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温十一岁生日那天,利物浦下雨了。
她母亲在厨房里烤了一个蛋糕——塌了,糖霜抹得不匀,像一幅失败的粉刷作品。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拥抱。没有礼物。
罗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塌掉的蛋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不说话,这个家会安静多少?她已经开始做这个实验了。过去一周,她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口——“我回来了”、“好的”、“晚安”。她的母亲也只是先前几次注意到了,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然后对话结束。后面甚至直接置之不理了。
她想,她的存在在这个家里大概相当于一块地毯。你踩上去的时候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踩的时候不会想起它。
她的魔法天赋第十三次显现,是在生日那天下午。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雨滴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顺着一条雨痕往下划。然后那条雨痕改变了方向——它没有往下流,而是往上爬了。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银蛇,从窗台爬到窗框,从窗框爬到天花板。罗温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用手掌把它抹掉了。
她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确认。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她不知道“魔法”这个词,但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不一样”让她害怕,而是因为“不一样”让她觉得也许可以离开。
三周后,一只猫头鹰敲了她家的窗户。
德思礼家——不,斯特普尔顿家——的反应是:母亲苍白着脸把信烧了,然后一下午坐在桌前喝威士忌(是的,玛丽在丈夫去世后染上了酗酒的习惯)。第二天早上,玛丽红肿着眼睛对罗温说:“你不会去那个学校的。”
罗温没有争辩。她回到房间,把信上的字重新拼出来——她只看了几行就被母亲抢走了,但那几行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她把那些字写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遍。又划掉了。她写了七遍,划掉七遍。最后她留下了一个词:霍格沃茨。
更多的信来了。猫头鹰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灰色的雪堆。玛丽用木板钉死了窗户。罗温在钉死的窗户后面坐着,安静地吃着早餐,一份焗豆抹吐司。
她耐心地等着。
魔法会来,就像科克沃斯的雨一样,不管钉不钉上窗户,它都会下。
-
最后一次来给她送入学信的不是猫头鹰,是一个人。
九月一日的前一周,一个穿深黄绿色长袍的女人出现在斯特普尔顿家的客厅里。她自我介绍说叫米勒娃·麦格,是霍格沃茨的副校长和变形术教授。她很高,黑发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方形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只琥珀猫眼。
玛丽试图把她赶出去。她说了“我没有邀请你”、“这是私人住宅”、“请你离开”。麦格教授没有坐下,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橡树。
“斯特普尔顿太太,”她说,“您的女儿是一名女巫。这是事实,不是选择。您可以选择不送她去霍格沃茨,但魔法不会因此消失。它将变得不可控、危险,最终伤害她自己和身边的人。”
罗温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没有补丁的灰色毛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她的深褐色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
“教授,”她说,“我去。”
玛丽转身看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罗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一直想把自己扔出去,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收拾好住宿行李,”麦格教授说,“列车的出发时间是九月一日上午十一时整,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你母亲如果愿意,可以送你。”
她知道玛丽不会。
那天晚上,罗温在钉死的窗户后面,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翻看霍格沃茨的校服清单。她用手指抚过“三套素面工作袍”、“一顶日间尖顶帽”、“一双防护手套”这些字。这不是她读过的最美的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一扇门正在为她打开。
是一扇她可以穿过、然后永远不用回头的门。
-
国王十字车站,九月一日,早晨十点四十五分。
罗温拖着一只旧皮箱——是玛丽的,陪嫁时从纽里带来的,棕色,边角磨白——站在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的石墙前。她母亲只开车把她送到了车站,又给了一些皱巴巴的纸钱后便走了。
罗温低头看着车票又看着那堵墙。它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墙,红砖砌的,上面挂着一块“9”的标牌。但是她记得麦格教授说的很清楚:“你径直朝墙中间走过去就可以了。不要犹豫,不要跑,正常速度。”
罗温没有犹豫。
她推着皮箱,走向那堵墙。砖块在她鼻尖前方分开,像水被船头破开。阴影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猫头鹰的叫声、推车在石板上滚动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几百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
她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她看到了猫头鹰笼子、会自己移动的行李、一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癫□□跑过。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头顶。
莉莉·伊万斯站在一节车厢门口,手里抱着一只姜黄色的猫,正在和一个黑头发的男孩说话。那男孩瘦削,皮肤苍白,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麻瓜外套,眼睛死死地盯着莉莉的脸,像一幅画里的人——不,是一幅画里的人活了,但还没有学会如何不盯着他的画家。
罗温站在人群里,看着莉莉。莉莉笑了——那笑声穿过整个站台的嘈杂,准确地落进罗温的耳朵里。那是她在科克沃斯图书馆听到过的笑声。那个她记了两年、摹了无数遍的笑声。
莉莉转过头,看见了罗温。她的翠绿色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划了一根火柴。
“罗温!”莉莉叫道,“你也来了!我就知道!你也是——对不对?”
