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残余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入桌前。
莱姆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将目光从面前的古代如尼文释义上移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斜对面的那个熟悉身影。
张琳坐在那里,但现在,她并未阅读任何课本。
一本破旧的书正摊开在她面前,书页略微泛黄,上面的字排成竖列。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句,眼神空荡,像是透过书页,看向更为遥远的地方。
刹那间,一滴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跌落在展开的书页上。
莱姆斯微微睁大双眼,深感意外。
自他认识张琳以来,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总是安静,沉着,充满理性与疏离。
无论面对什么问题,她总会保持眼神清亮,抿唇微笑。
可此刻,她却对着那本自己从未见过的书籍,无声落泪。
莱姆斯莫名感觉有些烦躁,贸然打扰显然不妥。可就这样看着她独自沉浸在莫名的悲伤里,也让他坐立难安。
犹豫一瞬,他还是选择合上书,悄然向前。
“琳?”他唤道。
张琳猛地一颤,像是刚从梦中惊醒。她顺势抬头,眼眶微红,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迅速用手背仓促抹过脸颊。
“莱姆斯。”她试图露出微笑,但失败了。
“抱歉,我失态了。”
莱姆斯眼眸低垂,视线落在她面前那本略微破旧的书籍上。
“这是……?”
“是中文古诗。”张琳轻声翻过一页,“它是用我家乡的文字写的。”
“它在讲什么?”莱姆斯问,目光落在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块字上。
张琳抬起手指,轻轻点向书页上的中间一行。
“这首诗,讲的是思念。”她开始尝试翻译。
“诗人说,他看见床前有明亮月光,一开始,以为是地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他抬起头看月亮,又低下头,想起了遥远的故乡。”
她努力挑选着英文词汇,试图拼接出那个画面。
但,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声音里的挫败感也越明显。
那些在中文里浑然天成的意象,一旦被拆解成英文单词,立刻就失去了曾有的韵律,朦胧的画面,直抵人心的忧伤。
月光不再是那映照千古的“明月光”,霜也只是普通的“frost”,抬头与低头的动作变得十分机械,且充满乏味。
最终,她放弃了,微微叹了口气。
“你看。”她沮丧抬眸,望向莱姆斯,“它的美,还有里面的悲伤。一翻译,就全都不见了。”
莱姆斯知道,张琳并不是在说这首诗。
她是在诉说自身无法跨越的那道鸿沟,那种来自文化与根源的疏离,无人能懂的情感。
“我明白。”他轻声说,灰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里面盛满了然。
“魔法也是如此,它的精髓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用心去感受。”
“在施放过程中,咒语只在其中扮演着一个媒介。而真正的力量,需要我们自己去体悟。”
这个类比并不完美,却能被张琳所接纳。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中的失落逐渐被另一种感受所取代。
莱姆斯,他确实是在认真聆听。
男孩不仅明白了她的话语,更用他自己的方式,触碰到了她那个“无法翻译”的世界边缘。
而她无需再解释更多。
“是的。”她轻声应道,“正是这样。”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各自重新低下头。
莱姆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开始接着投入学习之中。张琳小心地合上了那本诗集,将它收进书包底层。
她没有立刻翻开课本,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那些被诗句勾起的记忆漫过心岸。
她想起阿嫲。
阿嫲的手总是非常温暖,夏天傍晚,她会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用软软的粤语哼唱着古老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每当这时,张琳喜欢趴在她膝头,数过她手上的细密皱纹,阿嫲会轻轻拍着她的背,祈愿道:“阿琳乖,快快长大,又聪明又靓女。”
她想起阿爷。
阿爷的话不多,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有个宝贝的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印着英女王头像的旧邮票,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几张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
他会把张琳抱在腿上,指着照片上那个身着古怪长袍,笑容灿烂的年轻欧洲女人:“看,这是你太婆,她以前在好远好远的英国读书,是个好厉害的巫师。”
她想起香港夏天黏腻又蓬勃的热气。
她和兄长张琛喜欢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打闹,让汗水浸湿背后的小衫。
张琛比她大上五岁,跑得比她快不少。他却总会在拐角处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气鼓鼓地追上来,再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糖莲子哄她。
她想起生辰。
在香港的童年,每个生辰都是无比热闹的。
她的生辰恰好撞上农历新年,阿嫲会一早去街市买最为新鲜的母鸡和活鱼,阿爷会特意选一条最为肥美的黄立鲳,清蒸后端上桌,鱼眼睛必定要对着小寿星,寓意“聪明醒目”。
母亲会亲手做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琳琳生日快乐”。夜晚,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窗外传来响亮的鞭炮声。她吹灭蜡烛,在大家的祝寿歌和注视里,许下稚嫩心愿。
所有的这些记忆,都浸染着远东的潮湿。
它们是如此具体,如此鲜活,构成了最初的“张琳”。
但现在,她坐在霍格沃茨城堡冰冷的墙壁内,窗外是苏格兰高地的苍茫暮色。
那些温热的记忆,和那本诗集里的诗句一样,都被困在过去,无法完整地被带到这里,也无法与任何人真正分享。
刚才的眼泪,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一句诗的“不可译”。
更是为了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往日。
那个曾在湿漉街巷中奔跑欢笑的小女孩,如今却要在这遥远的异乡,学着用另一种语言思考和感受,独自消化所有无人可说的乡愁。
张琳沉默地翻开魔法史课本,密密麻麻的英文扑面而来。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将羽毛笔蘸满墨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妖精叛乱的历史年表上。
笔尖在羊皮纸上停滞,墨迹微微洇开一小片。
张琳的目光落在“妖精叛乱”这一行字上,却无法继续往下移动。那些关于妖精权益和巫师管控的论述,此刻显得格外枯燥。
此时,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莱姆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在他说出“我明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肯定听懂了她的话语。
她想起莱姆斯平时总是微微皱起的眉头,偶有几天异常苍白的脸色,偶尔闪过的沉重疲惫。
他看起来温和从容,是众人眼中可靠的级长,聪明的格兰芬多。
可张琳总觉得,在那副看似完美的表象之下,他或许也背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像她自己一样。
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异乡人”。
她来自地理意义上的远方,带着无法完全融入的过去;而他,或许来自某个她尚未理解的心灵孤岛。
刚才他所说的话语,虽不完美,却满是真诚。
莱姆斯在努力尝试,尝试用他的语句,够上她的感受,虽然并不能确认这是否成功。
张琳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课本上,但这一次,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似乎不再如此乏味。
她忽然意识到,在霍格沃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或许并非完全孤单。
有一个人,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懂得“床前明月光”何以承载千年的乡愁,但他懂得那种无法言传的失落。
她可能永远无法分享自己关于香港夏夜的所有记忆,但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然后试着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我在听。”
这份理解,笨拙、沉默、有边界,却真实存在着。
窗外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消失了,张琳终于动笔,在年表旁写下一条简短的注解。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之间那层似有若无的薄雾何时会散,不知道这份细微的暖意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在这异乡清冷的黄昏后,有一个同样安静的人,曾试图用他的方式,理解她那来自远东的悲伤。
情感就是这样缓慢交织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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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诗、远东与苏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