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儿来这么多死老鼠?”
一张苍白而狭长的脸从灰白色树干后的阴影里探了出来。多洛霍夫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狐疑地盯着塞普里安手里那只已经死透、身上却看不见半点伤痕的田鼠。
“多洛霍夫。”塞普里安抬了抬眼皮,“真没想到你还有深夜散步的习惯,还挺有闲情雅致。”
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巴伐利亚山林深处难得的一小片空地。两顶施过防寒咒的帐篷立在积雪中央,周围高大的山毛榉层层叠叠地向上伸展。冬日落尽叶片的枝桠交错在一起,遮去了大半片天空,只留下那弯从枝隙间探出一角的月亮。
厚厚的积雪泛着灰蓝色的微光,一直延伸进树林深处。更远的地方则彻底沉入黑暗,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坠落的闷响,以及某种野兽嘶哑的嚎叫。寒风时不时穿过枝桠,发出低低的呜咽。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适合散步的地方。塞普里安收回目光,随手将那只死田鼠向上一抛。
一直蹲在枝头蠢蠢欲动的猫头鹰立刻扑了下来。深褐色的羽翼在月光下一掠而过,它准确地叼住那只可怜的田鼠,然后振翅钻进了山毛榉林深处。
多洛霍夫靠在树干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没你清闲,天天半夜出来喂你的猫头鹰。”
“你确定从德国魔法部弄来的情报没有问题?”他皱着眉朝树林深处看去,“我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转了好几周,连半根狼人毛都没看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出几分不耐烦。
“别忘了,我们是奉主人的命令办事。早点把事情做完,回去说不定还能得到主人的奖赏。”
塞普里安呼出一口气,白雾刚离开嘴唇便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可你不是魔法部特聘的‘欧洲危险魔法生物顾问’吗?”他特意在那个荒唐的头衔上加重了语气。
这次出行名义上是由国际魔法合作司牵头,对近期德国南部与奥地利边境一带频繁出现的狼人袭击事件进行联合调查。塞普里安负责与当地魔法部交涉,而多洛霍夫则不知道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摇身一变,成了临时受聘的“危险魔法生物顾问”。
“我相信,”塞普里安慢悠悠地补充,“以你的专业素养,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藏在哪里。”
多洛霍夫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塞普里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帘在身后落下的一瞬间,他轻轻挥动魔杖,无形的屏障沿着帐篷四壁铺展开来。刹那间,树林深处断断续续的嚎叫、风吹树枝的呜咽,以及帐篷外多洛霍夫毫不掩饰的咒骂,全都被隔绝在外。
塞普里安松了口气。
帐篷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顶部悬着一盏玻璃灯,两团白色的微光在灯罩中缓缓游动,将柔和的光晕洒在四周。地面铺着厚实的毯子,一只敞开的皮箱搁在床脚,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巫师袍、书籍和卷成筒状的羊皮纸。帐篷最里面摆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黑布下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塞普里安走到矮桌前坐下。他先给帐篷补了两道防护咒,又确认了一遍多洛霍夫没有靠近,才戴上龙皮手套。
随后,他从皮箱最底层取出一件黑色长袍。
魔杖尖轻轻划过布料,原本完整的黑色织物上顿时裂开一道细长的银光。塞普里安将手伸进去,先取出一个被锁得严严实实的黑木盒。接着,是一条银色的细链。
那条链子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发现,它不是由普通链环构成的。细密的银色鳞片一片接一片咬合在一起。
而每一枚“鳞片”上,都刻着细小得几乎需要用放大咒才能辨认的古代如尼文。
塞普里安把木盒放到桌上,耐着性子逐一解除上面的防护咒,又打开三把不同的魔法锁,直到最后一层木盖弹开。
金色挂坠盒静静躺在里面,一年过去了,它依然漂亮得令人恼火。
塞普里安盯了它一会儿,才拿起银链,将其中一端严严实实地缠绕在挂坠盒上。
随后,他挥了挥魔杖。角落里的笼门“啪”地弹开,一只灰褐色田鼠立刻被无形的力量拽了出来。它惊恐地在半空中扭动身体,四肢胡乱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接近矮桌。
塞普里安伸手抓住它。
“抱歉。”他毫无诚意地说,“你至少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伟大的魔法研究,这可不是一般田鼠能够完成的使命。”
田鼠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荣誉,它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
塞普里安将银链另一端缠到它身上。就在最后一圈链条扣紧的瞬间,银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光芒像某种液体般沿着银链疯狂奔涌,每一枚刻有如尼文的鳞片都被依次点亮,桌上的挂坠盒也突然震动起来。与此同时,他掌心里的田鼠发出尖锐的叫声,整个身体剧烈抽搐。
塞普里安没有松手。他迅速看了一眼门帘和窗户,确认防护咒仍然完好,才重新望向桌面。
银链已经自行悬浮起来。田鼠和挂坠盒被连接在它的两端,也一点点脱离桌面。
塞普里安立刻举起魔杖,低声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语,魔杖尖点在银链与挂坠盒相接的位置。一枚新的鳞片缓缓从光芒中浮现,嵌进原本严丝合缝的链条。
挂坠盒的震动骤然减弱,银链慢慢落回桌面,田鼠也终于停止挣扎。
刺目的白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银色微光,正随着田鼠胸口的起伏明灭。更诡异的是,另一端的挂坠盒也开始跟着那道光芒轻微震颤。
塞普里安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魔杖,对准那只被银链缠住的田鼠。
“阿瓦达索命!”
