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斯带着秦可可进了第四顶帐篷。
这间和第二顶有些相似——中间同样摆着一张不锈钢台子。但让秦可可稍微松了口气的是，台子上躺的不是什么高腐的尸体，而是一具干净的骨架。一位穿着和黛西同款蓝色连体服的棕发女人正站在台子旁，低着头，捏着一块骨头反复端详。她从头到尾没往门口瞥过一眼，像是全世界只剩那块骨头值得她看。
秦可可贴着帐篷边缘绕开台子，白森森的骨架还是让她头皮一阵发麻。她溜到摆着电脑的桌旁，黛西正坐在屏幕前敲着什么。
"我现在可以检查网络了吗？"秦可可问。
黛西头都没抬："稍等，我把这几个文件传完。"
秦可可把工具包搁在角落里，一时没事干，就四下打量起来。布斯和"小甜甜"出去了，帐篷里现在只剩她们三个女人。她不好打扰那两位专注工作的，便自己往第五顶帐篷走去。
第五顶帐篷里摆着几台很大的仪器，其中一台正"咕咕"冒着热气，蒸汽里飘出一股煮肉的味儿。秦可可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头骨从翻滚的水面上浮了起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大步，后背"咚"地撞上了身后的架子。她慌忙回头去看，生怕碰掉了什么——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白色半透明的塑料盒，定睛一看，每个盒子里装的……还是骨头。
我的妈呀。这什么地方——法医版密室逃脱吗？
秦可可几乎是贴着原路倒退回第四顶帐篷的。一转身，正好撞上那个女人端着托盘站在她身后。托盘上，赫然摆着一颗头骨。
"你是谁？"女人问。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我、我是维修网络的。"秦可可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以为对方会继续盘问——毕竟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法医帐篷里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但女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端着托盘绕开她，径直朝黛西走去。
"黛西，这个头骨我已经复原完成了。你尽快把数据扫描进电脑，进行比对。"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好的，布伦南博士！我一定会比其他实习生做得更好！"黛西"唰"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桌沿——桌边的文件夹"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布伦南博士垂下眼，看着满地的纸，叹了口气。
"全部捡起来。顺序不要乱。"
说完，她转身进了第五顶帐篷。
秦可可蹲下来帮黛西捡文件。黛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我总是在布伦南博士面前出差错，她一定觉得我很笨。"黛西瘪着嘴，声音里带着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交浅言深让秦可可愣了一下。她跟黛西才说了两句话，对方怎么就开始掏心窝子了？但看黛西那副真心难过的样子，她又觉得不接话有点说不过去。
"你太在意布伦南博士对你的看法了，"秦可可把几页纸理好递给她，"越在意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对对对！兰斯也这么说！"黛西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下来，"但我就是一看到布伦南博士就紧张。"
"她很……严厉？"
黛西摇了摇头："她在工作上容不得一点差错，但她人其实挺好的。"
"那就努力把活儿干好。只要工作不出岔子，她没理由讨厌你。"秦可可站起身，把手里理好的文件递给黛西，"页码我都给你排好了，你再核对一遍。"
黛西眼眶有点发红，差点就要扑上来抱她——秦可可见状，脚底抹油似的往后一退，赶紧找了个"我得去检查设备了"的借口，溜出了帐篷。
门外，小甜甜正靠在墙边，盯着不远处的一伙人看。见秦可可出来，他斜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盯着。
秦可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队人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棕发女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她低头看了眼表：距离三点只剩不到七分钟了。难道是金妮那边提前到了？
想到这儿，她立刻回头找赫敏的身影。
"你在找那位消防员？"小甜甜忽然开口。
秦可可实在不太想跟这位人形扫描仪搭话——谁知道他下一句会不会又问出什么让人招架不住的问题。但万一他真知道赫敏在哪儿呢？
她只好点了点头。
"他刚才跟着布斯进了那边那顶帐篷，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估计还在里头。"小甜甜抬了抬下巴。
秦可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五顶帐篷后面还藏着一顶更小的帐篷，比法医帐篷要矮一截，帆布上印着"SUPPLIES"的字样。
她快步走过去，正好撞上布斯从里面掀开帘子走出来。
"你来得正好。我让他先躲在这顶帐篷里——这里是堆放物资的，一般不会有人进来。"布斯压低声音，"那边已经来消息了，你们要见的人到了。我现在过去，找个借口把他们引过来。你在隔壁帐篷里，找机会让你们那位接头人进去。"
秦可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秦可可刚回到法医帐篷，就看见黛西正对着布伦南博士交给她的那颗头骨发愁——准确地说，是对着旁边那台电脑发愁。屏幕上的界面一动不动，她正不耐烦地一下下戳着键盘，像在跟它较劲。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见秦可可进来，黛西几乎是扑过来的，"你快帮我看看这台电脑，我真的搞不定这些破玩意儿！"
秦可可连忙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网络已断开。她先弯腰检查了一下网线接口——没松。又坐回椅子上点开网络设置查看。
"黛西，帮我联系安琪拉。"布伦南博士的声音从台子那边传过来。
黛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过去："布伦南博士，网络现在有点问题，她正在修，您再等一小会儿——"
布伦南博士皱起眉，放下手里那块骨头，迈步走了过来。她直接站到了秦可可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也看着秦可可。
突然被人贴这么近盯着，秦可可后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加快了在触控板上的动作。她点开网络设置，满屏英文的菜单和选项铺面而来——虽然她英文现在没问题，但这种专业操作界面的术语还是让她脑子卡了一瞬，手速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好几个人一起到了，正站在外面交谈。
