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个围坐在医疗翼的一张病床前面,守着昏迷不醒的莱姆斯,谁也没说话。
或许是对“凭空消失的狼”和“凭空出现的莱姆斯”这件事过于震惊,他们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詹姆斯傻傻地问:“莱姆斯是被狼吐出来了吗?”
西里斯说:“那你的脑子估计被拿来换他了。”
詹姆斯锤了他胳膊一拳。
海泽尔愣神坐在一边,她听着两个朋友在旁边的交流,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荒谬。
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如此自然地——坐在这里?她胡思乱想着,难道我才不正常?老天啊,我本来不是想过这种生活的!
莱姆斯看起来伤得很重。海泽尔为他又拽了拽被子,找厨房接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魔法在这个时候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她能让它一直保持这个温度。
海泽尔看着他脸上浅淡的伤疤,又想起来在密道中看到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自己抓伤的吗?她在心里问,莱姆斯。你——你——
你是控制不住只能如此,还是……厌弃自己到一定要伤害自己的身体,才能让心里好受一点?
海泽尔攥紧了手。
她想起来过去日子里,莱姆斯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对劲,还会非常贴心地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关心她,不至于让她太过于尴尬。
他们两个在黑湖边上散步,在那里说一些杂七杂八的话,莱姆斯说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海泽尔说你也是呀。
你也是呀。
如果能让你开心一点……
“晚上好,”邓布利多站在了他们身后,是他帮这群孩子们把莱姆斯带过来的——帮,说得不太准确。
应该说,在他接莱姆斯出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三只胆子大得惊人的小崽子们。
“詹姆斯,西里斯……”邓布利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最终落到了海泽尔身上,“还有海泽尔,可以告诉我吗?你们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这个史上最伟大的巫师,邓布利多,做出轻佻的举动。詹姆斯像是被针扎了屁股,蹭地一下站起来:“我们只是好奇,邓布利多教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我们三个被这扇门选中了。”
瞧瞧,独一无二的解释。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们被门选中了,我们推开了休息室的暗门,然后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邓布利多似乎挑了一下眉毛,应该吧,他的头发和胡子一抓一大把,从头顶到下巴连成一片,谁也不知道是眉毛在动还是胡子在动——所以,也可能他是笑了一下。
“邓布利多教授,”海泽尔站起来微微欠身,她还是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直视着邓布利多的眼睛,声音却微微颤抖,“所以,那只狼是莱姆斯吗?上一次我看到的也是莱姆斯?我,我的魔咒——”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魔咒打在了朋友的身上。
西里斯靠在墙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海泽尔。
上一次。他心想,上一次。
邓布利多的手拍在海泽尔的肩膀上,手掌的温暖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但是自责与后悔的情绪仍然紧紧缠绕着她的心,她无端庆幸弗立维教授没有教给她攻击性更强的魔法。
“别紧张,”邓布利多缓缓地说,“我能感受得到,海泽尔。魔法的释放和巫师有很大的关系,你没有想要杀死他,也没有想伤害他,所以你的魔法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他只是睡着了。”
海泽尔不敢再看邓布利多,她懊悔地强迫自己面对昏迷的莱姆斯。
呼吸好微弱,海泽尔泪眼朦胧,她慌忙地握住了莱姆斯没有任何动静的手,很凉,骨头突出,抵在她的掌心,像是一把尖锐的刀。
“他要多久才能醒来呢?”海泽尔喃喃地说。
西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身边,他完全没有海泽尔那种愧疚与紧张,倒不如说是好奇更多一些,“教授,您从来没说过莱姆斯是——”他顿了顿,接着说,“狼人。”
詹姆斯说:“其实还挺酷的。”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不过看样子这句话并不合时宜,因为莱姆斯应该已经非常痛苦——还好这句话没有被当事人听到。
邓布利多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两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散发着叛逆的孩子,低声说:“我想,这种事应该让莱姆斯自己来决定要不要说出口。”
答案已经非常明了。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莱姆斯提起过这件事,如果不是今天意外撞到,也许一直到毕业——一直到他们老到走路都没有力气,莱姆斯都不会说出口。
海泽尔一刻也不敢将注意力挪开。
天啊。她在心里默默地低声恳求,拜托,不要让莱姆斯有什么大碍......是的,邓布利多说了,他只是睡着了——但是,我确实攻击到他了。
我的魔杖,我引以为傲的梦想,我想要保护别人的愿望,我想要——我要——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妈妈,请告诉我吧,请帮帮我吧......
我要怎么办才好。
纷乱的情绪填充了她整个大脑,海泽尔呼吸颤抖,她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模糊,又逐渐清晰。
她哭了。
眼泪,珍珠似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静谧地滴在沉睡的男孩脸上,一连串地从他脸颊上流淌。
那么汹涌的泪水,简直把在场的其他两个男孩吓了一跳。是的,他们确实对莱姆斯出手了,但是——那能和莱姆斯一样吗?狼先攻击了他们,而且,而且莱姆斯并无大碍啊!
