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启程

梅洛夫人示意辛妮亚,两人一起将那架沉重的轮椅推到床边。辛妮亚此刻已经从震惊中恢复了一点,但手脚依旧发软,扶着轮椅的动作带着几分僵硬。

伊特诺试图自己挪动,但昨日的抗争耗费了太多力气,药效残余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作却徒劳无功——轮椅近在咫尺,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麦格教授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她抽出魔杖,极轻地一挥。

伊特诺只觉得身体一轻,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托起了他,将他平稳而轻柔地放进轮椅里。他的双腿被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毯子也重新盖好,整个过程流畅无声,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片羽毛。

这就是他所渴求的力量吗?

轮椅被推出卧室,沿着昏暗的长廊缓缓前行。光线逐渐变得明亮,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外面世界的清冽——那是荒原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是伊特诺十一年生命里极少有机会真正呼吸到的东西。

他们穿过门厅,终于抵达古堡正门前那扇厚重的大门。老汤姆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门闩,看到轮椅出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低下头,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荒原的风呼啸而入,清冷而猛烈。

伊特诺本能地眯起眼。太过明亮的阳光让他几乎无法适应,苍白的皮肤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大口喘息着,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新鲜的、不属于那个囚室的空气正灌入他的肺腑。

就在这时——

“维塔利斯!”

一个急促的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索恩医生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脚步匆忙到几乎失态。他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那是昨日被花瓶碎片划破的伤口。他脸上堆着“关切”的表情,语气却带着压抑的急切和警告:

“少爷!您不能出门!您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外面的风、阳光、灰尘——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高烧、痉挛,甚至衰竭!您这是在自杀!梅洛,你们怎么能——”

索恩医生一边说,一边试图靠近轮椅,手伸向伊特诺。

伊特诺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他的手猛地抓起轮椅侧边靠着的、唯一的“武器”——一个蓬松的靠枕,用尽力气,狠狠朝索恩医生脸上砸去!

靠枕无力地撞在索恩胸口,滑落在地。但伊特诺的动作之突然,以及那双黑眼睛里骤然爆发的如同实质的恨意,让索恩医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护住头部,眼镜差点歪掉。他额头的绷带格外刺眼,那是昨日反抗留下的印记,也是此刻他恐惧的源头。

“滚!”

一个字,嘶哑、尖锐,带着让人心悸的疯狂。

索恩医生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加,在麦格教授冷静的注视下,他终于没敢再上前,只是狼狈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轮椅继续向门外移动。

麦格教授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但她的眉心跳了一下。她眼中的怜悯,在目睹这一幕后,悄然沉淀为另一种克制的审视。

轮椅终于完全离开了古堡,碾过荒原上稀疏的草地。风更猛烈了,吹得伊特诺的头发凌乱地飞舞,他只是望着天空,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生机的东西注入了他的灵魂。

麦格教授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就像是在陈述课堂纪律。

“维塔利斯先生,在霍格沃茨,最顽劣的学生也不会对家养小精灵动粗。”

伊特诺回过神,愣了一下。“家养小精灵”?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能感觉到那种带着评判的目光。他的兴奋,那从踏出古堡起就在胸口膨胀的近乎眩晕的兴奋,被这话浇灭了一点点。

伊特诺没有像往常一样歇斯底里地反驳,他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兀自沉默着、愤怒着。

不是委屈。伊特诺不知道什么叫委屈,那是属于有依靠的孩子的情绪。他只是……不再看麦格教授,目光投向远处荒原与天空交汇的模糊边界。

这位教授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

她不知道索恩是谁,不知道那些针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绷带下藏着多少年的恐惧和仇恨。她没见过那个房间,没闻过药味,没在半夜被强行按在床上绑住手脚。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顶撞,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女人是钥匙,是门,是通往“霍格沃茨”的唯一路径。他需要她,至少现在需要。但他依旧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教训的感觉。

沉默持续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透着死气的平淡:

“什么时候出发?”

麦格教授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的沉默抵抗。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点到即止。教导需要时间,尤其是对这个满心伤痕的孩子。她只是简洁地回答:“你的身体无法承受幻影移形,所以我们会用另一种方式。”

她举起魔杖,指向天空。一道银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在荒原灰蓝的天幕上绽放成一个耀眼的信号。

片刻后,远处的天空出现了变化。一个黑点逐渐放大,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俯冲而来——那是一辆马车。它由几匹巨大的、黑色的、长着翅膀的……什么拉着,无声地降落在地面上,带起一阵风,吹得周围的草伏倒一片。

伊特诺盯着那些生物。

它们体型巨大,骨架嶙峋,有着马的轮廓,但皮肉紧贴着骨骼,几乎能看到肋骨和脊椎的起伏。巨大的蝙蝠般的翅膀收拢在身侧,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眶里似乎燃烧着某种幽暗的光。它们看起来像死物,像传说中从冥界爬出来的梦魇,像一切恐怖故事里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但同时,它们优雅。

那收紧的肌肉线条,那收拢翅膀时流畅的动作,那沉默中透出的、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使命的尊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丑陋与美丽并存,死亡与生命交织。

就像他自己。

伊特诺盯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他只是……看着,用那种深陷在苍白面孔里的漆黑的眼睛,长久地、沉默地看着。

