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梦药水

《高级魔药制作》搁在桌上的时候,封皮和烛台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这是利巴修·波拉奇编写的N.E.W.T.级魔药教材,霍格沃茨六年级才会用到的课本。米歇尔轻轻把它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上面的批注。之前她在办公室的时候,能看的部分很有限,现在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阅读这本旧课本。

从自改配方到神锋无影,她惊艳于他的才华,又惋惜于他的选择。

翻到封底,果然有一行用极细的墨水写的字,小得几乎要看不见:

"This Book is the Property of the Half-Blood Prince."

米歇尔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这行字是他写的。十几年前,一个和她现在差不多大的少年,在斯莱特林的宿舍里,或者在图书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行字。

混血呆在几乎全是纯血的斯莱特林,厌弃自己的血统又依赖血脉带来的天赋,是怎样的矛盾,自傲和自卑呢。

上天弄人啊。

米歇尔感叹了一句,合上书页,施了保护咒后把它放进储物戒指的最里层。

一转眼到了五月,米歇尔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有求必应屋里。

她在设计一个追踪炼金阵。

不是普通的追踪咒,而是结合了沃斯家族炼金符文,踪迹咒,精神波动感知的复合型阵法。米歇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阵图,失败了很多次后才终于把阵纹的结构理顺。秘银刻刀在曜石上游走,每一笔符文都必须精准无误,首尾闭合,没有断痕。

她要追踪的是那个传说中存在的生物,忆渡鸦(Muninn's Raven)。

奥丁肩上的两只渡鸦,Hugin代表思想,Muninn代表记忆。而传说中栖息在北境与禁林交界地带的忆渡鸦,正是Muninn的后裔。

米歇尔想找它,是为了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为什么她的灵魂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

沃斯家族的古籍里有一种说法——时间是一片无边的虚空。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典籍里,它在世界的根基处无声地延展。每一个灵魂是虚空中的一根丝线,发着微光,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被纺出来,在虚空中缓缓飘向死亡的终点。因果是无形的风——它决定了一根丝线会飘向哪个方向,会和哪根丝线缠绕交织,会在哪里最后回归虚无。

那她为何会有第二次机会,她灵魂的丝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哪怕能窥其三分,也不枉她重生这一次。

五月底的一个深夜,无月。

米歇尔半夜偷偷溜出了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她沿着城堡西侧的阴影走,从一扇很少有人用的侧门翻了出去,走进了禁林。

西北麓的溪谷地带,是古籍上记载的忆渡鸦偶尔出没的区域。

她沿着溪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被巨石和灌木围住的小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地势隐蔽,魔力波动微弱,适合布置法阵。

米歇尔蹲下来,开始布置炼金阵。

阵眼曜石埋在空地中央,辅助符文石以阵眼为中心,在七个方位各埋一枚。每埋一枚,她就用指尖在地面上画出连接的阵纹线条。淡蓝色的光痕在泥土上一闪而逝,然后隐入地下。

整个阵的覆盖范围大约有半英里,能感知到范围内忆渡鸦的精神波动。一旦忆渡鸦进入范围,阵眼就会通知米歇尔这一端的感应符石,符石越烫,说明忆渡鸦离得越近,精神波动越强。

布置完最后一笔,米歇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阵心光芒亮起,随后渐渐熄灭,这就是成功了。

她看了一眼漆黑的禁林深处,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自从福灵剂那件事情之后,斯内普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

他给她更多的魔药书籍,大部分还夹了他亲自写的读书笔记,并且会在魔药课上直接点她提问相关问题。而米歇尔不负期待,每次都能答上来。斯内普会根据她的答案点评一二,虽然有时候依旧带有嘲讽,却不再尖锐。

每节魔药课,米歇尔交出的魔药质量都是全班最好的,而斯内普会用比别人更严格的标准给她打分,她虚心接受,技术也一次一次精进。

同级的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都惊讶于米歇尔的本事。时间一长,两个学院里渐渐有了笃定的闲话——米歇尔是斯内普的得意门生,是本年级魔药水平最高的学生。地窖蛇王从来不对她喷洒毒液,甚至对她比对那些小蛇们还要看重。

在三年级之前,拉文克劳的迈克尔·科纳一直都是这堂合班课里魔药熬得最好的那个,大家都抢着问他借魔药课笔记。可直到三年级下半学期,赫奇帕奇的米歇尔·沃斯横空出世,像是突然开了窍,熬制的魔药一锅比一锅漂亮,课上斯内普对她的提问又难又偏,可她依旧回答无误。

迈克尔觉得不服,他一定要赢过她。

这天正好是熬制无梦药水,为了这堂课,迈克尔把课本上的步骤背得一字不差,连瞌睡豆要慢炖到豆皮第几次起皱时捞起,薰衣草该留多长的茎,都在图书馆里反复核对过。

坩埚下的火苗压到最低,药液只能轻轻冒着细泡,万不能煮沸。迈克尔一丝不苟地把整颗瞌睡豆滑进锅里,盯着豆表,等待那层薄皮起皱、将破未破的一瞬。

课本上说,必须在豆皮裂开之前把它捞出来,晚一秒,豆皮里的苦涩杂质就会混进药里。

他稍微往旁边瞥了一眼。

米歇尔没有像课本要求的那样把瞌睡豆整颗下锅,而是将豆子搁在案板上,刀面平压下去,手腕稳稳一碾——瞌睡豆应声裂开,饱满的银紫色豆汁顺着刀面渗出来,比刀切多出近一倍,半点不溅。她用细滤布把豆汁滤得干干净净,才缓缓注入坩埚。

这是什么办法?

