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当天,海泽尔特意给自己翻出来一件基本没怎么穿过的裙子——应该是二年级买的,开学之前,妈妈忽然说想要给她订做几套礼服。
“霍格沃茨有时候会有点需要大家跳舞的活动,”奥菲利亚是这么说的,“我不能让你穿旧衣服,亲爱的。”
实际上一直到五年级上半个学期结束,海泽尔也没有碰到过什么舞会。她不知道奥菲利亚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那时候她太小,又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没有听出来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没办法陪你太久,海泽尔。
她比十二岁的时候要高一点,那时候,妈妈还特意让裁缝稍微做大一些——现在穿正好。
海泽尔把自己的新袜子挂在床头,等钟声敲响,十二点到来,隔着几米宽的小巷还有墙壁,她听到邻居们欢呼圣诞节的到来。
她开始转动脖子上的珍珠。
四圈半,海泽尔的手指没有半分颤抖。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她眼前一花,浑身都像是被碾压成了碎屑又拼接起来,呼吸道被切断又拼接,好大一会儿过去,她才呼出一口气——没有憋死。
头晕眼花的同时,她被太阳光打了个正着。
天气很好,好过头了,耀眼的光芒几乎让她无所遁形——海泽尔一边大喘气,一边扶着身边的栅栏,参差不齐的木头扎得她手指有些疼——出血了,一点点。
成功了。海泽尔站稳了身形,模糊的视线聚焦、清晰,终于看清楚了。
壁炉,盛开的鸢尾花,还有一些焦糊的气味在这里弥漫开。
这是他们家的厨房,海泽尔昨天刚打扫过。
啊......海泽尔撩起面前散乱的头发,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成功了。
她得,她得出去看看。慌乱急切的心情占据了整个大脑,但是海泽尔忍住了。迄今为止,她使用时间转换器能做到的只有被人看到,但是不包括她自己。
想要见到家人的心情像是无数细小的蚂蚁,秘密啃食她的理智。
还不行——
“我们去哪儿买——嗯——这些书,妈妈?我从来没在书店里见过它们。”
一个清脆的、兴致昂扬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也许是时间转换器的后遗症实在是有点危害身体,海泽尔的耳边不断嗡鸣,好半天才分辨出来,那是她的声音。
今天是她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的日子。
“哦,亲爱的,”这是劳伦斯在说话,“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个子太矮,而这些巫师们的小课本最喜欢隐藏在上面?它们需要你自己去找,才愿意跟你走。”
“那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焦急地问,“爸爸,可是我没办法一晚上长高啊!”
海泽尔站在壁炉面前,听到奥菲利亚温柔的笑声。
她也想笑,可是试了一下,没能成功。
“劳伦斯,你不要吓唬她,”奥菲利亚的声音很轻,她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说话也不敢太大声,“亲爱的,我们得去对角巷,所有小巫师都要在那里准备自己的入学用品。”
“书柜和我一样高吗?”
劳伦斯哈哈大笑:“不,但是我会帮你拿的——我们从壁炉走,嗯?”
他应该在看着奥菲利亚,海泽尔心想,劳伦斯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盯着奥菲利亚的眼睛。我看看他们,我只是确认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猜测有没有错。
“壁炉!”小海泽尔惊讶地喊,“可是我们都太大了,而且不是只有圣诞老人会从那里掉下来吗?”
劳伦斯说:“没关系,在进去之前,爸爸会先把你压成小肉饼。”
“你肯定又在骗我了,爸爸——”
海泽尔看到自己坐在椅子上,对着劳伦斯做鬼脸。她的爸爸,好久不见他了,正在给奥菲利亚捏肩膀。
奥菲利亚。
微微笑着的奥菲利亚,手里拿着海泽尔的录取通知书,正抬头看着她身后的劳伦斯,柔顺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海泽尔只能看到她弯弯的嘴角。
妈妈。
海泽尔的喉咙哽住了,眼泪全部都堵住了那一声呼唤——差一点点,她就要喊出来妈妈了。
但是不行,但是不行......不行啊。
妈妈。
她的手搭在厨房门的玻璃窗上,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了。但是不可以。
小海泽尔还在那里坐着,奥菲利亚和劳伦斯还在跟她聊天——跟我聊天。海泽尔心里想着,眼泪却直直地坠落。妈妈,你在跟我说话呢。
“海泽尔,”奥菲利亚清了清嗓子,“巫师们出门的法子多得是,对你来说,也许壁炉是最好玩儿的那种。当然,我们也可以开车去,其实离我们家不算太远,我和劳伦斯经常会过去和我们的好友打声招呼。”
“什么,”海泽尔看到自己——和她记忆中一样,简直要跳起来了,“可是你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呀!我们家有什么东西是——是——巫师的?”
