你不用再去应对他们么?”
“不要紧,”艾德里安立刻说,“其他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
他微微侧过身去,让海泽尔能够清楚看到几米外的大厅内,贵族们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低声交谈,偶尔泄露几声不大不小的笑声,似乎生怕吵到谁似的。海泽尔看到了西里斯的母亲,她的个子很高,比其他夫人要更加显眼——正推着雷古勒斯·布莱克往最前面走,那是他们领袖的方向。
汤姆就坐在所有人的正前方,一个能看到一切、也会被一切看到的位置。他还是从容不迫地与旁人交谈,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切都秩序井然,他们沉浸在自己制造出的环境中无法自拔。
“他们还挺安静的。”艾德里安说完。
海泽尔扯了扯嘴角,她有点佩服艾德里安在这种时候的冷幽默......哦拜托。
她的心情也没那么差劲了——但是,她真是不想看到那个人的嘴脸,单纯地面对他就难免火气上涌。
这些追随他的人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他们吗?他谁也不在乎!如果永生的代价是现在将他的追随者们全部杀死,海泽尔觉得他也会做的。
他绝对会的——然后再假装无事发生,接着进行那恐怖的行动。
“还好你没有过去,”海泽尔的手轻轻拉着披在身上的外套,“不然我一定会把你拽出来。”
艾德里安笑了起来:“怎么突然生气了?”
海泽尔拍拍自己的脸,摇摇脑袋试图清醒一点,也许她应该在阳台多呆一会儿:“他是个坏家伙,你说得对,艾德里安。”
她哥哥只是挑眉,并不感到意外。
海泽尔叹了口气:“我现在还觉得很不真实,等我们回去再慢慢讲——哦,对了,你有看到我朋友吗?”
艾德里安脸上表情不变:“哪一个?”
她在这里有很多朋友吗?海泽尔疑惑地看着艾德里安,当然只有一位呀——
就在这时,大厅处传来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男声的怒骂——
所有人齐刷刷地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坦白来说,海泽尔觉得这种不约而同地注意实在是有些吓人,而且他们围得很紧,她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过于静谧的空气告诉她,应该没发生什么好事。
她和艾德里安对视了一眼。
许久,领袖的声音慢悠悠却不容置喙地从大厅响起,一直蔓延到了他们耳边。
“小孩子的玩笑而已,”他说,“没必要这么惊慌,布莱克。”
海泽尔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她的哥哥:“我要做一件事。”
艾德里安一点儿也不惊讶:“需要我帮忙吗?”
海泽尔很想潇洒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搞定——但是很遗憾,她对拉克赫斯特庄园以及周围的环境可一点儿都不了解,贸然行动的话,她也担心一头撞进荒无人烟的地方——未成年的巫师不允许使用魔法,她也没有地图,到时候找都没地方找去。
“非常,”海泽尔边说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我不认识回家的路。”
艾德里安接过她递过来的衣服,笑了:“我会在门口等你,好吗?”
海泽尔点头,其实现在她还很累。
她不想再看到汤姆那张脸了,但是——
但是她答应了西里斯,无论如何,不管再来多少次,她都会带着他离开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海泽尔往那边走去。
哒、哒、哒。
今天她没有穿礼服,与这个庄园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但是海泽尔觉得好极了,这衣服正好,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冗杂的裙摆挡住她的脚步,没有紧绷的束腰束缚她的呼吸——
人群在她靠近时自动让开了一条缝隙,倒不是这些人突然大发善心了。
他们垂着眼睛,像是无情的雕塑,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来的小东西。
这个野蛮的女孩。
没有一个人拦住她,所以她能清晰地看到正前方端坐的汤姆·里德尔,还有面无表情的西里斯——海泽尔从没见过他那么僵硬的站姿,像是全身的刺都竖起来的刺猬。
他的衬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从肩膀蔓延到了腹部,像是把他整个人劈开一样。
她停在西里斯面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汤姆歪歪头,像是在看一部喜剧,饶有兴趣地发问:“海泽尔,你想再和我聊聊?”
海泽尔摇摇头:“不,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你。”
似乎有谁惊呼了一声,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汤姆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动:“我很喜欢看到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的活力,这很好。”
他的得体甚至让海泽尔不免怀疑几十分钟前的对峙完全是自己的妄想——但是,那微笑从始至终都没变动过。
轻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高傲的。
海泽尔是个对别人的笑容很敏感的人。就像她从入学开始就能感受到别人那些微妙的恶意,她知道友好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她能很清楚地辨认出别人的鄙夷与无视。
就像汤姆现在这样。
他简直不像一个活人,而是披着人皮的巨大尸体——
沃尔布加眯了眯眼睛,她站在距离汤姆最近的地方,海泽尔也能看到她的手上青筋纵横,像是短粗的蚯蚓,蜿蜒着攀爬着消失在黑色的袖口,而苍白泛青的手掌搭在她另一个儿子——雷古勒斯的肩膀上。
“小姐,”她屈尊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钟,“你太失礼了。”
海泽尔扫了一眼沃尔布加夫人,顺带着扫过了雷古勒斯的脸——和他妈妈的手一样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全部咽了下去。
“您不必在意,”海泽尔只是这样应付了一句,她都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然后靠近西里斯,光明正大地问,“詹姆斯的东西你带在身上吗?”
