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好像听懂她的意思,又好像没懂。
他确确实实读完了一整本《小王子》,整个假期他都被沃尔布加严加看管,他快要恨死她了。雷古勒斯更是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的亲爱的父母沆瀣一气,整个阴暗的家里没有一处能让他好受。
那本书就是他对抗沃尔布加的另一种方式:被他母亲发现他对麻瓜的东西如此沉迷,脸都气得歪到了门外面。西里斯看着奥莱恩波澜不惊却厌恶的表情,耳朵里是沃尔布加愤怒的谩骂与斥责,心里竟然畅快极了。
——在这种环境下,他更加享受地读完了《小王子》。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亲眼目睹小王子倒下的飞行员会不会心里好受一些,他也不知道那无数的星球中小王子能不能成功回到最初的地点,更不知道——那只狐狸,那只被小王子留下的狐狸,会不会也在难过呢?
他看着似乎马上要随风而去,消散在眼前的海泽尔,不由自主地说:“无论如何,他选择了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至少他没转过头去。”
海泽尔轻声说:“这样——我知道了。”
西里斯烦躁地攥紧了手里的斗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什么?”
“隐瞒一切,”西里斯毫不客气地说,完全不懂迂回和委婉,他总是直切重点,“我不明白,你一边说我是你的朋友,一边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是说你认为的朋友就只是打打招呼?”
“你知道吗?”
他声音压低,却完全控制不住锋利的情绪,“你把所有事都关在自己脑子里,让别人看着你一点点变得……这样。”
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像是指向她苍白的脸、疲惫的眼、还有袖子底下的青紫痕迹。
海泽尔靠着石墙,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她的脸颊:“我现在没什么难过的,西里斯,真的。”
西里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极了,他就知道是这样,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样!
“你不能跟我说?你连一句都不能说?”他的嗓音冷了下来,耐心也忍到了极限,“真够意思的,贝尔!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一直都看沙菲克和诺特不顺眼,知道吗?这个假期我和詹姆斯发现了无数好玩儿的咒语,正好没人可以试呢。”
海泽尔猛地抬头。
“西里斯——”
“怎么?”
他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笑容,“你又要说‘别这样’,又要说‘和他们无关’,又要说‘你误会了’?”
差不多,海泽尔心想,唉。
而他一步步逼近,她被迫靠在墙边,整个人完完全全被西里斯困住,“如果你一句话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干嘛要为了你的一句话忍着?”
完全正当的理由。
海泽尔只能仰头看着他。西里斯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对自己想要的东西轻易放手。
而不巧的是,海泽尔给了他太多记忆,闪回的曾经中他们总是在笑,没有任何阴霾地奔跑、大笑,飞扬的围巾在他们中间簌簌作响,就像一直能到宇宙的尽头。
他不能没有这个。西里斯知道,他不能没有这个。
——他要。
他愤恨地盯着海泽尔,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被怒火烧得透亮。
他要。
——反正,现在海泽尔只能看着他。
常年寒冷的塔楼连石墙都是冰凉的,海泽尔稍微错开了一点身后坚硬的石头,太硌也太凉了——却不巧地被西里斯认为要逃跑。
他眼疾手快地把她堵在了角落,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
海泽尔缓慢地眨眨眼,她不太适应这么狭隘的地方,但是西里斯确实太高大了,和同龄的男孩儿完全不同。他骨架大,伸出来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漂亮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已经隐隐有几分成年人的影子了。
“西里斯,”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吃力,“听我说,我当然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才无法对你说出口——”
“那就不做朋友,”西里斯说,“随便什么关系都行,不做朋友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么奇怪,西里斯心说,他甚至不敢直视海泽尔太久——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危险、更无法承认的情绪正在胸腔里肆意生长,像是喝了三杯黄油啤酒。
他听到自己的脑子在大喊:还不是因为你,在那一天,在每一次我最讨厌的时候,都能恰好出现!
海泽尔显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她看着西里斯泛起红潮的脸,心想也许他真的生气到了极点,已经忍无可忍。
“别开玩笑了,”她摇摇头,“现在这样不好吗?”
西里斯真想揪着她摇晃几下,把她彻底晃醒,或者晃晕,该死,詹姆斯那个吐真剂怎么就倒在他嘴里了?这个时候多么适合喂她一瓶。
“你不能一丁点都不告诉我,”他咬牙切齿,“或者我们交换。”
“交换什么?”
