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为勇气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暮色中慢了下来。

罗温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丝。窗外的风景已经不再是田野和村庄,而是嶙峋的山岩和墨绿色的松林,它们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锋利。玻璃是冰凉的,贴着颧骨的那一小块皮肤渐渐失去了温度,但她没有移开。在利物浦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把脸贴在窗户上——家里厨房那扇对着窄巷的窗户。但那里的玻璃对面是另一堵砖墙,这里的玻璃对面是整片苏格兰高地。

“快到啦!”有人从包厢外面跑过,声音尖得像哨子。

莉莉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她用手掌擦掉,又贴上去了。“罗温,你看到了吗?外面有一条河——不对,不是河,是黑色的——”

“是湖。”斯内普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霍格沃茨建在一个大湖旁边,列车到站后,新生要乘船穿过湖面才能进入城堡。”

莉莉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斯内普的语气平淡,但罗温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罗温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水面。湖很大,大到她看不见对岸。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动了一下,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火车终于停了。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木制的雨棚和几盏煤油灯,灯光在雨雾中晕开成橘黄色的光圈。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里来!”

他们跟着那个巨人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走。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罗温走在莉莉左边。斯内普走在莉莉右边。雨不算大,但很密,像是空气本身变成了液体。罗温的深褐色头发很快就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把它们拨到耳后,然后发现莉莉的红色头发在这种光线和雨水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铜,是更深的、近似酒红的颜色,像她母亲以前偶尔会在晚餐时喝的那种波特酒。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在黑湖边,他们登上了一群小船。罗温和莉莉、斯内普,还有那个丢了癞蛤蟆的圆脸男孩挤在一条船上。男孩叫弗兰克——她听到他在自我介绍时小声说的,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太小了,小到罗温不确定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莉莉对他笑了笑,然后男孩的脸红得比湖对岸的城堡灯光还快。

罗温没有笑。但她记住了这个男孩的名字。

船队出发了。

没有桨,没有帆,没有马达。船自己在水面上移动,安静得像在水银上滑行。罗温低头看水面——黑湖的水不是真的黑,是一种极深的墨绿色,深到看不见底。她的手从船沿垂下去,指尖几乎触到水面,但她在最后一刻把手缩了回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书上写过黑湖里住着人鱼和巨型乌贼,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就想和它们打招呼。

第一眼看到霍格沃茨的时候,罗温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美震撼”的停——她不是那种会被美震撼的人。她只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东西可以比她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画面更宏大。城堡耸立在黑色的山岩之上,无数扇窗户亮着灯,火光在雨幕中闪烁,像一大片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尖塔、垛口、塔楼、拱窗——每一处都和她从《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读到的一样,又都不一样。书里的文字是死的,而眼前这座城堡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水面的倒影里微微颤动。

船靠岸了。她下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码头边的岩石。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上面长着潮湿的苔藓。她把手放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像是在和这座城堡握手。

你好,她说,在心里。

海格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来,转身面对一年级新生。他的脸在门厅火把的照耀下显得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如果忽略他那张被胡子遮住大半的脸上那道可见的疤痕的话。

“都到了吗?”他数了数人头,“……五个……七个……别挤……好,都到了。你们得等一等。”

他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麦格教授站在门后。她穿着翠绿色长袍,黑发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金色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所有新生。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门厅的每一块石板上,“开学宴即将开始,但在你们入座之前,需要先进行分院仪式。它将决定你们在霍格沃茨就读期间所属的学院——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或者斯莱特林。”

罗温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任何违反学院规定的行为都会导致扣分,任何为学院赢得荣誉的行为都会获得加分。学年结束时,得分最高的学院将获得学院杯。我希望你们不论被分到哪个学院,都能为其争光。”

她说完这些话,转身推开了通往礼堂的双扇大门。

罗温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但每一次回忆,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都是模糊的。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那一刻涌入她感官的东西太多了——蜡烛。几千只蜡烛漂浮在半空中,把整个礼堂照得像白昼,但光不是白的,是一种暖得发黄的、像蜂蜜融化在牛奶里的颜色。穹顶不是石头,是天空——深紫色的、缀满星星的天空,像有人把一整片夜空掀过来扣在了屋顶上。