就在迈克尔分神的这一瞬,那颗瞌睡豆的皮已经在锅里绽开了一道细缝,一缕浑浊的丝絮散进了紫色的药液。他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伸勺去捞,可那点杂质已经搅散了,怎么也撇不干净。

黑袍扫过地面,斯内普已经停在了迈克尔的坩埚前。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锅颜色发暗,浮着细碎絮状物的药液,声音毫无起伏:“瞌睡豆晚捞了三秒,杂质混进了药里。科纳先生,失眠的学生喝了你的药大概后面几天也不用睡觉了。”

迈克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只是——”

“D。重做。”

黑袍一转,停在了米歇尔的桌边。

坩埚里,薰衣草和洋甘菊没切碎,而是用一根丝线松松捆成一小束,整株垂进药里,药性均匀地向外释放。药液呈现一种极干净的紫罗兰色,通透得像化开的紫水晶,液面平静无波,连一缕浮沫都没有,清苦的草木香气安安静静地漫开。

“这样的话,缬草根最后下,离火前顺时针七圈。”斯内普平静地说,而名册上米歇尔的名字后面已经打上了“O”。

迈克尔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已经发暗的药液,还有旁边那锅通透得几乎发亮的紫色药液。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节课熬制无梦药水,是用来让人放下杂念,安心入眠。而他从上课的那一刻起,满脑子不是做好药水,而是“赢过她”。

在这点上,他输的彻底。

之后的魔药课,小鹰不再执着于超过她,而是努力想办法做到最好。魔药成绩也逐渐回归了正轨。

五月的一个周一晚上,地窖办公室。

米歇尔正在盯着一锅补血剂,加入仙子翼以后要连续七十分钟用文火熬煮,等待药液从浅红转为暗红。

可是今天,盯着药液的眼皮越来越沉,困倦慢慢席卷身体,米歇尔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合眼。

她掐了一把手心。

疼,清醒了一瞬。可那点清明只撑了不到半分钟。

地窖里太静太暗,壁炉的火压得很低,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坩埚里的药液咕嘟咕嘟,一声叠着一声,又慢又匀,像谁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这步骤往常她说什么也不会有问题,可今天不一样。

上个周末为了推演那座追踪炼金阵的阵纹,米歇尔连着熬了两晚,符文画废了一张又一张。白天又连着上了一整天的课,准备期末笔试,神经绷到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能睡。

米歇尔晃了晃头,施了个清水如泉,用水浇了把脸。凉意让她精神了些,她看了眼药液的颜色——还是浅红,离暗红少说还要二十分钟。

于是米歇尔重新坐下,给自己设了个二十分钟的定时咒,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液面一动不动。

一眨。

再一眨。

睫毛像被人挂上了砝码,每一次抬起都比上一次更费力。药液在眼前轻轻晃,浅红的光和壁炉暖黄的光晕在一起,慢慢揉成一团模糊而温柔的色块。咕嘟声越来越远,又好像越来越近,像隔着一层水。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下去一点,就猛地惊醒,重新把脖子撑直,可没过几秒,又不受控制地垂下去。

就……闭一下……

反正定时咒已经调好,颜色状态一切正常,火也是最小,应该不会有问题……

米歇尔最后看了一眼那锅安静冒着细泡的药液,终究没抵过那股铺天盖地的倦意,头低了下去,呼吸一点点放缓,逐渐变得绵长。

搅拌棒从她松开的指间滑下来,轻轻滚到操作台边,没发出一点声响。

意识逐渐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感觉出一点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很远,又像很近。

有人停在她身侧。

烛光被一道影子轻轻挡住,又移开,有银勺极轻地磕了一下坩埚壁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好像是有人在替她熬那锅药,她迟钝地想。

接着是纸张被收拢的窸窣,墨水瓶拧上盖的轻响,还有什么东西从桌边滚下去,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她分辨不出先后,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梦里好像也是这样的地窖,也是这样一壁炉火。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动;想开口,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她感觉身边那个人顿了顿,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了下来。

一团柔软而干燥的东西,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轻轻落下来,罩住了她的肩背,再一点点拢上来,把炉火够不着的那点凉意都挡在了外面。太舒服了,她绷紧了两天的肩颈,在那点暖意落下来的瞬间,毫无防备地一寸寸松了下去。

有个声音极低地说了句什么,尾音往下,似是怕惊着什么。

她动了动,本能地往那点暖意里缩了缩,彻底沉进了更深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米歇尔清醒过来。

脸上压着臂弯的红印,桌上那截蜡烛短了一大截,烛泪凝在铜台上。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先是觉得肩上一沉——一条深灰色羊毛毯顺着动作滑下来一点。

这是?