劳伦斯挑起眉毛:“所有,亲爱的,包括你。”
海泽尔的手在窗户上触碰他们的脸。
你们还在叫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奥菲利亚似乎心有所感,竟然扭头看了过来。
海泽尔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收了回去,连忙蹲下,生怕被妈妈看到屋里还有个人。
不能破坏因果,她去对角巷的那一次可没听妈妈说家里还有别人啊!
“依我看——”看不到他们的脸,连带着劳伦斯的声音也朦胧起来,“让我们的海泽尔试试,怎么样,奥菲利亚?我记得你说过,我们的飞路粉还有一些呢。”
海泽尔的心脏砰砰直跳。
不行,不行的,她还在厨房,没有地方能躲起来。
就算可以,她也瞒不过劳伦斯和奥菲利亚——
“还是开车去吧,”奥菲利亚的声音响了起来,海泽尔微微睁大了眼睛,“等我们的海泽尔正式进入霍格沃茨,有的是机会见识呢,好不好啊?现在,让我们专心享受一下麻瓜生活。”
“这次我记住了,妈妈,麻瓜就是不会魔法的人。”
“记性真好,亲爱的,那么你一定可以在一年级就学会绝大部分咒语......”
“妈妈,爸爸是不是又在嘲笑我?”
“也可以是祝福,亲爱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随着清脆的咔哒声,门上了锁。然后是引擎声,还有她的叫声飘摇在风中,那么招摇自在,她在喊什么?
“爸爸,你压到我的头发了,哎呦!”
......哎呦。
海泽尔捂着脸泣不成声。
妈妈看到她了,妈妈一定是看到她,才放弃了壁炉这个通道。
——妈妈。
她哭得好像终于要把所有感情都宣泄出来,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她再也不用忍着呜咽声和哀嚎。明明应该开心啊,终于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们,为什么现在反而更像是失去了?
在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她又变回了妈妈刚生下来的那个婴儿,肺部充盈的空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新世界的到来——她不想要啊。
她不想要。
到底用什么才能把这种日子延续下去?
难道我天生就只能拥有这短短的时间吗?
到底凭什么呢?
她真的真的好想留下来,留在他们身边。等到小海泽尔入学,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在妈妈和爸爸身边,她一年才回来两次——
她好想妈妈。
猛烈的情感彻底淹没了海泽尔,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她只觉得心脏抽痛,哭到呼吸不上来,世界天旋地转。
但是不可以,她是不能无缘无故倒在这里的。
不可以......
——不可以。
也许是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蹲在地上的海泽尔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也许眼睛哭肿了。
从厨房打开门,一切都跟昨天看到的一样。她的家从来就没有变动过,海泽尔的目光有些迟钝,从沙发移动到门上,又从门上移动到茶几上的鲜花——唐纳德阿姨送来的。
这是她的家。
海泽尔痛苦地闭上眼睛,最后的泪水顺流而下,消失在她的发梢。
她一点一点地再次看了一遍自己的家,找到了劳伦斯的笔记——放到了自己的箱子底下,压在所有童话故事的最上面,然后,她拿走了那本《童话故事大全》。
-
晚上五六点的时候,在厨房的海泽尔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停在了外面的院子。
开锁,脚步声,然后是劳伦斯大声宣布:“我们今晚不用做饭了!”
咚地一声,他把怀里的纸袋子放在了桌子上——海泽尔记得那是他们买的馅饼和面包,应该还有橙子、满满一罐糖果,和一些熟牛肉。
“太好了!”这是她自己的欢呼声,“今晚不用吃爸爸研究的新菜了!”
