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塞普里安回到莱斯特兰奇庄园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如此轻松了。
在雷古勒斯的帮助下，他很快便在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谋到了一份工作，父母也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他搬出去住。对他们而言，魔法部至少算得上一份体面的差事。更何况，他们巴不得塞普里安离开庄园，眼不见心不烦。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他高兴的事——莱姆斯终于松了口。这一次，他没有再找那些蹩脚得一眼就能识破的借口推辞，他们约好一周后在霍格莫德见面，虽然地点定在猪头酒吧。对此，塞普里安始终无法理解。
他一直觉得，那间酒吧还能继续营业，简直称得上魔法界的一大奇迹。他只去过一次，那还是因为走错了路。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山羊味便扑面而来，脚下的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仿佛几百年都没人认真打扫过。他原以为破釜酒吧已经够破旧了。直到去了猪头酒吧。
不过，莱姆斯坚持在那里见面，塞普里安最后还是妥协了。
六月末的阳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照进房间。床上堆满了叠好的长袍、书本和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只十六英寸宽的皮箱摊开放在地板上。皮箱并不算大，里面却深得惊人，隐约还能看见底部放着一个银色的猫头鹰笼。
塞普里安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脚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课本，以及几件稀奇古怪的魔法物品。他拿起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窥镜，随手把它扔进了箱子。
自从这只窥镜来到他的卧室以后，就总是隔三差五转上几圈。不过他从没放在心上。毕竟，他和贝拉特里克斯住在同一座庄园里。如果贝拉特里克斯对他没有恶意，那他倒真愿意当场吃下一桶弗洛伯毛虫。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这些都无所谓了。今天之后，他终于不用每天一睁眼，就看见贝拉特里克斯或者罗道夫斯那两张令人生厌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上的那只渡鸦雕像。雕像那双漆黑的眼睛仍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塞普里安朝它扬起一个笑容：“慢慢看吧，反正今天以后，你就只能对着墙发呆了。”
下午，他就会搬去伦敦。
“啪！”
一声轻响。米欧出现在房间中央。
那双网球般大的绿眼睛已经哭得通红。他双手高高举着一件刚烘干的黑色长袍，小心翼翼地递到塞普里安面前。
“塞普里安少爷。”米欧抽抽噎噎地说道。“这是少爷刚烘好的长袍。米欧舍不得小少爷……米欧还想继续给主人做饭、整理房间……”
塞普里安接过那件仍带着暖意的长袍，轻轻放进皮箱。他低头望着不停抹眼泪的家养小精灵。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庄园里最舍不得的，竟然是米欧。
“别哭了。”塞普里安轻轻说道。“说得好像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一样。”
他笑了笑：“说不定哪一天，我还会回来。到时候，你就不用再伺候那个该死的贝拉了。”
话音刚落，米欧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泣。他疯狂地揪着自己的耳朵，疼得浑身发抖。
“米欧不能说贝拉特里克斯夫人的坏话！米欧不能！”
他一边哭，一边不停撞着自己的脑袋。
“可是……可是小少爷必须知道……必须知道……”
塞普里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贝拉特里克斯怎么了？”
米欧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他拼命抓着身上的茶巾，断断续续地说道：“贝拉特里克斯夫人……她不高兴……小少爷去了魔法部……她不想让小少爷顺利搬出去……小少爷必须快点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说完最后一句，他又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米欧违背了命令……米欧违背了贝拉特里克斯夫人的命令……”
塞普里安立刻蹲下身，双手轻轻扶住米欧瘦小的肩膀。他直视着米欧那双盛满泪水的大眼睛，声音却异常平静。
“听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今天，你救了我。”
米欧呆呆地望着他。塞普里安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家养小精灵。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我需要你回厨房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米欧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是的，小少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他消失在了房间里。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刚才那点轻松和喜悦，仿佛从未存在过。
塞普里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胃里熟悉的绞痛慢慢蔓延开来。两年前那个夜晚，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塞拉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躯，那苍白的脸和失去焦点的双眼。
塞普里安闭了闭眼。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举起魔杖。散落在地上的书本、衣物和魔法用品同时腾空而起，有条不紊地飞进皮箱。
“啪嗒。”
箱盖自动合拢，皮箱轻轻落进他的手里。他决定立刻幻影移形前往伦敦。至于父母——等一切安顿下来，再向他们解释自己的不告而别，也不迟。
但是，已经太迟了。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贝拉特里克斯站在门口，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笑容。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她轻快地说道，“刚好赶在你离开之前。今天庄园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我想，你至少应该先去向他告别。总不能让别人觉得，莱斯特兰奇家的人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