她把猫塞进黑头发男孩的怀里,跑过来,在罗温面前站定。她比两年前高了,雀斑少了一些,红发更红了,在蒸汽机车的白雾中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是的,”罗温说,“我也是巫师。”
她说了“也是”。这意味着她把自己和莉莉放在了一起。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和另一个人并置。莉莉没有注意到这个词语的重量,但罗温注意到了。当从口中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得比走向那堵墙时还快。
“太好了!”莉莉笑着说,“我跟你介绍一个人——西弗勒斯。他住在我家附近,他也是巫师。我们早就认识了。”
她回头喊那个黑头发男孩。“西弗勒斯!过来!”
斯内普走过来。他比罗温矮一点点,油腻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睛从发丝后面看过来,锐利的,警惕的,像一只猫头鹰在暗处盯着田鼠。他看了罗温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莉莉身上。
“这是罗温·斯特普尔顿,”莉莉说,“上次在图书馆见过的。”
斯内普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好”。罗温也没有说。他们在第一眼对视中就完成了某种评估——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不是一个会轻易交出信任的人。
“你哪个学院的?”斯内普问。这是他对罗温说的第一句话。
“还不知道,”罗温说,“你呢?”
“斯莱特林。”斯内普的语气里有轻微的挑衅。
莉莉说:“你又来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分到一起呢。上车吧,我们找个包厢。”
罗温拖着皮箱跟在他们后面。莉莉走在前面,红发在站台的光线下像流动的铜。斯内普走在莉莉左边,侧着脸和她说话,声音很低。罗温走在她后面,看着莉莉的辫子——不是辫子,她今天把头发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夹。
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汽笛声响了第二次。
罗温在包厢里坐下,靠着窗。莉莉坐在对面,斯内普坐在莉莉旁边。蒸汽从窗外涌上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莉莉在笑。她在跟斯内普说话,在说一些罗温不关心的东西——某个邻居、某条巷子、某只猫。但罗温发现自己在听的不是内容,是声音。莉莉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她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词:炉火。不是噼啪作响的那种,而是烧了一整夜、只剩下暗红色余烬的那种——稳定的,温暖的,不会烫伤你的。
火车开动了。
罗温看着窗外的伦敦渐渐变成乡野,绿和黄的色块交替闪过。火车在田野上飞驰,白雾在玻璃上凝结成水珠。罗温在车窗的反光里看着莉莉的倒影,和莉莉的红发、翠绿的眼睛。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找到你了。
不是那种“你终于出现了”的意思。是另一种——在灰砖排屋和塌掉的蛋糕、钉死的窗户和“走了”两个字之后,在科克沃斯的雨天和利物浦的灰色之后——她找到了一个颜色。
红色。不是母亲围裙上的灰粉色。不是父亲烟头上的火丝。是莉莉·伊万斯头发的那个红。那个像秋天的山毛榉叶子、像刚铸出来的新铜币、像壁炉里烧了一整夜、还不会熄灭的余烬的红色。
罗温·斯特普尔顿,十一岁,坐在开往魔法世界的火车上,还不知道“爱”这个字可以用在一个女孩身上。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愿意坐在这列火车上,坐一辈子,只要莉莉·伊万斯坐在右边的话。
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包厢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斯内普在说话。莉莉在笑。
罗温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
真好,
身边终于有人了。
P【本来跟前一章是一篇来着 结果写完发现字太多了就拆成两章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