西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瞬。海泽尔看到他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怎么帅的微笑——她才发现,原来西里斯左边有一颗尖尖的虎牙。
“怎么办,”他像是很无奈,“正好刚才用掉了。”
沃尔布加冷喝一声:“西里斯!”
汤姆抬手,制止了沃尔布加接着说下去:“我说了,年轻人总是要有点活力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海泽尔,似乎在说你要怎么办呢,女孩?
你就这么鲁莽地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笨。
而她只是昂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吗?”海泽尔努力稳住声音不颤抖,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兜里,“因为只有这时候,你们没办法拦住我——”
她掏出魔杖,对准了汤姆的肩膀——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好像拿的不是树枝做的魔杖,而是铁铸成的剑。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连咒语都没有念。
她只是想起了那个感觉。
那个他教她的,把情绪压平、对准、然后放开的方式。
——银白色的光芒从魔杖尖端迸射,尖锐地刺向了汤姆·里德尔,他们的伟大领袖——
惊呼和尖叫声此起彼伏,海泽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叫好的声音……帕金森?她判断不出来,因为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跳出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一把抓住西里斯的手,一刻不停地挤开所有人——在无数相似的燕尾服和巨大的裙摆中,他们两个像世纪末最后的通缉犯,只是不停地跑、跑、跑——!
没有人拦他们。
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丫头,竟然敢——竟然敢对他——!!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人已经被他们撞开了。
更让他们气愤的是海泽尔说得没错,他们拦不住她,因为这是一次端庄严肃的聚会,没有人带魔杖。
能够使用无仗魔法的人少之又少,在座的也许只有那位——他竟然没有出手。
因为那束白光沿着他的身侧掠过,只是击中了他身后庞大的雕像。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魔法指向任何一个人。
那座雕像是庄园前任主人的遗物,象征着整个家族的荣耀与繁盛,所以汤姆没有把这东西收拾掉。
而现在那座雕像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石块崩裂,碎屑炸散,尘土翻涌而起,裙摆被踩住,酒杯脱手,玻璃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们两个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唯有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不曾分开。
大厅距离庄园的门口并不太远,海泽尔的手有点出汗——她是紧张的,但是比起扰乱一切的愧疚,她更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潮湿的空气流入肺中,直到绵密的细雨肆意打湿他们的头发、衣服还有交握的两只手。
那么大的雨,那么湿滑的道路,没有一个人的手打滑松开。世界是冰冷的,唯有彼此触碰的地方尚存温热。
“海泽尔!”西里斯叫她的名字,在瓢泼大雨中,声音都有些失真,“你没有戴我送你的耳钉?”
“在家里!”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提出这种问题,但是海泽尔还是回答了,“我不想戴着喜欢的东西去不喜欢的地方!”
他们的脚下溅开水花,西里斯觉得畅快极了——好极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下雨天,他的一生本来阴雨不停——
但是好极了,他决定了,今天开始他将爱上雾蒙蒙的英国,雾蒙蒙的雨。
“还有,”海泽尔觉得自己有点先斩后奏,她带着西里斯往门口去,那里站着她的哥哥,“虽然你可能不愿意,但是——”
艾德里安温和地笑着,一眼都没有分给西里斯。
“但是拜托,西里斯!”海泽尔双手合十,挤了挤眼睛,“我承认今天很冲动,但是请跟我——和艾德里安先走,怎么样?”
她心想,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哦,不知道我现在去跟你妈妈道歉来不来得及。我觉得她应该恨透我了。
西里斯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松开的那只手,水顺着他的肩膀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希望你不要后悔,”艾德里安轻轻地说,他给海泽尔加了一个防水咒,“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真现实啊,西里斯叹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可以就这样离开呢,去无人的草原,森林,去没有任何巫师的角落,有也行,反正别那么烦人。
去一个有一大片玫瑰花的地方,一个能看到无数次日落的星球。
真可惜。
西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庄园,里面安静得简直异常,就好像刚才的喧嚣从未存在过一样。
原本他在等海泽尔,顺便被奥莱恩强硬地要求站在圈子里面——圈子里面,真是个无理的要求。那好吧,反正很无聊,他可以找个机会把詹姆斯的烟花塞在谁的衬衫里,等他们散场的时候来一个大惊喜——
沃尔布加推着雷古勒斯往前走了,她希望那位能好好地培养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孩子。
西里斯懒散地站在一边心想,布莱克到底有什么好继承的,散发着死人味儿的毛毯吗?
或许是他的表现让人太看不过眼,诺特,那个招惹他的女孩的诺特,挑衅似的在对面对他笑了笑。
什么意思?西里斯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表情却猛地僵住了——
一条漆黑的蛇从那位的座位下爬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隐匿在阴影中,缓慢张开了獠牙,对准的是雷古勒斯的脚踝——
他的脑子什么也没想,就把那支恶作剧烟花猛地投掷了过去。
他只是为了不让那只蛇咬到雷古勒斯。
混乱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好像也被蒙上了一层浅薄的雨水。
他所能记起来的只有从未改变过的责骂,奥莱恩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不重要了。
西里斯心想。
他露出那种无奈地笑容,再一次牵住了海泽尔的手:“我到底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不重要了,没有说出口的心软,所剩无几的期待,随着最后一场雨流进下水道吧。
终于把这个情节收尾了,心酸酸的。
要幸福啊!我写小说就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幸福快乐的,,快快成长起来,不要再做小苦瓜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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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局外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