他只是睡着了,因为海泽尔的魔法没有那么强的威力。
她没有伤害别人的心——只是误会一场,也会哭成这个样子吗?
只是误会一场。
“梅林啊,”詹姆斯小声说,他像他爸爸安慰别人那样拍了拍海泽尔的后背,“莱姆斯不会怪你的,真的。”
他不明白,他不会懂,无论莱姆斯睁开眼睛之后说什么话,海泽尔都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了。
西里斯也难得手足无措起来,但是他说不出来什么,只是希望她——哦,别哭了。只是,他也了解海泽尔。
她就是这样一个,愿意为了别人把眼泪流光的人。
邓布利多看着女孩儿的背影,良久,他出声提醒:“他醒了,好了,孩子们。”
——莱姆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人在一段深度睡眠中,或者说昏迷中苏醒的时候,对外界的感知往往比常人要迟钝许多。莱姆斯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不清,晕染开的红色悬在他的正上方。
奇怪,他迷糊地想,地下室什么时候有红色的天花板了......
接着,一颗一颗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脖颈,额头,眼睛中。
眼睛......他眨眨眼,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一具温暖的身体抱进了他的怀里。每次从狼的形态恢复过来的时候,他的感官都还保持着狼的习性。
灵敏的嗅觉让他闻到了那股香味,浅淡的,青涩泛着苦味的柑橘香。
“莱姆斯。”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呼喊他,他又眨了眨眼睛,糟糕啊。
——糟糕啊,莱姆斯心想。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
水珠落下,他终于能清除地看到面前的场景:邓布利多,西里斯,还有詹姆斯。
那一瞬间,他的心坠入了直直的深井中。这种场面真是再清晰不过了,深夜,怎么会聚在一起呢。
海泽尔的头发扫过他的脖颈,莱姆斯垂下头,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海泽尔。”
“你感觉怎么样?”詹姆斯也凑过来,他当然也是担心的——而且,海泽尔现在哭得让他们完全想不到,“哦,老兄,你知道吗,你今天晚上真够,呃,神奇的!”
西里斯则是好心地把海泽尔从他身上拉了下来,轻轻地,然后递过去一张手帕:“好歹让他有说话的一口气。”
莱姆斯迟钝的眼珠转了一下,他与双眼通红的海泽尔对视,又看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邓布利多。
他脸色苍白:“教授,我会被驱逐出霍格沃茨吗?”
“不,”海泽尔几乎是下一秒就挡在了莱姆斯的前面,她的情绪还没稳定,现在完全处于过激的状态,“抱歉,教授。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别赶他走,如果不是我的提议,他们是不会发现的——拜托,求您。”
詹姆斯诧异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海泽尔?”
“如果您担心我们把这件事说出去——”西里斯背着手,远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镇静,他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邓布利多教授,我可以发誓绝不向别人说半个字。”
热切的,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庄严宣誓。邓布利多看着这几个孩子,翻涌上来的情绪沉重又熟悉。
他笑了一下:“首先……我还没有说,莱姆斯·卢平先生要被开除。”
“就是嘛!”詹姆斯生怕邓布利多收回这条发言似的,急急忙忙跟上说,“只是一点小问题——一点毛茸茸的小问题。是不是?莱姆斯都被关在地下了。”
海泽尔像是惊魂未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远比莱姆斯这个当事人还要激烈。她还握着莱姆斯的手,死死地攥紧,一刻也没有松懈。
“谢谢您,”她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谢谢您,邓布利多教授。”
太多了。
想要快速变强的渴望,想要学习魔法的急切,想要守护,想要回到最开心的时间。
是我要的太多了吗?海泽尔痛苦地看着邓布利多——她无法再克制,曾经压抑在表面下的悲伤再次破水而出,极快地淹没了她。
天啊,是我要的太多了吗?是我不该在圣诞节许下那个愿望吗?是我的错吗?
——不然,为什么劳伦斯不愿意带走我呢。
......啊。她低下头,原来一直没有睡着,一直以来在意的都是这件事。
她像是才了解自己一样。
或者说,过去几个月后,海泽尔终于、终于有勇气,在这个事故频发的夜晚里正视自己的恐惧。
为什么劳伦斯不愿意带我走呢?爸爸,为什么你不要我呢?