四张长桌在礼堂中纵向排列,每张桌子上方飘着相应学院的旗帜。高年级的学生们转过头来看他们,几百张脸在烛光中明灭不定,像一堵由表情砌成的墙。

麦格教授把一个四脚凳放在新生面前,又拿出一顶破旧的尖顶帽。帽子打了补丁,脏兮兮的,边沿起毛了,看上去像一只被踩过很多次的老鼠。

然后那只旧帽子唱了歌。

罗温听着分院帽唱完它关于四个学院的介绍,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她不在乎自己被分到哪里——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格兰芬多代表勇敢,赫奇帕奇代表忠诚,拉文克劳代表智慧,斯莱特林代表野心。她哪一个都沾一点,又哪一个都不完全属于。

如果非要说她最想和谁在一起——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莉莉在她前面两排,红发在烛光中亮得像一面旗帜。斯内普在莉莉后面,他的黑发不像旗帜,更像旗杆投下的阴影。罗温在站在他们最后面。

分院开始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到,一个又一个新生走向那张四脚凳。罗温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不快,但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砸一扇门。

“伊万斯,莉莉。”

莉莉走上前,她的步伐很快。

分院帽扣下去。沉默。

五秒。十秒。十五秒。罗温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帽子张开了口——

“格兰芬多!”

罗温在心里记下:格兰芬多。莉莉在格兰芬多。

再往后几位便叫到了罗温的名字。

“斯特普尔顿,罗温。”

罗温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先是觉得不太真实——那个音节不是从麦格教授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个回声。她迈开步子,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下。四脚凳的木头比她想象的要凉。帽子扣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外面安静了——格兰芬多长桌上还有人没喝完彩,斯莱特林那边有人在咳嗽,天花板上几百根蜡烛在轻轻噼啪作响。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的、低沉的、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嗯,”帽子说,“又是一个不好办的。”

罗温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和分院帽聊天是不是正常的,但她觉得开口说话会让旁边等待的几百个人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拉文克劳会很喜欢你,”帽子继续说,“智慧,冷静,逻辑——你身上这些东西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但你不是那种喜欢和‘同类’扎堆的人,对吗?你不喜欢被人看透。拉文克劳的人太擅长看透别人了。”

罗温在心里想:那我应该去赫奇帕奇?他们好像不太管闲事。

“赫奇帕奇觉得你太冷淡了。他们喜欢忠诚,但你的忠诚是……挑人的。不是每个人都配得到的那种。”

帽子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下一页。

“斯莱特林呢?你有野心,你知道怎么隐藏自己,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都是斯莱特林看重的东西。而且你骨子里有一种……狠劲。不是暴躁的那种,是冷静的那种。”

罗温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不是“我该去哪里”,而是另一个她想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问题。

“什么是勇气?”

帽子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久。久到罗温开始担心它是不是睡着了。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我不信。”

“好吧,你不是第一个。但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十来年前的事了。他是个红头发的男孩,后来在魔法部工作,养了一群猫头鹰,死于一次失败的实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茶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不要随便拿自己做实验?”

“不对,”帽子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勇气不是不怕变成茶杯。勇气是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变成茶杯,还是走进那个实验室。”

罗温想了想。

“那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吗?”

“没有。我不想变成茶杯。”

帽子发出一种声音——像是笑,但更干、更短、更像旧木门吱呀响了一声。“你不想变成茶杯,但你走进来了。你知道吗,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没有法律效力。你可以不来的。你可以留在利物浦,留在你母亲的厨房里,闻着威士忌的味道,假装魔法不存在。”

罗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没有假装,”帽子说,“因为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假装。这就是为什么格兰芬多会要你——不是因为你不害怕,是因为你害怕,但你选择不让自己被害怕吞掉。你不抬头看天是因为你知道天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你不抬头看天是因为你看了,但你没有尖叫。这就是你属于格兰芬多的勇气——非常无趣、非常不戏剧化、非常……你。”

“听起来不太像勇气。”

“那是因为你对勇气的想象停留在‘冲进火场救人’那种层面。那是勇气,没错。但还有一种勇气是——半夜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摔碎第四个威士忌杯的时候,你没有哭,你下楼把碎片收拾了,然后第二天照常去上学。你管那叫什么?”

