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海泽尔对他笑了起来,“我是担心你才过来的,艾德里安,现在应该是我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艾德里安从容不迫地在下面仰视她:“我只是想找你聊天。”
“就这样?”
“这还不够吗?”艾德里安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他笑得很开心,往日苍白的脸上晕开些许红色,“我还以为这算得上大事了——我们很久没有单独聊天了。”
他说话说得那么诚恳,搞得海泽尔有些心虚。
但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她简直要被生活的浪花打死在岸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不过,艾德里安确实是不一样的。
他带着她从霍格沃茨逃跑,又温声细语安抚她坚持到家——而他们现在才开始在这个学期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聊天。
海泽尔蹲下来伸出手,拉着艾德里安上来:“好吧,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件大事。”
艾德里安紧紧握着她的手,等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也没有放开,他看着海泽尔的脸,另一只手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海泽尔,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说着,他顺势举起来他们交握的手,上面那串蓝色的水晶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内里流光闪烁。
“你戴着它呢。”他甜蜜蜜地说。
海泽尔的小半张脸窝在围巾里,点点头:“很漂亮,大家都这么说。”
“是吗?”艾德里安温柔地把手放下,“大家?”
“莉莉,莱姆斯,还有玛丽——她是个对时尚度要求很高的女孩儿,我跟你说过吗?她是我的室友,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得到玛丽的认可很不容易呢。”
啊,是吗?艾德里安还是那种溺爱的表情看着她,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海泽尔。
“你呢?”他问,“你喜欢吗?”
海泽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啦,因为是你送给我的。”
不管它漂不漂亮,可不可爱,来自别人的礼物都会被海泽尔好好爱惜的。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余,但是艾德里安紧追不舍:“真的吗?你很喜欢?”
海泽尔以为自己刚才说得不够笃定,担心伤了朋友的心,她把自己的围巾扒下来,狠狠地点头:“真的!”
艾德里安满意了,他想也是,海泽尔都没有再戴之前的那串紫水晶,而是换成了现在的,他送的礼物,想来确实是非常喜欢的。
“你喜欢就好,”他温柔地说,“我还担心你更愿意留着那串紫色的,别介意,我只是偶然发现的——我们学占卜的时候,你总是喜欢转动那副手串。”
海泽尔怔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那副紫水晶了,好像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某个箱子里,也可能是放在了家里。
反正,随着邓布利多回到霍格沃茨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把它拿出来。
“那个呀......”海泽尔遥遥地望着黑湖,“我放在家里啦,就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我想——应该是的,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要保存好我送你的,好吗?”艾德里安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你给我的戒指我还戴着。”
一说这个,海泽尔忽然想起来他们一起打开这份礼物的时候,那一瞬间弥漫开的小小的尴尬——等等。
等等。
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艾德里安才说——才说“我爱你”的吧?
海泽尔缩了缩手,什么,所有谣言的罪魁祸首是我自己吗?难以置信!
但是,这份礼物也不是她选出来的。是奥菲利亚,又或者劳伦斯——哦,为什么就算见不到面,他们也还是无处不在?
这让海泽尔很难打起精神来,她一想到家人,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看来应该在和艾德里安刚见面的时候把那些糖吃掉,这样就只会延续开心了。
“其实——”她说,然后又突然止住,她看向身旁的艾德里安,眼神中有着无法掩饰的、与面对莉莉·伊万斯一样的依赖。
甚至更多。
艾德里安每次出现得都太过于恰到好处了。
从登上通往霍格沃茨的列车开始,第一次上课,到莫名卷入的学院与血统歧视,再到她最需要帮助的、离开霍格沃茨的那次——艾德里安都在。
无论何时,他都是那种稳重的、温柔的、宛如完美的人,总是给予海泽尔最大限度的自由与理解。
他站在河流的左岸,看着右岸的海泽尔试探、寻觅、适应、在草地上打滚儿。
他只会在她需要翻身的时候小小地推上一下。
艾德里安是海泽尔在魔法世界安全感的来源,邓布利多做不到,麦格教授也做不到。
这让她没有忍住,在翻涌的生物掀起的波浪声中,艾德里安听见她小声说:“其实,我现在——在找人。”
“从你家离开之后,”海泽尔断断续续地说,她似乎还在犹豫,但是艾德里安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拍拍她的手,“从你家离开之后,我......确实回家了,艾德里安,但是,但是。”
还是不行。
海泽尔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哽住了,像是用泡涨的棉花堵了起来,上不来气,也发不出声。她空着的那只手扼住自己细长的脖颈——说呀,说呀。
说出来呀!隐约的窒息感把她的眼泪逼了出来,她——她是想说的——她——
“嘘......”艾德里安捂住了她的嘴,“嘘,海泽尔。不要说。”
他轻轻地抱住她,像是哄着婴儿似的慢慢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让女孩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很伤心,”他的声音在海泽尔耳边响起,不带有任何审判和怜悯地意味,“我很高兴我是值得你信任的人,但是,海泽尔,如果说出口会让你如此痛苦,那我可以选择不知道。”
海泽尔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没有悲伤到要流哭泣,没有,实际上,她只是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好恨自己。
如同她断断续续的话语,眼泪缓缓地一滴一滴地打湿艾德里安的肩膀。
她没有哭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说:“抱歉,我让你也不开心了。”
“哪里的话,”艾德里安维持着拥抱她的姿势,没有动,声音一如既往,“是我想找你聊天的。”
海泽尔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
“你帮我回家的那次,”她说,也许是心情平复了一下,虽然眼泪不断,她却能把话说出来了,“其实,我是想再也不回来的。”
艾德里安仍然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是吗?”