绿光骤然照亮整个帐篷。顶部灯罩中的两团白光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撞击着玻璃。
田鼠被击中的瞬间身体猛地僵直,随后一动不动地倒了下去。
塞普里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几秒钟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失败了。
“好吧。”他伸手去解银链,“至少今晚猫头鹰又有——”
塞普里安的手僵在半空。
一抹幽绿色的光忽然从死去田鼠身上的银链亮起。这道不祥的绿光沿着银链,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另一端爬去,直到它触碰到挂坠盒。
凄厉的惨叫陡然撕裂了帐篷里的寂静。
塞普里安猛地后退。
那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尖利而痛苦,仿佛无数道濒死的魂灵正在狭窄的帐篷中哀鸣。
挂坠盒疯狂震颤着,随后一道裂纹出现在金色表面。这个熬过了烈火咒、强酸、火龙毒液和八眼巨蛛毒液,甚至被索命咒直接击中过的东西在此时裂开了。无数的裂痕迅速爬满整个挂坠盒。
而一团黑雾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它在半空里扭曲、膨胀,隐约凝聚成人形。那张脸没有真正成形,只有一双模糊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紧接着,两只由浓雾组成的手臂猛地朝塞普里安伸来。
塞普里安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后背却重重撞上帐篷壁。
“障碍重重!”
红光穿过黑雾,毫无作用。
塞普里安在脑海中愤怒地质问着自己:你究竟为什么会觉得障碍咒能够绊倒一个没有腿的灵魂?
黑影已经逼到眼前。
可就在那双手即将碰到他的前一刻——
“啪!”
挂坠盒彻底碎裂。
一声不甘的嘶吼震得整个帐篷都轻轻发颤,黑雾瞬间失去了形状。
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骤然安静。
灯罩中疯狂撞击玻璃的白色光团渐渐停了下来。塞普里安紧贴着帐篷壁,大口喘息,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眼睛。桌面上散落着金色的碎片,再没有一丝往日的光泽。塞普里安死死盯着它们,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睛,那些碎片就会重新拼合起来,变成那个坚不可摧的挂坠盒。可是这些暗淡的碎片仍然静静地躺在木桌上。
塞普里安忽然笑了起来。随后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塞普里安低下头,抬手用手背胡乱擦过眼睛。
他挥动魔杖,桌面上的挂坠盒碎片一块接一块飞起,整齐地落进黑木盒中。
塞普里安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解开那只田鼠身上的银链,准备像之前那些实验品一样,把它扔进一旁专门装死老鼠的袋子里,明天再拿去喂猫头鹰。
可就在手指碰到那团柔软的灰褐色皮毛时,他忽然停住了,掌心里传来了一下极轻的颤动。他低下头,田鼠仍旧闭着眼睛,没有动弹。可他的指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塞普里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立刻把田鼠放回桌面,手指压在它柔软的胸腹上——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仍然顽强地跳动着。
他亲眼看见索命咒击中了它,从来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索命咒下活下来。
塞普里安猛地转向角落里的笼子。魔杖一挥,另一只灰褐色田鼠尖叫着飞进他手里。
他几乎顾不上安抚它,另一只手已经取下了悬在帐篷顶部的玻璃灯。灯罩里,两团白色微光仍旧缓缓飘荡着。塞普里安把灯放在桌上。银链的一端缠住田鼠,另一端则缠上玻璃灯罩。银光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沿着链条流动,随着田鼠的呼吸明灭,而灯罩里的两个白色光团,也开始以完全相同的频率闪烁。
塞普里安屏住呼吸,慢慢举起魔杖,杖尖对准田鼠。
“阿瓦达索命。”
绿光再次划破帐篷,田鼠瞬间倒下。与此同时,灯灭了,整个帐篷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玻璃灯罩里重新浮起了一点虚弱的白光,但是只剩一个小小的白色光团。而桌上的田鼠一动不动。
他伸手碰了碰它,感受到了它极其微弱的呼吸。
塞普里安随即颤抖着打开玻璃灯罩,里面仍有一只萤火虫发着微弱的光。而在灯罩底部,躺着另一只。它的翅膀收拢着,一动不动——死了。
塞普里安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向最初那只田鼠。那具几分钟前还像尸体一样僵硬的灰褐色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小小的爪子抓住桌布,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试图把自己翻过来。
塞普里安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低头看向自己制作的银链,细密的如尼文鳞片已经彻底黯淡下去。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沿着脊椎一路窜上来,甚至让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咒语,不再意味着必死无疑。塞普里安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得令他作呕的脸——贝拉特里克斯。
桌上的田鼠正在艰难地呼吸,银链静静躺在它身边。帐篷外,遥远的狼嚎再一次穿透了某道渐渐失效的隔音咒,在巴伐利亚漆黑的山林中回荡。
他低头看着那条银链,扬起了嘴角。
很好。
等他回到英国以后,他应该为贝拉和他亲爱的哥哥准备一点惊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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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难不死的田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