米歇尔揉了揉眼睛,把毛毯从背后拉下来仔细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条毛毯应该一直搭在办公室西墙根那张旧黑皮扶手椅上,是斯内普休息时候用的。

她抬眼,果然那张扶手椅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我不是下了定时咒吗?”米歇尔低头,手腕上空空如也,她的定时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抹去了。

来不及惊讶,米歇尔赶紧先用魔杖施了一个显时咒。银色表盘浮现,宵禁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她的心一沉。

再看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操作台上的坩埚已经洗净倒扣,台面干干净净。补血剂被装进五只磨砂小瓶,软木塞塞得严丝合缝,瓶口贴着凌厉字迹写就的标签,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米歇尔捧着那条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毯子,喉咙里莫名发紧。

她没有多耽搁,把毛毯仔仔细细叠好,搭回扶手椅的椅背。然后飞快地把书和笔记收起来,轻手轻脚拉开门,准备立即赶回公共休息室。

走廊里没有点灯。

米歇尔用杖尖那一点荧光照着脚下的石板,贴着墙根往厨房方向走。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在地下室另一头,要穿过两段走廊。

就在她拐过第二个弯时——

一束昏黄的灯光毫无预兆地晃到了她脸上。

“站住!!”

一个尖厉沙哑,压抑着狂喜的声音炸开。费尔奇从阴影里探出身,那张苍老的、眼窝深陷的脸被提灯照得半明半暗。他脚边,洛丽丝夫人那双灯泡似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亮着,一眨不眨盯住了她。

“啊哈——”他拖长了声音,提灯往前又送了送,照清她的院徽和脸,“逮到谁了?宵禁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游荡。沃斯,是不是?赫奇帕奇的!”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一只手忙不迭去掏怀里那本油乎乎的登记簿,另一只手攥着支咬得稀烂的羽毛笔。

“让我看看——宵禁后游荡,一条;意图避开巡查,又一条。哦,斯普劳特教授要是知道她的学院里出了个夜游的……”他舔了舔笔尖,“禁闭跑不了,还得扣分,扣——”

“费尔奇先生,我——”

“我不想听借口!”费尔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每个被我逮到的学生都有一肚子借口!”

“你在城堡里吵什么,费尔奇。”

第三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走廊另一头插进来。

费尔奇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斯内普提着巡夜灯,黑色衣摆随着步子在石板上无声拖过,慢悠悠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在两人之间站定,目光先落在费尔奇手里那本翻开的登记簿上,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教、教授!”费尔奇的态度立刻矮了半截,他望向斯内普,指着米歇尔,“这学生宵禁之后在走廊里,我亲眼——”

“沃斯今晚在我的办公室,”斯内普打断他,语气平淡,“熬制药剂,是我让她留下的。”

“可是宵禁——”

“宵禁?”斯内普往前极缓地踱了半步,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让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在你看来,我安排自己的学生课后完成我布置的任务,几点放人,都得先向你报备,由你批准?”

“我、我不是这意思。”费尔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攥着那支烂羽毛笔,指节泛白,喉咙里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最终“啪”地合上登记簿。

“……既然是教授您安排的,那、那当然另当别论。”他恶狠狠剜了米歇尔一眼,“算你走运。走,洛丽丝夫人。”

提灯的光悻悻地远去,枯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米歇尔暗暗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斯内普先说话了:“看看你这副样子,沃斯。我以为斯普劳特教授竟然如此不称职,让赫奇帕奇闹了饥荒。”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还是沃斯小姐如此勤奋好学,为了期末考试废寝忘食,我应该表扬你几句吗?”说着,他袍袖一翻,掌心多了个极小的水晶瓶,递到她面前。瓶里盛着一小口淡紫色的药液,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无梦睡眠药水。”他语气不耐,“回去喝了,然后立刻睡觉。我不想明早我的课堂上,有个人当着我的面一头栽进坩埚——那将会浪费我一整锅的药材。”

“……谢谢教授。”她伸手接过来,药瓶上还带着他袍子里的温度。

地窖的事情,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提。

“滚回你的獾洞去。”斯内普说,然后提着巡夜灯继续往前走。

米歇尔注意到,他的路线正好和她回公共休息室的路线重合了。于是她跟着他的灯光一路跑到公共休息室门口,敲完木桶,她钻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同院的同学大多睡熟了。米歇尔无声地回到宿舍床上,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她拿起那瓶药剂喝了下去,淡淡的,带着薰衣草和洋甘菊清苦的回甘。

真好,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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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梦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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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果为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