没有强烈的疑问,他只是表示我在听。
“我想——我想,魔法很酷,但是我——”海泽尔说,“我没办法把家人放在魔法的后面,比起来成为一名巫师,我更希望和我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所以,那是一次逃跑,”她悲伤地直起身,看着艾德里安,“我背叛了我的勇气,我背叛了分院帽给我的评价——然后逃跑回家。”
艾德里安平静地看着她,一只手转而去抚摸她已经快要到腰间的头发。
“我回到家......”她喃喃地说,“但是没有人。”
“没有人?”
“谁也没有,妈妈,爸爸,都不在。”
“你一定吓坏了,”艾德里安忧郁地说,他看起来那么心疼,像是又要再抱抱她,“好女孩,你一定吓坏了,是不是?”
扑通。
湖里传来清脆的声音,应该是下面的生物浮上来玩水了。
海泽尔很久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睛,心脏又在刺痛了。但是她觉得——
自己的情绪好像没有那么激烈。
和前面几次的刺痛不同,她已经能渐渐接受现实了,所以这种源自心脏的疼痛也有一阵子没有出现。
更何况,她现在......没有任何偏激的想法。
没有吧。
她强忍着那针扎一般的感觉,说:“吓坏了?差不多吧。我忘记等了他们几天,邓布利多教授来了......他好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我不敢,”她看着自己手下的石头,“我再一次背叛了我的学院,艾德里安,我根本没有那么勇敢。”
“你这样就很好了,”艾德里安帮她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你已经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
海泽尔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她摇摇头,这个动作让她避开了艾德里安的手。
他那只苍白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不,如果不是我太懦弱,”她再次摇头,抬起头用那双几乎饱含愤怒的眼睛看着艾德里安,“如果不是我太懦弱,劳伦斯就会把我带走,如果不是我不敢说——!”
要是当时跑得再快一点就好了,要是那会儿没有疼到晕过去就好了。
要是央求了劳伦斯,或者拜托邓布利多,让她见见妈妈就好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成,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所有人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我,”她这才有点激动,“如果不是我那么弱小,什么也不懂!如果我能——”
如果我能阻止他。
海泽尔又停住了,眼泪从她的眼眶落下,她想说如果不是我那么脆弱,如果不是我无法跟上去,如果换一个比我强太多的人拦住劳伦斯。
她的眼睛却在恳求一个真正的出口。
因为时间无法倒流,再多的如果都没有用,她只是在宣泄迟来的痛苦,在她的身体里酝酿了那么久的痛苦,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个平常的傍晚喷泄出来。
世界像是彻底安静了。
艾德里安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个坐着,只是看着彼此,冰凉的石头上叠着两只温热的手。
我做了什么啊。海泽尔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却在不停哭泣,我做了什么?一个真正关心我的、想要和我分享生活的、那么好的朋友,他就在这里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哭,我却对他吼了出来。
——我又搞砸了。
汤姆说得对,我变了,我现在完全是一个敏感到脆弱的人,我不想......她咬住下唇,咬得那里发白,我不能,我不能!
“海泽尔。”艾德里安叫了她的名字,他轻轻地扶着她的手臂,声音比刚才还要低,还要柔和,“不要怕。”
不要怕。
艾德里安说过很多次,不要怕,不要怕我,不要怕我,你不能怕我。
到底是不要怕什么呢?身份吗,态度吗,或者是没有任何目的的接近吗?
——不用怕......我会讨厌你。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他抚摸着她的眼泪,她的脸颊,她那因为流泪而泛红的眼角,“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才被丢下,是不是?”
“我无意对其他地方做出太多的评价,”他缓缓地说,“但是,海泽尔,格兰芬多把你教得太善良了......不,你本来也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只是被他们带坏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呢......”他说,“别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你只是上学、交朋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吗?只有你是什么都没有做错的。”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是眼睛又是真切地在看海泽尔的。
唯有你是什么都没做错的,海泽尔。
你是最纯洁、最干净的那个,好女孩,乖女孩。
......我的女孩。
“现在,跟我说,”他微微地提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浅淡的微笑,“说‘我没有错’,海泽尔。”
海泽尔愣愣地看着他:“我没办法......”
“是吗?”艾德里安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没关系,只要看到我,你就会想起来的。海泽尔,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咒语,只要你说‘我没有错’,你就再也不会感到愧疚了。”
“你要留着它吗?你希望被痛苦的回忆折磨吗?”他说,“你本可以放弃这一切的,海泽尔,因为自始至终你什么都没做错,不是吗?”
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是的。
“我要记住,”海泽尔慢慢地说,她或者悲伤,或者怨恨,又或者在深夜里许愿,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这一切,“艾德里安,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
“什么?”
“记忆,”她说,“我要记得......只有我是什么都不能忘记的。”
艾德里安看了她很久,最后垂下眼睛笑了。
嗯,他也猜到了,因为这才是海泽尔。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说,声音里有些无奈,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把距离拉开,“海泽尔,我找你——确实还有别的事情。”
“莉莉丝·罗温教授拜托我,她希望我能照顾你,”艾德里安再次握住她的手,“无论以什么名义。而我已经答应了,海泽尔,我会对外声称你是沙菲克家的一员——以我的妹妹的身份。”
好的,熹妃回宫!(不对)
反正写下来也是很顺利,后续可能会小修一下,现在是很满意这个版本的!每天只有写小说的时候最开心,我要戒掉花钱得到多巴胺这条我负担不了很久的正反馈!!
以及,哈哈!我发现我的主线实在太扯了,但是我自己真挺爽的,不管了,谢谢大家看到现在!感谢陪伴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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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人是由记忆、眼泪和快乐组成的,巫师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