“亲爱的,”奥菲利亚叫住她,“不要跑那么快——喏,你的魔杖掉了。”
“谢谢妈妈!”啵啵啵,她亲了奥菲利亚三下。
“这么喜欢吗?”劳伦斯问,“你今天还吃不吃晚饭,海泽尔?”
不吃了,海泽尔的心声和门外的孩子回答的声音重合起来。
“我不是很饿,爸爸,我只要一杯牛奶——”
“那么,早点休息,亲爱的,”奥菲利亚吻了她,“我等下把牛奶给你端过去,好不好?”
“我可以自己拿呀,妈妈,就在厨房,稍微煮一下就好了。”
“为了庆祝,”奥菲利亚说,“好歹让我恭喜一下我们的霍格沃茨新生,去吧,等下我们一起看新书——”
噔噔噔,海泽尔听到自己跑上楼了。
她一向是最听话的。
然后是劳伦斯和奥菲利亚正在小声说些什么......她听不清。
厨房门被拉开了,外面的灯光柔柔地透过来。
海泽尔几乎是僵硬地抬头,对上了奥菲利亚关切的目光。
“你是海泽尔,”她轻声说,“亲爱的,怎么在这里呀?”
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找不到你了,妈妈,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海泽尔几乎是呆滞地看着奥菲利亚,一动也不动。
劳伦斯的声音在外面:“宝贝,你想吃三明治吗?不放沙拉酱。我刚发现我们的面包有点结实,我去找唐纳德借一下他们砍骨头的刀。”
奥菲利亚扭头:“你去吧,记得说清楚你不是用来杀人。”
“哦别这样,”劳伦斯笑着说,“连罗温都找不到理由抓我。”
他出门了,应该要等个十几分钟才能回来。唐纳德阿姨一直很喜欢奥菲利亚,但是不怎么愿意理会劳伦斯——老觉得他这种好好先生危险得很。
等他关上门,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奥菲利亚心疼地打开厨房的灯:“宝贝,我的海泽尔,你的眼睛都哭肿了,亲爱的......”
她钻进厨房,没有半分犹豫就抱紧了海泽尔。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海泽尔反应不过来。
“天哪,”奥菲利亚捧住她的脸,手指不断摩挲,“宝贝,我的宝贝,瞧瞧你......你过得不开心?为什么,宝贝,有人欺负你吗?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她眼中是令人动容的悲伤,她们久久地对视。
“妈妈......”海泽尔喃喃地叫她,“妈妈。”
可是,除此之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
奥菲利亚紧紧抱住她,不停地抚摸她,想让她能放松一点。
“宝贝,”奥菲利亚哽咽着说,“你怎么啦,告诉妈妈呀。看到你变成这样——你——”
她也说不下去了。她的女儿,那么可爱又善良的孩子,总是要让所有人都开心才罢休的孩子——她的海泽尔,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海泽尔轻轻地拥抱她,事到如今,她竟然一分力气都不敢用。
“妈妈,”她在妈妈的耳边疲惫地呢喃,“我好想你呀。”
奥菲利亚简直心痛地要死掉。
“是因为霍格沃茨吗?”她抬起头,爱惜地为海泽尔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我们不去那里了,好不好?就在麻瓜世界上学,没问题的,宝贝,劳伦斯会去回绝邓布利多的。”
海泽尔握住妈妈的手。
温热的,修长的,妈妈的手。
不是大家嘴里的死亡和消失,更没有在二年级之后无影无踪,这是她的妈妈,奥菲利亚。
“妈妈,”海泽尔把脸贴在她的手心,“你还能陪我多久呢?”
奥菲利亚忍着哭声:“要是你想的话,一辈子都好呀,宝贝。”
海泽尔摇摇头。
“不行的,”她说,“妈妈,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忍受的痛苦一定比我要难受很多,你也不想活着,是不是?”
奥菲利亚知道,海泽尔能来到这里,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女儿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经历了,但是她受过的苦没办法跟任何人诉说。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在海泽尔的时间上她还活着,她的女儿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呢。
奥菲利亚抹掉眼泪:“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放心呢?我没办法!就算是在这儿做出许诺也不行,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着你——”
海泽尔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泪,小声说:“妈妈,要是你在这里因为我改变了选择......一切都会乱套的,我是用了时间转换器才来到这里,你知道那个东西吗?”
