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稳稳承托着女孩的重量,没有丝毫声响。
张琳的目光从摊开的《中级变形术理论》上抬起,落在不远处的那个棕发男孩身上。
莱姆斯正微微侧着头,用指节按压着太阳穴。他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眉眼间隐约透出一丝疲惫。
她握紧手中的羽毛笔,一股恼人的不安悄然攀上心头。
张琳不喜欢欠人情,或者说,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懂得权衡与回报。
父母远赴西洋的牺牲,兄长不动声色的关照,所有这些“得到”背后,都附着看不见的“应当”。
而莱姆斯,他所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本意或许只是不想看她被那点细微的不适困扰。
可对她而言,这份沉默的好意却有了重量。
尤其是对莱姆斯,这种带有亏欠的感觉,让她始终坐立难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男孩苍白的脸庞上,看着他因疲惫而皱起的眉头,一个想法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他看起来很累,非常累。
而魔药,恰好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一个清晰、冷静的念头逐渐在张琳脑海中成形。
没错,她可以熬制提神剂,一份完美的提神剂能有效驱散疲劳,让人精神振奋。
这正好是她能做到的,也是他此刻最可能需要的。
这并不能被算作什么特别关怀,更像是一种等价交换。
她能用自己最拿手的技能,去偿还那份让她得以安稳学习的善意。
这很合理,也很安全。
不会越界,不会让他为难,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里。
女孩眼眸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白的羊皮纸上。
魔药课的教室,各种药材的气味,熬制提神剂所需的精确步骤,这些细节在她脑海中逐一浮现。
好,就这么办。她默默地想。
……
下一次魔药课安排在周四下午。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课堂总是弥漫着蒸汽与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今天的课题是肿胀药水,操作繁琐,需要制作者精准控制火候和搅拌方向。
当斯拉格霍恩教授完成示范后,教室充斥起各类嘈杂喧嚣。
张琳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她动作利落,将干荨麻称量得分毫不差,处理河豚鱼肝的手法娴熟精准。
她让自己的思绪完全沉浸在这份需要高度专注的操作里,暂时不去想其他。只是在空闲间隙,她的目光仍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莱姆斯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疲惫了,处理河豚鱼肝时,他的右手微微发抖,险些切歪。
旁边的詹姆立刻接过他手里的银刀,嘴里大声抱怨着材料确实非常棘手,在不经意间把处理好的部分递回给他。
莱姆斯低声说了句什么,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坩埚。
张琳收回视线,将切好的干荨麻投入自己那锅冒着稳定黄绿色气泡的药水中。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全神贯注地控制火苗,并用逆时针缓慢搅拌两圈半。
当别的学生还在判断药水颜色是否正确,或纠结于该用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搅拌时,张琳的坩埚就已散发出预示肿胀药水制作成功的独特香气。
她熄灭火焰,看着药剂冷却成均匀的深紫色,这完美符合课本上的描述。
她没有立刻清理器具,而是悄然从自己的材料袋里,取出另一份早已偷偷准备好的材料。
几颗椒薄荷,少许干比利威格蝎针粉末,一份标准剂量的曼德拉草叶。
这些材料足够熬制一小瓶强效提神剂,而斯拉格霍恩教授今天并未布置这项任务。
女孩动作很快,流畅得毫无卡顿。周围同学都忙于应付肿胀药水,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大声赞扬着某个拉文克劳学生的出色成果,她并未引得任何注意,悄无声息地完成熬制。
透明的药剂在小玻璃瓶中微微晃动,像水晶一样澄澈清亮。
毫无疑问,它品质上乘。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如释重负,开始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清理坩埚,交上样品。
教室内一时人声嘈杂,蒸汽弥漫。
张琳迅速将自己的东西收好,小玻璃瓶被紧握在手心,温热的余温从瓶身传来,却并未扰乱她的思绪。
心脏在胸腔里敲得有点急,她看见莱姆斯正在和詹姆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右手拿起书包,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就是现在。
她快步穿过几个正在争论搅拌次数的格兰芬多学生,几乎是有些鲁莽地挤到莱姆斯身侧。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靠近,脚步猛地停顿一瞬。
张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没拿书包的那只手上。女孩动作飞快,迅速将手里那瓶提神剂塞进男孩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给你的。”她说得又低又快,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莱姆斯微微发愣,他停住脚步,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小玻璃瓶。
没过多久,他再度抬头,看向张琳,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与困惑。
“……为什么?”他问。
张琳感到有些脸颊发烫,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却立刻躲开,转向旁边的墙壁。
女孩抿了抿唇,抛出那个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练习多了。”张琳的声音很小,几乎像是呢喃,“我用不完。”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未等莱姆斯做出任何反应,几乎像是落荒而逃,快步汇入前方离开的人群,纤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躲在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间,张琳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挤过去,塞瓶子,找借口,转身离开。
她刚才的那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思考的余地。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种笨拙的慌乱。
“练习多了,我用不完。”
这个借口在她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却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生硬无比。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看穿这拙劣的掩饰?
