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泡泡奶茶的热潮过去，李记的生意稳定了下来，伊芙也不用和黛西一起一直守在店里了。拉着小天狼星去给凯恩道谢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小天狼星的第一反应是：“一个麻瓜？”
他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这一点伊芙很确定，因为他问这句话的语气里只有为难。他这辈子跟麻瓜打过的交道没有几回，而且多半是在骑摩托车路过的时候，而且大部分应该语气不太友善，因为他的摩托车和他本人奇怪的造型足够让每一个路过的麻瓜心生警惕。
“我要跟他说什么？他又不知道——”小天狼星停下来想了想，“他到底知道多少？不违反保密法吗？”
“他知道有你们这么一批人，别的他不肯多问。”伊芙说，“你就跟他说一声谢谢，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然后呢？”
“然后喝他家的咖啡。”伊芙把抹布搭回吧台上，“这是做客的礼节。”
等到了出发那天，伊芙意外小天狼星还穿着上次在百货店买的深灰色的西装。本以为他会把它压在箱子底下，结果他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那套衣服很立整，没有什么折痕，看着很新。他还自己配了一条领带，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颜色配得意外地好。
“你从哪儿弄的领带？”伊芙问。
“汤姆。”
“汤姆有领带？”
“汤姆什么都有！”小天狼星说得斩钉截铁，“他那个柜台底下就是个无底洞。我上个星期跟他要一把剪指甲的玩意儿，他一下子给了我三把。”
伊芙严重怀疑那个柜台底下被人施过无痕伸展咒，而且汤姆本人未必清楚里头到底还压着些什么。
坎伯韦尔二十二号是一栋两层的联排小楼，砖是熏黑的，绿色的门有些褪色，不那么光鲜，门口那一小块草坪上长着两丛没人管的月季。门铃坏了很多年，伊芙每次来都得咚咚咚地敲门。
凯恩开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套头毛衣和一条旧西裤，脚上是拖鞋。他看了伊芙一眼，然后看了她旁边那个人一眼，老警察锐利的眼光像是把小天狼星给看穿了一般，小天狼星有些别扭，只好扯了扯领带。
“进来吧，咱们上厨房坐。”凯恩侧过身子让开门，“客厅这阵子堆着东西，下不去脚。”
那间厨房伊芙已经很熟了：一张漆掉了一半的木桌，四把不成套的椅子，一个电水壶，窗台上一盆死掉很久的天竺葵，墙上挂着一本一九八四年的日历，一直没有换。空气里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樟脑、旧报纸和电暖器烤过的灰。
小天狼星走进去的时候，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得很快，然后绕过靠门的那把椅子，坐到了最里面那一把上，背靠墙，正对着门。
凯恩在往杯子里舀咖啡粉，头也没抬。“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伊芙的心提了起来。
“五年半。”小天狼星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哪一年出来的？”
“今年五月。”小天狼星说。
凯恩点了点头，把电水壶按下去，水壶开始响。
老警察从抽屉里摸出两把小勺，“糖要几块？”
小天狼星愣了一下。
“两块吧。”他说。
“两块是刚出来的人。”凯恩把糖罐推过去，“再过一年你就一块了。”
伊芙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插不上一句话。
她原先设想的是自己要在中间翻译，把两边的世界拼一拼，好让这场见面不至于太尴尬。结果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她。一个六十四岁的麻瓜警察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巫师，聊得意外顺畅。
咖啡端上来了，果然不怎么好喝，加了糖也没好多少。小天狼星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把整杯喝完了。伊芙也抿了一口，在心里给它评了个分：大概是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一块钱一条的三合一速溶，还得是临期的。
“凯恩先生。”
“嗯。”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小天狼星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我在里面待了五年半。这五年半里，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问题。这件案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我什么，他们只相信我是杀人犯。”
凯恩端着杯子，眼睛看着桌面，没有接话。
“你也没有问过我。”小天狼星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不认识我，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但是你却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伊芙说的对，你是我最该感谢的人，我没法装不知道。”
凯恩把自己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身走到水槽边上，背对着他们把水龙头开了。
“杯子该洗了。”他说。
伊芙低下头，笑了一下，用手挡住。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个顽固的老头一辈子只跟案子、报告打交道，遇上这种场面就只会去洗杯子。
水声响了一阵。凯恩关了水，转过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们那边的事我不问。”他说，“我年纪大了，也没那个精力。不过既然你们坐在这儿了，我倒有件事想问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六月里，有个人给我写了封信。多塞特郡警队的，姓哈洛威，跟我是同一期警校出来的，他现在还在干，在多切斯特。”
“他为什么给您写信？”
“因为他手上有个案子，有一处细节怎么也对不上。”凯恩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种时候他们就会想起我，因为我手上有以前的一手资料。人干活的时候都是这样：手头顺的时候没人理你，卡住了就想起来还有一个爱抬杠的老东西。”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两张纸，一张是信，一张是他自己抄的摘要，抄得密密麻麻。