罗温没有回答。她做不到。

“那不是坚强,”帽子说,“那是勇气。因为你可以哭的。你没有。”

沉默。

“所以,”罗温在心里说,“你是在告诉我,我是一个格兰芬多,因为我已经在用格兰芬多的方式活了一辈子了?”

“差不多。”

“那这个分院仪式还有什么意义?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因为不经过这个程序,你永远不会相信。”帽子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像一位老教师在期末试卷上看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好答卷,“而且——说实话——我这个环节是整个开学典礼唯一不无聊的部分。麦格念名单的时候,有一半的新生在打哈欠。”

罗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于一个活人应该有的表情。

“所以,”她说,“格兰芬多。”

“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招生标准很奇怪——把我这样的人算作‘勇敢’。”

“我们有过一个因为打赌输了而骑着一头家养的野猪冲进黑湖的男生。野猪后来淹死了,他游回来了。第二天他又骑了一头。你在我们这里完全排不上‘奇怪’的前五十名。”

罗温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上扬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但确实是一个笑。

“格兰芬多。”帽子喊出了声。

罗温站起来,把帽子放在凳子上,走向格兰芬多长桌。她走过莉莉身边的时候,莉莉伸手拉了拉她的袍子下摆,笑着说:“坐这儿!”

她坐下了。在莉莉旁边。

莉莉的手从她的袍子下摆移到她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你刚才帽子戴了好久,”莉莉说,“我都紧张了。”

“它在犹豫,”罗温说。

“犹豫什么?”

“把我放在哪里。”

莉莉笑了。“看起来它最后选对了。”

罗温看着莉莉的笑脸,看着她翠绿色眼睛里跳动的烛光,想起分院帽说“你心里有一个人”时她漏掉的那半拍心跳。

斯内普进了他心心念念斯莱特林。哦,那个叫弗兰克的小男孩也进了格莱芬多。

晚宴开始了。食物凭空出现在金色的盘子里——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土豆泥、肉汁、豌豆、胡萝卜、还有一整盘堆成小山的黄油面包。罗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在她家的厨房里,晚餐通常是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一块肉、一堆土豆泥,如果有蔬菜的话,是那种从冷冻袋里倒出来的、煮过头了的青豆。

她盛了一些土豆泥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用勺子在上面压了一道浅浅的沟壑,让肉汁从沟壑里流过。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在母亲还做饭的那些年月里——她会把土豆泥吃成一个光滑的半圆,然后从中间挖开,先吃肉汁泡软的那一部分。

而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一个黑头发的男孩,戴着圆框眼镜,正在和他的朋友大声说笑。他旁边的另一个黑头发男孩更英俊,笑得更大声,目光扫过长桌的时候有一种“这个世界是我的”的理所当然。

“那是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火车上有人一直在谈论他们。”

罗温点了点头。

她观察了詹姆·波特三秒钟。他在笑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去推鼻梁上的眼镜——但眼镜没有滑下来,这说明推眼镜不是必要的动作,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为了让手在被人注视的时候有事可做的小动作。西里斯·布莱克的笑不一样,他的笑是侵略性的,像在说“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你最好看到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莉莉问。

“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罗温说。

莉莉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的一针见血。”

罗温又吃了一口土豆泥。这次她没有在中间压沟壑。

晚宴结束后,级长带着一年级新生穿过走廊、爬上楼梯、经过会动的画像和好几道暗门,终于到了格兰芬多塔楼。胖夫人的肖像画在他们身后合上,公共休息室出现在眼前——一个温暖的、圆形的房间,墙上挂着深红色的挂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琥珀色。

罗温站在壁炉前,伸出手,让火烤了烤自己冰凉的手指。

莉莉从她旁边经过,去女生宿舍的楼梯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喊她:“罗温,我们在同一间宿舍,快来!”