女孩闭上眼,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男孩刚才的表情。那双总是温和的灰绿色眼睛里,充满惊讶与困惑。
他为什么那么惊讶?是因为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还是因为,他其实并不需要?
这个念头让张琳感到难受,也许他并不想要这份多余的好意,也许这瓶提神剂对他而言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冒犯。
用这种近乎施舍的方式,去提醒他此刻的疲惫与狼狈。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后悔那套看似周全的等价交换理论。
椅子被垫稳是事实,可那份好意本身是无声的、不求回报的。她现在这样急吼吼地“还回去”,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迫不及待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反驳:不是的,不只是因为椅子。
女孩眼前又闪过他苍白的脸庞,按压太阳穴时皱起的眉头,那些画面比椅子的摇晃更让她坐立难安。
瓶子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她其实是希望,那点温热的触感,能稍微驱散他周身的疲惫。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这种希望,连同这份隐秘且超出回报范畴的在意,都被她牢牢锁在那句“用不完”借口之后,不敢泄露分毫。
张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的掌心。
酸涩再次漫了上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不,那不是因为不确定的距离。
这刹那,她意识到了,自己所有的笨拙与矛盾。
既想靠近,又怕越界;既想关心,又要用故作冷漠的外壳进行伪装。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喝下那瓶提神剂,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她的心意,或者误解。
她无法知晓一切,只能站在这寂静无人的楼梯间里,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然有些紊乱的心跳。
张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行动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简单的最初了。
那份在意,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悄悄蔓延,缠绕成连她自己都无法轻易理清的藤蔓。
……
又过了几个星期。
张琳已经习惯了椅子下那个安静的软垫,也习惯了在魔药课结束前,悄悄熬制一份完美的提神剂。
她依旧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莱姆斯,那瓶被她仓促塞出的提神剂仍存在于自己脑海深处,让她每次在图书馆或走廊与男孩擦肩而过时,都会冒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他似乎也并无意提及,一切如常,仿佛那瓶药剂从未存在过。
直到又一个周一。
霍格沃茨刚刚度过又一个满月之夜,清晨的图书馆光线惨淡,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凉意。
像往常一样,张琳安静地走向自己的角落,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莱姆斯正坐在那里,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羽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几乎褪尽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的肩膀微垮着,连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都被显得格外沉重。
张琳的脚步逐渐停顿。
上一次,她看到的是“需要偿还人情的好心人”,是“可能因她自作主张而感到困扰的男孩”。
但这一次,她看到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不可忽视的痛苦。
既非来自熬夜苦读的倦怠,亦非偶感风寒所造成的不适。
是她不曾知晓的残酷在他身上所刺下的痕迹。
心里那点关于“回报”和“等价交换”的计较,忽然变得无比苍白,颇为可笑。
椅子稳不稳当又如何?一瓶提神剂又能抵消什么?
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和笨拙的掩饰,在这种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幼稚,甚至有些残忍。
张琳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静静地观察着他。片刻后,她转过身,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朝图书馆外走去。
她回到自己的寝室,从自己的众多提神剂中抽出一瓶。
当她再次走回图书馆时,莱姆斯还在那里。
看到张琳来到自己面前,他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琳?”
张琳向前一步,她并未像上次那样仓促躲避,而是停在一个颇为礼貌的距离,平静地朝他伸出右手。
掌心里,躺着那瓶完美无瑕的提神剂。
她看向他疲惫不堪的眼睛,不再寻找任何借口。
“你看起来很累。”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
“这个或许能帮到你。”
这句话很简短,没有被她添加任何多余的修饰。
于张琳而言,它并非为寻找理由的“用不完的练习品”,也不再是急于撇清关系的“等价交换”。
它被陈述出口,成为一个直接的瞥见与承认——
我看到了你的痛苦。
莱姆斯微微睁大双眼,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
他盯着她伸出的右手,望向那瓶熟悉的药剂,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她如黑曜石般漆黑的双眼。
此时此刻,他并未在其中瞥见躲闪、尴尬,抑或疏远。
在那里,只有一片清晰的坦然。
于他而言,这比任何刻意安慰都更具力量。
她的眼中毫无任何同情与怜悯,他此刻的不堪状态被女孩平静接纳,并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莱姆斯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轻轻从她掌心取走了那个小玻璃瓶。
“……谢谢。”他轻声对她说。
张琳看着他收下药剂,心底那片持续数日的酸涩迷雾,似乎在悄然间散开一角。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安静离开那被阳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窗边。
这份与日俱增的情感,终是赠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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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予他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