西里斯果断地说:“我告诉你,我的父亲是这个世界最蠢的家伙,我在家里被他们折磨,家养小精灵还要学着我母亲咒骂我——懂吗?就这样,轮到你了。”
海泽尔怔怔地看着他。他们两个对视,一时之间周遭竟然寂静了下来。她听不到窗外的叫声,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一个人安慰别人的方式,会这么血腥吗?把自己最烂的、最痛苦的那块腐肉挖出来,摆在她的面前——然后说:我给你开了个头,你可以说了。
你可以说了,无论痛苦有多么沉重。只要你也把它剥离出来,我就会接纳。
她从来没想过西里斯的家庭是这样的——她知道他过得不开心,当然,因为他对那些纯血总是瞧不起的模样,就像他们也看不起他加入格兰芬多。而且那个圣诞节,他说他家里有五六个“诺特”。
很痛苦吧。
海泽尔垂下眼睛,“西里斯。”
西里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她说,得到了男孩不解的眼神,“但是,别把这种事拿来这么用。”
西里斯挑起一边的眉毛:“什么?”
海泽尔稍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西里斯莫名感觉心里塌下去一块——用那个他最熟悉的声音说:“你被伤害了。你被你的家人伤害,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这是你已经体会过的痛苦。”
她再一次,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拦住了西里斯横冲直撞的情绪。
“说得好像你已经八十多岁了一样,”西里斯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氛围,“得了吧,海泽尔,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他们了,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要的是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更像是古怪的停顿:“——你的秘密,就这样。”
“为此你可以把自己受伤当作谈资?”
“没错,”西里斯也学着她歪头,蜷曲的头发堆在他的颈窝,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反正只有你觉得我说出来会难过。”
海泽尔的手冰凉,却觉得自己的情绪又隐隐冒头。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和西里斯交流,都会让自己这么生气?
被辱骂、被自己的母亲辱骂,被父亲排挤——为什么这种事情你可以拿出来,当作一种可以等价交换的痛苦呢?
“……我很生气,”海泽尔说,她的胸腔闷重地起伏,“我不想跟你换这个,你为什么根本不在乎自己?”
西里斯下意识否认:“我不在乎——谁?开什么玩笑,我只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海泽尔不依不饶:“你这么轻松地把曾经受的伤当成……当成玩笑一样的存在!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想让我轻松一点——但是别这样,好吗?”
“那个时候你也那么小,”海泽尔的声音有些飘渺,落不到地上,她看着西里斯错愕的表情,接着说,“如果连你都,无法回想和爱惜那个小西里斯——那他怎么办呢。”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西里斯想。
然后,他听到海泽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他也太可怜了。”
……
啊。
西里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扑棱作响的纷飞声消失了,万籁俱寂,只有一处……他的心跳,砰砰。
砰砰、砰砰。
他竟然感觉自己半边的身子麻了,一股酸胀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延续到了头顶。他觉得自己在开花,又或者长出了翅膀,心脏隐隐作痛,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
“海泽尔,”他轻轻地叫她的名字,“你又要哭了吗?”
你的眼睛好亮,好清澈,里面就是我的模样,只有我的模样。你知道吗……我早就把这种事咽了下去,就算说给别人听——比如詹姆斯,他们也不会像你一样、像你一样为过去的西里斯哭泣。
连我自己也不会。
因为那是一件非常不勇敢的事情,海泽尔,为自己的过去而悲伤,听起来可一点儿也不格兰芬多。
……但是我要你,为了他,流泪。
海泽尔垂下眼睛,她只觉得眼眶发胀。
那天她哭得够多了,泪腺干涸,连带着皮肤也紧绷绷的。——但是,眼睛是心灵之窗,她那些似落未落的空虚的眼泪,会滴进西里斯的心里。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希望你别再这样对自己。”
西里斯往后退了一步,残阳的光终于照到他们中间,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顺利消失。
“看来你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女孩,”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同样的事——自己做不到,就来要求我吗?”
虽然他说着这种话,脸上却显然笑了出来。他心情很好,海泽尔看出来了,这次应该没有感觉错。
真奇怪,她不解地看着西里斯。
“我当然会为了自己难过,”她喃喃地说。
西里斯才不管她又陷入了什么牛角尖,他心情好极了,就算目睹奥莱恩那张郁郁寡欢马脸也不会影响半分——他会说:哈,父亲,你的阿尼玛格斯真够有意思的。
他已经把海泽尔还在乎斯莱特林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那不重要了。
“你饿不饿?”他问,“我要去厨房整点儿吃的,过来。”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西里斯的态度一反常态。他不再像放假之前那样针对海泽尔,更不会主动提起来她对那些蛇的好态度。
相反,在一两次目睹艾德里安和海泽尔的交谈之后,他甚至还一手插兜,对着艾德里安笑了一下,落拓不羁。
他对海泽尔的宽容让詹姆斯大吃一惊……他不可思议地揽着这位疑似头脑错乱的朋友,问:“你到底怎么了?”
西里斯说:“什么?”
“你!”詹姆斯低声重复,“你怎么了,兄弟,你终于被气疯了?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海泽尔已经给你下了脑袋错乱咒?”