罗温跟上去。

楼梯是旋转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中间的部分比两边微低——无数双脚走过无数遍才会踩出这样的凹陷。她的手指扶着石墙,墙上凉丝丝的,但不像外面那种湿冷,而是一种干净的、干燥的凉。

她们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推开门,四张四柱床,深红色的帷幔从床顶垂下来,床单是白底上绣着金色的小狮子。她的皮箱已经放在最靠窗的那张床的床脚了——她不知道是谁搬上来的,但她的旧皮箱在那些崭新的铜质床柱旁边显得更旧了,像一个穿补丁衣服的人站在穿绸缎的人中间。

但她不在乎。她把皮箱打开,拿出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黑湖的水腥气和远处禁林里松树的味道。黑湖在月光下是一片墨色的、微微反光的平面,像一块被磨平的黑曜石。远处,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摆动,像一群在低声交谈的巨人。

她听到身后有人进来。是莉莉,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可可。

“你不冷吗?”莉莉走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冷。”

“你在看什么?”

“在看,”罗温说,“我以后会待很久的地方。”

莉莉靠在窗框上,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把杯子递给她。“喝一口,暖暖。”

罗温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热可可甜得发腻,在舌头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巧克力味。她把杯子还给莉莉。

“今天分院的时候,”莉莉说,“帽子跟你说了什么?你后来也没告诉我。”

“说我很冷静。”

“就这?”

“还说我心里有一个人。”

莉莉眨了一下眼睛。“谁?”

罗温看着窗外。黑湖的水面上有一圈涟漪,可能是鱼,可能是鱿鱼,可能只是风吹的。

“我妈,”她说。

莉莉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喝完了剩下的热可可。

这是罗温第一次对莉莉撒谎。不是那种恶意的撒谎,而是那种“我不能告诉你真相、所以给你一个更简单的真相”的撒谎。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撒谎。也许算。也许不算。也许这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心里那个人的形状,所以随便抓了一个词来指代它。

母亲。莉莉。都是温暖的,都是红色的——但一个是威士忌瓶里的红色,一个是头发上的红色。

它们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学会给这个不一样起一个名字。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太累了。今天她坐了一整天的火车,坐了船,被一顶帽子读过了心,吃了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饭,然后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看着苏格兰的月亮照在苏格兰的黑湖上。

今天,她允许自己不知道。

她关上窗,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羽绒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的头陷在枕头里,枕头比家里的软太多了,软到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朵云上。

莉莉从对面的床铺探出头来。“罗温。”

“嗯。”

“晚安。”

“晚安……”

罗温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而是那种像被毯子一样盖在身上的、柔软的、安静的黑暗。她听到莉莉在对面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壁炉的火在远处噼啪作响。

这是她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个夜晚。

她想起母亲。玛丽·斯特普尔顿此刻大概坐在利物浦那间灰砖排屋的厨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某种被反复煮沸的茶。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母亲常常这样,把电视打开,把声音关掉,让画面在墙上无声地闪烁。她跟邻居说这是为了省电,但罗温知道不是。她是不想听到家里有任何声音——如果有人说话,那会是父亲的声音,而父亲已经死了。无声的画面比有声的画面更容易假装那个人只是去了另一个房间。

罗温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枕头边的魔杖。十一英寸,黑檀木,独角兽毛芯。她还没有用它施过任何一个咒语,但握着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根木头,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开门的钥匙。

门外的世界很大。有霍格沃茨,有魔法,有永远不会空的餐桌,有会动的楼梯和会说话的画像。有莉莉·伊万斯的笑声和莉莉·伊万斯的红发绿眼。

还有她要在接下来的七年里学会面对的一切。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是她今天第二次笑了。第一次是莉莉握她手腕的时候。

这是个开始。

她把魔杖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角上,像一根银色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这座城堡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

谢谢你。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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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花楸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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