一股寒意顺着塞普里安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七月本该炎热，可他却觉得像有人迎头浇下了一桶冰水，连指尖都凉了。
能被贝拉特里克斯称作“尊贵的客人”的人，只有一个。
“当然。”塞普里安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刚收拾好行李，正准备下楼。”
贝拉特里克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片刻：“希望如此。”
她转过身，黑色长袍在身后翻卷着，缓缓走下楼梯。
塞普里安跟在她身后。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口里，紧紧握着魔杖，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贝拉特里克斯绝不会无缘无故替自己引见黑魔王。
除非……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让主人亲自动手除掉自己的理由。
随着会客厅越来越近，塞普里安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在耳边沉重地回荡。
会客厅的大门缓缓打开，房间里坐满了人。十几道披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的身影围绕着长桌而坐，整个大厅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几乎是在他踏进房间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坐在长桌尽头的，是伏地魔。比起圣诞集会时，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
那张脸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蜡质般的惨白，皮肤隐隐透出蛇鳞般的光泽。那双猩红的眼睛缓缓抬起，落到塞普里安身上，像一条正在打量猎物的毒蛇。
塞普里安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主人。”贝拉特里克斯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我把他带来了。”
伏地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望着塞普里安。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听说……”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却让整个大厅更加安静。
“你似乎，对我并不忠诚。”
塞普里安立刻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
“不，主人。”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我对您的崇拜之情从来没有改变过。”
就在低头的一瞬，他忽然发现，原本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多了一道已经发暗的血迹。像是什么东西，在拖拽中留下的痕迹。
伏地魔轻轻摩挲着魔杖。
“最近，魔法部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因此失去了几位忠心的仆人。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亲爱的贝拉特里克斯告诉我——”
伏地魔微微偏过头。
“莱斯特兰奇家族里，竟然有人宁愿进入魔法部，也不愿来侍奉他的主人。你觉得，我该如何理解这件事？”
塞普里安感觉胃里像塞满了冰块，冷得发疼，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贝拉特里克斯……她甚至愿意让整个莱斯特兰奇家族一起承担黑魔王的怒火，也要借这个机会除掉自己。
他强迫自己用镇静的声音回话。
“主人，我进入魔法部，正是为了您的事业。自从巴蒂·克劳奇掌管法律执行司以后，魔法部对黑魔法的搜查越来越严。能够进入魔法部的人越来越少。我希望留在那里，为您传递消息，成为您在魔法部里的眼睛。”
伏地魔没有说话。
“抬起头。”
塞普里安缓缓抬起头。几乎是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猛地钻进了自己的脑海——摄神取念。
他立刻收紧自己纷飞的思绪。
不要想莱姆斯。
不要想尖叫棚屋。
不要想笔记本。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国际魔法合作司、巴蒂·克劳奇、魔法部。
伏地魔那双猩红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像是在一页一页翻阅一本书。
良久，他终于缓缓眯起眼睛。
“是吗？”伏地魔轻轻说道，“希望，你的忠诚，经得起考验。”
他轻轻挥了一下魔杖。
大厅中央忽然滚过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它一路滚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直到停在塞普里安脚边。塞普里安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毛球。
那是一颗年轻巫师的人头。凌乱的头发被鲜血黏成一缕一缕，眼睛仍旧惊恐地睁着，嘴巴半张，像是死前还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塞普里安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呕吐，却只能死死咬住牙，把所有反应压回喉咙里。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仿佛地上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主人。”雷古勒斯从长桌旁站起身，微微低下头，“您永远可以相信塞普里安对您的忠诚。我愿意以布莱克家族的名义，为他担保。”
伏地魔慢慢转过头，看向雷古勒斯，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丝。
“雷古勒斯，我一向很信任你。”他停顿片刻，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如此——我期待着，你们尽快从魔法部，为我带来一些好消息。”
大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而塞普里安仍跪在那里，低着头，掌心冰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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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