秦可可耳朵一竖，下意识想直起身子探头往外看——
余光一瞥，布伦南博士还杵在她旁边，目光稳稳地落在她手上的操作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可可立刻缩回脖子，重新埋头对着屏幕，心里暗暗叫苦：网不修好，这位博士是打算站这儿看到天荒地老吗？摸个鱼都不行了？不对，她的主职工作是帮赫敏和金妮互换身份，不是真的来给FBI修电脑。
她只能一边假装专注地排查设置，一边竖着耳朵拼命捕捉外面的声音——是谁来了？是不是金妮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群人果然进了帐篷。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前头介绍着什么，断断续续飘进来，正朝着秦可可这边慢慢靠近。
等那队人走到第三顶帐篷时，秦可可终于瞥见了那张脸——是"赫敏"。或者说，是金妮扮成的赫敏。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穿帮，而是因为金妮比现在的赫敏要丰润得多，整个人看起来气色要好很多，那张脸虽然五官和赫敏一模一样，但细节出卖了她——她的头发整洁有光泽，衣着得体，比赫敏看起来体面多了。真正的赫敏这一个月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哪还有这种"吃得好睡得香"的光泽感。
秦可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动作放得自然。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转过去，蹲到电脑桌后面——假装在检查机箱后头的线路，实际上把整张脸都藏在了显示器后面。
一群人就这么堵在帐篷里，布伦南博士还在旁边盯着电脑，小甜甜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回来了……这要怎么把金妮单独弄出去跟赫敏换？
秦可可缩在桌子底下，盯着眼前晃来晃去的一圈脚踝和鞋尖，脑子里像有一窝蜜蜂在乱撞。
布伦南博士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进来。帐篷里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中间的解剖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把手伸向台子上的骨头，被抓个正着。他讪讪地缩回手，讪笑着往人群里退了半步。
"这里不是游乐场。无关人员，请出去。"
布伦南博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门帘，站得笔直，像一尊门神。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不走就等着"的气场把整个帐篷的空气都压低了。
为首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他回头看向队尾——布斯正靠在那儿，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布斯，你搞什么？"男人语气里压着火。
布斯慢悠悠地走上前，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头儿，这是杰弗逊实验室的地盘。小骨（Bones）才是这儿说了算的人——你问我没用。"
布伦南博士抿着嘴唇，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质问布斯的男人，又移开，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研究价值的标本。
"把多余的人请出去吧。留你和这位女士就行——这已经是我能争取的最大权限了。"布斯叹了口气，凑近男人压低声音，"想想咱们的破案率。别惹她。"
男人下颌线绷紧了，深吸一口气，转头示意其他人出去。
人群开始往外挪。金妮轻轻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退了出去。可帐篷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皱眉看向他："你也出去。"
"我留下来做记录。"瘦高男人平静地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
"这里是法医实验室，不允许随便拍照。"布伦南博士依旧保持着掀开门帘的姿势，纹丝不动。
金妮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瘦高男人环视了一圈帐篷，最终还是收起相机，转身走了出去。
布伦南博士这才松开帘子，走回电脑旁，重新站到了秦可可身后，低头盯着屏幕。
秦可可缩在桌子底下，把刚才那一出全看在了眼里。无关人员清出去大半，她肩膀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总算松了不少。她确认过——那位被布斯叫"头儿"的男人之前没见过她，应该不会认出她。于是她从桌子后面直起身，又点了几下鼠标。屏幕右下角的小图标跳了一下——网络连上了。
"好了，可以用了。"
秦可可让出座位，慢吞吞地拉开工具包的拉链，假装在收拾东西。其实她脑子里正翻江倒海——怎么才能把金妮单独叫走？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跟我来一趟"吧？
黛西重新坐回电脑前，拿起一个扫描仪对着头骨扫了起来。布伦南博士走回解剖台旁，戴上手套，低头继续检查骨头。
这边秦可可的动作再慢，工具也就那么几样，三两下就收完了。她找不到任何继续赖在帐篷里的理由，只能磨磨蹭蹭地原地晃悠，一边拼命催自己脑子转快点。
她没注意到——布伦南博士抬眼扫了她一下，然后手肘像是"不小心"地一拐。
"哗啦——"
解剖台旁的不锈钢推车上的托盘被整个带翻了，器械、镊子、剪刀撒了一地。
布伦南博士"哎呀"一声，连忙蹲下去捡。一把手术剪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金妮脚边。金妮弯腰捡起来，伸手递过去——布伦南博士手里刚好拿着一把手术刀。
刀尖擦过金妮的指尖，一道血线瞬间冒了出来。
"哦——对不起！"布伦南博士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哦，我没——"金妮刚要开口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话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捏着自己手指的亚裔女孩正拼命冲她挤眉弄眼。金妮眨了眨眼，视线从秦可可脸上移到布伦南博士身上，又落回秦可可——
哦。
她立刻闭了嘴，任由秦可可把自己手指裹成了个白色的粽子。
"出了不少血啊，得赶紧处理一下。"秦可可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语气夸张得像是在演话剧。
身后传来黛西欢快的声音——
"布伦南博士！你居然也会把东西碰掉！我还以为只有我才会这样呢！"
布伦南博士没接话。秦可可回头看了一眼，布伦南博士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碰掉器械还割破别人手指的人不是她一样。站在两顶帐篷连接处的布斯对着她挑挑眉，秦可可顿时明白了一切。
看不出来，这位骨头博士演得真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