直到麦格教授的声音响起:“这是夜骐。只有见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它们。”她的话简短而平静,却在这荒原的风中,落下一个关于命运的无言注脚。

马车停稳,麦格教授用漂浮咒将他送进车厢。厚重的车门关闭,隔绝了荒原的风和古堡的影子。车轮开始滚动,然后是轻微的震动感——马车腾空而起。

透过车窗,伊特诺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破败的囚禁了他十一年的古堡,正在迅速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云层和荒原的灰蓝色交界处。

离开荒原古堡的颠簸旅程几乎耗尽了伊特诺残存的生命力。当夜骐马车在伦敦一条肮脏、满是垃圾的小巷平稳降落后,他靠在轮椅里,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若不是还有一点信念撑着,他估计早就昏死过去。

麦格教授推着他,穿过行色匆匆的麻瓜人群,停在一家肮脏狭小的酒吧门前——破釜酒吧。

酒吧的招牌歪斜着,油漆剥落。窗户积着厚厚的污垢,里面透出昏暗油腻的光。一股混合着陈年啤酒、烟灰和某种难以名状生物体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伊特诺下意识地蹙紧眉头,胃里一阵翻腾。这里比他想象中的“魔法世界入口”要……肮脏得多。但当他被推进门内,一切瞬间不同了。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结界。酒吧内部长着歪鼻子、缺牙齿、穿着古怪长袍的巫师们挤在油腻的木桌旁,大声谈笑、举杯痛饮,有的帽子会自己打喷嚏,有的烟斗喷出五颜六色的泡泡。伊特诺甚至看到一个戴厚眼镜的老巫师,正试图把一只不断挣扎的、长着翅膀的蜥蜴塞进一个显然太小的笼子里。

伊特诺深陷在轮椅里,黑色的眼睛瞪得极大,像受惊的幼鹿,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冲击着他被禁锢了十一年的认知极限。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有什么被压抑在身体深处的东西被这环境刺激得蠢蠢欲动,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热和心悸。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冰冷的扶手,指节泛白。

麦格教授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适和震惊。她迅速推着他,沉稳地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那些喧闹的巫师们在看清她的面容后,纷纷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噤声,恭敬地点头致意,并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敬畏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麦格身上,但也有一部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落在他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男孩身上。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刺在他身上,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他微微侧过头,试图避开。

“别在意他们,维塔利斯先生。”麦格教授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对角巷,对于绝大多数小巫师而言,那里是一切的开始。”她推着他走向酒吧后方一个四面围墙的天井。

麦格教授抽出魔杖,精准地在墙上几块特定的砖块上敲击了几下。伊特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几块被敲击的砖头开始剧烈地颤抖、旋转、向后退缩!仿佛一扇无形的门被打开,眼前的墙壁如同舞台幕布般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宽阔的拱道!

拱道之后——

阳光!不是荒原那种清冷的光,而是温暖、明媚、带着盛夏气息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随之涌来的,是比破釜酒吧强烈百倍的、混合着各种魔药、糖果、书籍、金属、烟花和人群的声浪与气味洪流!

对角巷如同一条由魔法本身浇筑而成的沸腾的彩色河流,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高耸的、歪歪扭扭如同童话积木的店铺鳞次栉比,挤满了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两侧。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招牌在阳光下争奇斗艳:会动的坩埚、喷火的龙模型、自动翻页的魔法书封面、漂浮在半空的华丽巫师袍……橱窗里陈列着伊特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奇观:流光溢彩的水晶球、形态各异的魔法生物模型、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药剂瓶、堆成小山的金加隆银西可铜纳特……

街道上更是人潮汹涌!穿着各色长袍的巫师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尖顶帽、宽檐帽、甚至活生生的猫头鹰蹲在肩膀上。小推车漂浮着运送货物,猫头鹰在头顶的空中通道穿梭,羽毛飘落。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嬉戏,手里拿着会尖叫的糖耗子或是噼啪作响的烟火棒。喧闹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猫头鹰的咕咕声、魔法的噼啪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充满生命力的巨大噪音!

伊特诺彻底懵了。

他被这从未想象过的、铺天盖地的感官轰炸彻底淹没。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巨大的声浪像实质的拳头敲打着他的耳膜和脆弱的神经,让他头痛欲裂。混乱的气味冲击着他的嗅觉,让他阵阵反胃。无数移动的色彩、形状、光影在他眼前疯狂闪烁、旋转,形成一片令人晕眩的漩涡。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捂住耳朵,想要闭上眼睛躲回那个虽然阴冷但熟悉的古堡卧室。这里太亮了!太吵了!太挤了!太……太多了!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活生生的魔法,每一个瞬间都在挑战他认知的极限。

“呼……呼……”他只能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身体在轮椅上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死死抓住扶手,仿佛那是唯一能将他锚定在现实中的东西,指关节用力到几乎要嵌入冰冷的金属中。

“适应它,维塔利斯先生。”麦格教授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深呼吸,慢慢来。”

她推着他,坚定地汇入了这条汹涌澎湃的魔法洪流。轮椅的轮子在鹅卵石路上发出轻微的颠簸声,每一步在是在驶向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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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Eternal
连载中玥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