西里斯推开他的胳膊:“没有那种咒语,就算有也是我们俩发现的。我好得很。”
他侧着头,余光瞥到海泽尔从艾德里安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小跑着回来——他彻底离开了狐疑的詹姆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海泽尔身前。
“拿了什么?”他问海泽尔,锐利的眼睛却盯着微笑的艾德里安,“我看看。”
他不会再去质问艾德里安或者海泽尔,屡次的教训让这个年轻的狮子长了点心眼儿,他开始慢慢地靠近海泽尔,在她完全没意识到的时候——女孩只是以为,他们和好了。
是的,和好了,这是海泽尔近期收到的唯一好事。
莉莉似乎对此很是不解,她和布莱克生了这么大的气,最后竟然让他们和好了,真是神奇。
虽然——莉莉站在窗边,看着海泽尔把手里的手串给他看,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他们和好了,这是件好事,当然啦,谁也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被找麻烦吧。
......是呀。莉莉抱着课本,定定地看着海泽尔露出笑容,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她很不爽。但是为什么?
海泽尔不是已经没那么伤心了么。
海泽尔,不是已经,被,布莱克,哄好,了,吗。
莉莉快步走上前去,她很少主动出现在詹姆斯面前,这让詹姆斯简直喜出望外,立马忘了西里斯刚才推开他的举动,转而对着莉莉大献殷勤:“嗨,伊万斯!你有事要做?波特家最近新发明的记忆魔药——”
莉莉没看他,转而抓住了海泽尔的手。那个小小的女孩又长高了,是的,她现在要平视海泽尔了,但是她的手仍然要比她的小一圈。
“莉莉,”海泽尔毫不设防地笑了起来,甜蜜蜜的,她很久没有这么笑了,尽管里面还有些难以扫除的疲惫,但是莉莉看得出来,她已经在尽力让朋友们别担心,“怎么啦?”
但是这种态度只会让莉莉觉得更受伤。
她的内心在下雨,海泽尔,我是真的在想要靠近你,我以为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莉莉的手上稍微一用力,就把海泽尔拽了出来,“我——我有点魔咒解决不了。”她胡乱找了个理由。
我们甚至还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一起上课,我每次都是第一个注意到你不开心!我——我把你当我的妹妹——莉莉带着她往哪里去,她自己也不知道,像闷头苍蝇似的一头撞进了一间空教室。
“海泽尔,”她没有丝毫松懈,“我希望你不要怪我,好吗?”
海泽尔紧张起来。这是什么话啊?莉莉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不会怪你,”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一辈子,不,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她说完就愣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在说这种“永远”一类的词汇了。
但是,现在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莉莉听完之后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的手不安地摩挲着海泽尔的手指,小声说:“我觉得我可能有些不对劲。”
“什么,”海泽尔没心思去想自己的改变了,她反而抓住莉莉,“快去医疗翼——哦,莉莉,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哪里不舒服?现在晕不晕,我背你过去,好吗?来——”
“不,”莉莉哭笑不得地看着海泽尔,“我是说,我觉得我的心情有些不对劲。哦,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我们是朋友吗?”
海泽尔很快点点头,又觉得不够似的,再重重地点两下:“当然,莉莉,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发誓。”
那你怎么只跟沙菲克和布莱克有秘密呢。莉莉惆怅地看着尚不知事的小妹妹,难得苦恼了起来。
“真的?”她问。
“真的,”她说,“如假包换——我是说,真的。”
“那好吧,”莉莉立马说,由不得她反悔,“既然如此,海泽尔,你不能有什么事只告诉布莱克,好吗?我觉得你应该也想想我。”
啊——海泽尔眨眨眼。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偷偷说过什么秘密给西里斯......又或者,莉莉想看那本书吗?
“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买一本新的,好吗?”她的小脑瓜思考完之后,得到了这么一个结论。
“什么?”
“《小王子》,”海泽尔说,“我以为你也喜欢。但是我只有一本,送给西里斯了——我可以给你买新的,你别告诉他。”
......就这个?莉莉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个?原来布莱克是个会被童话故事收买的小孩儿?也是,她先入为主了,只是看着他们长得个子那么高,就觉得他们会稍微成熟一点。
真是大错特错。
莉莉的心情好多了,她怜爱地摸了摸海泽尔的脑袋:“不用了,我现在忙着读《亲爱的水晶球》,所以不用了,谢谢你海泽尔。我现在很不错。”
是吗?海泽尔还是担心地捏捏她的手,确认她真的毫无晕倒的征兆才彻底放下心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才是真正松了一口气,还是别总是来这么一出了。
——但是莉莉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她并不知道。
而教室的门已经被不客气地推开,挺拔的一道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是莱姆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打扰了,女士们。我想你们应该是要回休息室了——是吗?我,呃,我们有点事邀请你们,好吗?”
这一章是我目前最喜欢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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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有宇宙知道(狗心动就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