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伊芙遇到了一个甜蜜的麻烦:奶茶不够卖了。
倒不是钱的问题。问题在于,一杯奶茶从她手里递出去,背后是三样原材料——茶、奶、糖。而这三样原材料,眼下全都要断了,伊芙突然陷入了原材料荒的窘迫。
好在,她的运气不错,茶的问题是靠雷蒙德的关系解决的,他介绍了做茶叶生意的周先生。
“凡是关于茶的问题,找他准没错。我敢打赌,英格兰一半的茶叶都是他运来的。”
到了约定见面的那天,老周从壁炉里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麻瓜的粗呢夹克,底下配一双巫师的高帮靴,一脚踩在店里的地板上,另一只手还提着箱子。他冲伊芙点了点头,把炉灰拍了拍,把箱子往吧台上一放,自我介绍:“周汉章。雷蒙德说你要好茶。”
英语带着南洋口音,说到“好茶”两个字,忽然换成了中文。
伊芙撬开箱子的时候,一股香气涌出来——炭焙过的、带着一点果木烟味的、闷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那种香。她整个人蹲在箱子边上,闻了足足半分钟没起来。
等她想起来自己是这家店老板,抬头一看,老周正抱着胳膊看她,一脸的满意。
“滇红,正山小种,茉莉,还有一斤铁观音,我自己喝的,送你。”他把货单推过来,“下个月的船十月二十号到。你要多少,现在报。”
伊芙报了个数字,老周挑了挑眉毛,但没说话,低头写。
写到一半,伊芙又开口:“还要糯米粉,木薯粉,各三十斤。”
老周继续写。
“还有,”伊芙顿了一下,“朱砂一罐,黄表纸两刀,桃木片一叠,松烟墨四锭。”
老周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伊芙很久,久到伊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李家的?”他问。
伊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祖母姓李。”
老周低下头,继续写,什么也没多问。写完把单子推过来让她签字。伊芙签完,他吹了吹墨,折起来收进内袋,转身往壁炉走,准备离开。
走到壁炉边上他又回过头。
“你祖母的丧事,我托人送过花圈。看到你很好,她应该也会很欣慰的。”
绿色的火焰腾起来,人就不见了。
伊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想起来去关箱子。她倚在门边,看着对角巷人来人往,心中有些怅然。
牛奶的问题有点复杂。
伊芙算过一笔账:一杯奶茶用四分之一品脱奶,一天两百杯就是六加仑多,一周四十加仑往上。她本来是从破釜酒吧后厨匀的,汤姆的奶来自一个养魔法奶牛的老巫师,一周三加仑,还得看那老头心情——去年他迷上了养狮鹫,牛就不太管了。
三加仑的产量根本满足不了四十加仑的需求,这就没法再依靠那个热爱神奇动物的老巫师了。
于是,伊芙打算去她最熟悉的麻瓜世界。她翻遍了原身的衣柜,只找出一件麻瓜衣服: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是原身十六岁时买的,穿在十九岁的身上短了一截,腰还紧。伊芙对着镜子拽了半天,最后只能靠伸长咒勉强应付过去,但怎么看怎么别扭,两个袖子有点不一样长。伊芙放弃了,只能穿着这身奇怪的麻瓜衣服出门了。
从破釜酒吧出来,往东走五十米,就是查令十字街。伊芙站在人行道上,被一辆红色双层巴士按了一声喇叭,恍惚了整整三秒——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站在麻瓜的马路上。
一九八六年的伦敦。空气里有汽油味,报刊亭挂着《太阳报》,橱窗里的电视机在放广告。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折起来的麻瓜钞票(在古灵阁换的,妖精数钱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深吸一口气,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她在一栋灰砖房子前面停住了。
那是一间公共图书馆。台阶两边立着牌子,一块写“儿童阅览室”,另一块写“报刊缩微胶片查阅,周一至周六,需预约”。
伊芙站在台阶下面看了大概两分钟,在魔法界,你想查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发生过什么,得去翻《预言家日报》的合订本——而那份报纸上写着什么,取决于当时的魔法部想让你看见什么。
在这里,一栋普普通通的灰砖房子里,锁着这个城市每一天的每一张纸。谁都可以去看。没有人会拦你,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她把这个地址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继续往车站走。
肯特郡,哈里森农场。
草场很大,风里都是青草和牛粪的味道。农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脸膛男人,正提着桶从挤奶棚里出来,看见一个穿得不太合身的东方姑娘站在栅栏外面,愣了一下。
伊芙说她想长期订奶。
“多少?”
“一周四十加仑。”
哈里森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开餐馆的?”
“开饮料店。”
“价钱你出多少?”
伊芙心算了一下——她是照着巫师界的物价算的,一想到自己一杯卖两个西可,就报了个自认为很公道的数字。
哈里森放下了手里的桶。
“姑娘,”他慢慢地说,“你出的这个价,能买我三头牛。”
伊芙当场脸就红透了。她这才想起来,一九八六年的英国,一加仑牛奶大概是九十便士,而她刚才报的价,够买下这个农场半个月的产量。
最后谈定的是每加仑八十便士,周二、周五各送二十加仑。哈里森先生因为那个荒唐的报价,反倒认定她是个“实在人”,临走还硬塞给她一罐自家做的黄油,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
回程的火车上,伊芙抱着那罐黄油,觉得自己像是刚被人施了个混淆咒。
麻烦还没完。
麻瓜司机看不见破釜酒吧。他的送货单上写的是查令十字街某某号,那个门牌在麻瓜眼里是一家书店和一家唱片店中间的一堵墙。
伊芙的办法是:约司机每周二五早上七点,把两只大铁桶卸在街角。七点零五分,她从破釜酒吧后门出来,把桶推进旁边那条死巷子,在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段墙,白天也照不到太阳——抽出魔杖,把桶飘起来,从后门送进去。
第一次干这事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边飘桶一边警惕地扫视巷口,活像个偷东西的。第三次她就习惯了,甚至能一边飘桶一边啃面包。
四十加仑鲜奶,就这么一周两次,从肯特郡的草场,穿过麻瓜的公路和一条死巷子,进了魔法界。
糖的问题最好解决。
黑糖是老周的箱子带来的,白砂糖从查令十字街的杂货店买——伊芙每次拎两大袋,被店员当成开面包房的。糖浆自己熬,火候是全店最难的一关:颜色从棕转深琥珀,锅里“啵”地冒出焦香的那一瞬就得离火,差三十秒就发苦。
她废了四锅才摸准。第五锅的时候,她想了个办法:在铜锅底外侧贴一张温感符,到了一百七十度符纸转红。
这是她第一次把符箓用在做饭上。贴完她端着锅愣了一会儿——她祖母要是看见了,大概会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十月二十号,老周的船到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伊芙一个人在店里拆箱子。左边是三十斤茶叶,右边是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包:一罐朱砂,两刀黄表纸,一叠桃木片,四锭松烟墨。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吧台上,看了很久。茶叶和朱砂,走的是同一条船。而她那家卖奶茶的小铺子,和她真正要办的那件事,从今天起绑在了一根绳上。
“我可是在拯救世界呢。”伊芙嘟囔着翻开笔记本,在这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拿魔杖敲了敲,看着它消失。
——拯救世界进度:0.00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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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