“六月十一号，星期四。多塞特郡海岸，一个村子的小学，二十六个孩子和两个老师，坐大巴去海边。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走。但是清点人数的时候少一个孩子。”
“多大的孩子？”伊芙问。
“九岁的一个男孩。”凯恩舔了一下手指头翻过那一页，“他们找了一下午，又找了一夜。海岸警卫队出了船，附近三个村子的人拿手电顺着崖底找。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有人在五英里以外的另一个村子里找着他了，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
“死了？”小天狼星皱了皱眉。
“活着。”凯恩答得很干脆，“一根头发没少，鞋也没湿。就是晕晕乎乎的，问他怎么过去的，他说不知道。问他昨天下午在干什么，他也说不知道。医生查了，没有磕碰，没有中暑，也没有吃坏东西。”
小天狼星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麻瓜驱逐咒。”他说。
伊芙端着杯子没有作声，只说咒语名字，不用魔法，应该不算违反保密法？
“什么？”凯恩从纸上抬起眼睛。
“我们那边的东西。”小天狼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个人走到某个地方，忽然想起来家里炉子上还坐着一壶水，或者忽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别的地方的。他就走了。走到半路他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走，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几英里以外了。”
“这东西你们随便用？”
“很久以前是随便用。”小天狼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点，像是在数那些地方，“老宅子、老坟、老巫师藏东西的洞——藏了东西不想让麻瓜靠近，就在外头下一道咒语。这种地方全英国有几百处，也许上千——”
“上千？”凯恩打断他，没有计较小天狼星话里越来越多奇怪的词汇。
“也许更多，谁数得清。早就没人记得是谁下的了。”小天狼星耸了耸肩，“魔法部管不过来，也不太管，因为它不伤人。”
他说到这儿就没兴趣了，端起那杯剩下的咖啡喝了一口，脸皱了一下。
“那孩子运气不好，正好走进去了。”他说，“这种事一年总有几起。”
凯恩点了点头。伊芙看得出他没有被说服，因为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纸上，一直没有挪开。
“哈洛威烦的不是那个孩子。”凯恩摇了摇头，“那孩子第二天下午就上学去了。哈洛威烦的是剩下那二十五个。”
“剩下那些怎么了？”伊芙问。
“回去以后，四个孩子发了烧。”凯恩把那张摘要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烧得不轻，最高的烧到四十度。还有两个一直在做噩梦，做了半个月，其中一个的父母把他转了学。学校为这件事开了一次家长会，家长会记录我这儿有摘要，是哈洛威抄给我的。”
“发烧？”
“发烧。校医的原话我抄了。”凯恩用手指点着那一行，“‘并无感染迹象，症状与惊吓所致者相符。’”
他抬起头。
“惊吓。这个我不奇怪，一群孩子丢了一个同学，找了一夜，吓着很正常。”老头用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问他们被什么吓着了，二十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说得出来。不是不肯说，是说不出来。哈洛威一个一个问过，他说那些孩子回答得都很认真，都很想帮忙，可是他们只能说‘那边’。”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伊芙把杯子放下，有些不确定：“麻瓜驱逐咒，会让人发烧吗？”
小天狼星摇了摇头。
“不会。”
这两个字说完，他忽然停住了，皱起了眉头。
伊芙没有接话。她心里其实跳得很快，可是这句话要是由她往下说，那就是她在往一个方向上引，她想让小天狼星自己想。她低头去看桌上那张摘要，装作在看校医那一行。
“驱逐咒是不会吓着人的。”小天狼星慢慢地说，“它就是让你走开而已。而且你走开的时候心里还挺踏实的，因为你觉得自己是想起了一件正经事才走的。”
“那这些孩子？”
他停了一下。
“海边风大。”他说，“可能是着凉了，也可能被海边的什么东西给吓着了。”
“听着是有道理。”伊芙点了点头，但她知道小天狼星心里没这么想，他在魔法上的感觉很敏锐。
凯恩把那张摘要收起来，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个信封我留着。”他说，“你要是哪天想看，跟我说一声。”
四点半，两个人告辞。
凯恩把他们送到门口。小天狼星在台阶上转过身，伸出手，凯恩跟他握了握。
“下回还来吗？”凯恩问。
“来。”小天狼星说，“……谢谢您的咖啡。”
“我这儿的咖啡不好喝。”凯恩说。
“我知道。”小天狼星回过头来，冲他咧了咧嘴，“我喝过更难喝的。”
回程的路上，小天狼星没有和伊芙一起幻影移形，而是提出了坐公交车，还是麻瓜的那种。
伊芙觉得自从上次邓布利多教授给小天狼星提出了要求以后，他就开始尝试麻瓜的各种东西，还挺有兴致。他一直看着窗外，看了七八站地。
“伊芙。”
“嗯。”
“那老头刚才问我糖要几块。”小天狼星说，“他怎么知道的？”
伊芙看着窗外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砖房往后退。
“他是个老警察。”伊芙顿了一顿，“和老傲罗一样，很有经验，他知道你会好起来的，越来越好。”
小天狼星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一群孩子上了车，叽叽喳喳地，刚刚还空空荡荡的公交车这会就显得满满当当，伊芙看到了有个孩子的包后面的网兜里有个足球，沾了点泥点，应该是刚刚踢完球。
小天狼星坐直了身子，看向了那群孩子和那个足球，不再那么绷着身子，大概是想起了哈利，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伊芙心想，这趟果然没有白来。
要不说人家英国足球厉害呢，从娃娃抓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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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