“其次,”邓布利多和蔼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希望你们能够一起守护这个秘密。”
詹姆斯点头如捣蒜,西里斯也微微鞠躬——这是他保证的一个态度。他们两个答应得太爽快,就显得久久没有说话的海泽尔十分不对劲。
“她有些累了,”西里斯难得没说什么尖锐的话,只是普通地解释,“但是海泽尔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莱姆斯,这个同样受到惊吓的孩子,手指在被子下纠缠在一起,那是他不安的表现——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自己彻底消失在这个地方。
他的朋友们——算是吧,他把他们当成朋友,为了他做出这种保证。莱姆斯在心里苦笑,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狼人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不知道我......我理智全失的时刻。
不知道我曾经想把“绝对不会说出去”秘密的海泽尔一口吞下。
他想说不必了,又想说我可不可以读完这一年再走......虽然邓布利多已经承诺不会让他退学。他也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不会冷眼相待他的地方,舍不得这三年的欢声笑语,更舍不得、更舍不得——
“我不会说出去的。”海泽尔说。
她不会说出去,任何。
她想要的太多了,她不能再告诉任何一个人。
一听这话,詹姆斯终于放下心来,真是可喜可贺!莱姆斯受伤不重,不会被赶出去;海泽尔也没在继续哭了,梅林啊,他真的怕了女孩儿的眼泪了。
如果她再继续掉眼泪——那他也没有办法了,只好把伊万斯拉过来。
敏感的,对情感无比敏感的詹姆斯看得出来,伊万斯是很在乎海泽尔的,就像海泽尔也非常喜欢和莉莉待在一起——而且,好吧,也许女孩儿确实更懂得怎样安慰同伴。
但是来不及了,海泽尔已经不再流泪。
——来不及了。
“但是你们一定是吓坏了,”邓布利多接着说,他的身影也真够高大的,让这几个孩子没来由地紧张,他的魔杖稍微一挥,医疗翼的几张床落下了床帘,“现在回到宿舍实在是太晚了,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孩子们。”
“我还有问题,”詹姆斯大胆地提问,“邓布利多教授,格兰芬多的密道是你打造的吗?”
邓布利多笑着没说话,詹姆斯立马就明白了:“好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真的。”
这位浑身上下都白花花的校长离开了,西里斯把最远的一张床拉开帘子:“你睡在这儿吧,海泽尔。”
他还记得她好歹是个女孩,总不能真的和他们挨在一起——见鬼,就不能想个办法把她送回宿舍吗?西里斯不满地想,在这儿?就在这儿?
说是最远的床,也没隔开多远,最多就是七八米的距离,是个呼吸声稍微重一点都能听到的距离。
“我——”海泽尔没有走过去,她指了指莱姆斯旁边的床,“我就在这儿。”
詹姆斯不合时宜地脱口而出:“啊哦。”
西里斯面无表情地扫过詹姆斯和莱姆斯,最后视线落到海泽尔脸上。他确定没有在女孩儿的脸上看到什么莫名的情愫,或者故意要让他不舒服的恶作剧迹象——哦梅林,她从来不会恶作剧。
“行吧,”西里斯倒是情绪上来了,“那我就在你旁边。”
“以防万一,”詹姆斯挤到他们中间,“朋友们,我真觉得你们得闭眼休息了,真的。莱姆斯,你需不需要我给你盖被子?”
好半天,莱姆斯轻轻地说:“不需要,谢谢。”
“看看,”詹姆斯像是蛮自豪的,“哪有这么聪明的狼啊,我们莱米就是普通的——不对,合格的格兰芬多,没错。”
莱姆斯似乎苦笑了一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几个人似乎都躺在了床上,但是谁都没有把床帘拉上——尤其是海泽尔,她侧过头看着莱姆斯闭上眼,久久地盯着他。
“他的脸上要被你盯出来狼毛了,”西里斯懒洋洋地说,“贝尔小姐,这么黑的晚上,你的眼睛这么好用吗?”
过了十分钟,海泽尔才小声说:“西里斯。”
西里斯说:“在。请说吧,贝尔小姐。”
“这个世界和我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她喃喃道,声音轻得马上要融入铺了一地的月光,“真奇怪啊。”
西里斯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下看到海泽尔亮晶晶的眼睛,他也小声回答:“我们去别的星球。”
海泽尔的头发铺在床上,从西里斯的角度看过去,像是枕在火红的云上面,她的大半个身体都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西里斯和她对视。
最后,她还是笑了一下。是吧,应该是笑了。太黑了,夜晚不够让他看清楚她的表情。太黑了。
他听到她说:“我还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西里斯没有问出口。他以为是——一起离开,一起去往另一个地方,玫瑰花像她的头发一样如云如海的地方。
他没有问出口,他和她一起闭上眼睛,睡着了。
唉......写到这里心都碎了,海泽尔,我的好宝宝。昨天一时兴起把最想写的感情线片段写完了,给自己写得哇哇哭,说不上到底在可怜谁!可能是可怜我自己吧(瞎说的)我擦了时间转换器不能改变过去这一点我真的觉得很主观!不管了,我瞎写写,大家要是觉得有逻辑错误请忽略吧不然打死我也行反正别骂我孩子就可以......梦想是塑造角色的能力可以next level.......海泽尔请幸福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波澜不惊的癫狂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