奥菲利亚胡乱地摇头:“我们不要管——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可是,”海泽尔颤抖着声音,“如果因为我改变了因果,魔法界也许会出现很多死去的人,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却因为我死掉了,妈妈,我不能。”
她看着奥菲利亚,她知道奥菲利亚不在乎。
不管是劳伦斯,还是奥菲利亚,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乎过别人的存在。
他们只会把爱浓缩在自己小小的家里,任由外面风吹雨打,都不要破坏里面的宁静。
“来之前,我每天都在做梦......我梦到自己留下来,很坏地霸占了小海泽尔不在的时间。我不用去学魔法,也不知道什么魂器......我只需要在你们身边,妈妈,”海泽尔深深地呼吸,压住了上涌的泪水,“我只需要在你们身边。”
“看到你和爸爸的时候,”她低低地说,“我忽然好想死在这里,就跟留下来没有区别了。”
“不用死也可以,”奥菲利亚悲伤地摇头,“海泽尔,我们就在这儿。”
海泽尔看着脸上挂泪的妈妈,想起来劳伦斯曾经说过奥菲利亚也是很爱哭的女孩,她和她妈妈一样。
“我不能,”海泽尔说,“妈妈,只有我是不能的。”
我那么想要这种生活。
我那么想要回到你们身边。
我那么想要——
“我爱你,”海泽尔沉重地拥抱奥菲利亚,“我爱你,我也爱爸爸,我爱你们,还有艾德里安。他不在这里,我也不能在这里。”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那是奥菲利亚的泪水。
“你从什么时候过来的呢,”她听到奥菲利亚闷闷的声音,“有没有人知道?”
“五年级圣诞节,妈妈,”海泽尔枕在她的肩膀上,“有的,西里斯,我们昨天说过了。”
“你都告诉他了么?”
“差不多,我想,他肯定知道你们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奥菲利亚被这句平静地描述刺痛了,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宝贝......留下来不好吗?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生活——”
海泽尔颤抖着声音:“不行的,妈妈。”
“那我又怎么舍得看着你变成现在这样?你成熟了那么多!可是我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海泽尔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不怎么好看,也许有些难看,眉毛下撇,嘴角却努力勾起。
“爸爸要回来了,”她吸吸鼻子,“我不会见他,妈妈,他比你多见我一次,现在扯平了。”
她从兜里拿出手帕,这还是跟西里斯学来的;然后,海泽尔认认真真地给奥菲利亚擦干了眼泪。
“我要走了,”海泽尔感觉到自己的珍珠在发烫,也许是到时间了,“圣诞节快乐,妈妈。”
“还要回来吗,我的小榛果?”
“——不,”她低声说,“再回来一次,我真的会舍不得。”
她站起身来,扶着奥菲利亚坐在椅子上,在妈妈痛心的实现内,海泽尔开始缓慢转动她的珍珠。
“其实,”她说,“妈妈,我学会做饭了,味道还可以,而且不会中毒。”
半圈。
“霍格沃茨有很多我喜欢的人,也有一些我不喜欢的人,但是,我很开心能认识他们。”
一圈。
“我受到了很多打击,也受到了很多帮助——莉莉丝对我很好,她的老师,阿拉斯托·穆迪对我也很好——邓布利多教授一直很温柔——”
一圈半。
“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上学的,妈妈,我也没办法放下我的朋友们——”
两圈。
“我和西里斯吵架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去,所以还是跟他告别了。”
两圈半。
“可能他没有听到,妈妈,我已经十五岁了,但还是处理不好和他的关系......我有点笨,其实我很想你们能告诉我该怎么办,但是——”
三圈。
“也许不需要了......我想他不会再跟我和好了。”
三圈半。
“妈妈,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们,艾德里安也是——他是这么说的,我们现在在一块儿生活。”
四圈。
“妈妈,拜托你告诉爸爸,”海泽尔的声音和身形都慢慢湮灭在一束白光中,“我最后其实是想拥抱他的。”
四圈半。
倒流的沙子又回到了原位,时间在海泽尔身上飞速前进,她看到奥菲利亚的泪水和不舍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六十万字过去,我终于写到了开始的地方。
心情很复杂,当然没有海泽尔心情复杂。
我们的宝宝克服了自己最想要的,已无坚不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3章 最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