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往事

那一声“我的儿子”,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德拉科的灵魂上。

他僵在原地,视线模糊又清晰,反反复复。眼前的男人——这个佝偻、肮脏、被苦难碾碎了所有骄傲的男人——真的是卢修斯·马尔福吗?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用银蛇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精确节奏、用冰冷目光审视世界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气流。

卢修斯又向前踉跄了一步,这次瘦高男人迅速伸出手扶住了他。那只扶住卢修斯手臂的手枯瘦但有力,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割伤和灼痕。男人没有看德拉科,而是警惕地扫视着走廊尽头,似乎在确认刚才的声响没有惊动其他人。

“进去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与之前在窗前的姿态不同,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半扶半拽地将几乎瘫软的卢修斯带向最近一扇门,同时用魔杖朝德拉科快速一点——不是攻击,而是一个无声的漂浮咒,恰到好处地“扶”住德拉科发软的双腿,引导他跟上。

门开了,又迅速关上。是一个狭小、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窄床、一把破椅和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一种药膏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个缺口的陶碗里漂浮的一小团冷光——显然是不稳定的魔法制品,光芒时明时暗。

卢修斯被安置在床沿坐下,他依旧死死盯着德拉科,泪水无声流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德拉科沾满泥污的巫师袍袖口,仿佛一松手这个幻影就会消失。

“父亲,您……”德拉科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可怕。他跪在卢修斯面前的地板上——地板肮脏,有可疑的污渍,但他完全顾不上。他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卢修斯的脸,却又不敢,悬在半空,“您怎么……在这里?您……”

他想问您怎么变成这样,想问这些年您经历了什么,想问母亲最后……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更深的颤抖。

瘦高男人在门上加了好几个静音咒和防护咒,动作娴熟迅速。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靠在门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德拉科。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德拉科终于看清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面容深刻,颧骨很高,深棕色头发中已有银丝,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的眼神很复杂——警惕,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是德拉科·马尔福。”他开口,是陈述而非疑问,声音依旧低沉,“用了复方汤剂,刚刚失效。从翻倒巷方向来的,路上遇到了傲罗追捕,用劣质门钥匙逃脱。”他的目光扫过德拉科身上不合体的女巫袍,以及袍角沾着的、只有翻倒巷某条特定后巷才有的特殊苔藓痕迹。

德拉科猛地绷紧身体,本能地要去摸魔杖,但卢修斯抓着他袖子的手微微用力。

“他是西弗勒斯的朋友,”卢修斯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稍微连贯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费力地挤出,“埃文·罗齐尔。他……救了我。”

罗齐尔?德拉科对这个姓氏有印象——一个古老但已衰落的纯血家族,在第一次巫师战争后就没落了。他从未听说过父亲与罗齐尔家的人有深交,更别提这个“埃文”。

“西弗勒斯·斯内普?”德拉科难以置信地看向埃文。

埃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德拉科。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玻璃瓶,瓶身上有细微的魔纹。德拉科接住,立刻认出那是斯内普独有的魔药瓶样式,瓶底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S”。

“几个月前,”埃文的声音毫无起伏,“西弗勒斯找到我,给了我这个瓶子,说如果遇到卢修斯·马尔福,就把里面的东西给他。那时卢修斯被关在阿兹卡班新设的地牢,波特的人正准备‘公开审判’——也就是公开处决。我用了点手段,把他换了出来。代价是,”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和这个。”

德拉科握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瓶,感觉它像烙铁一样烫手。斯内普教授……他还活着?他还参与了营救父亲?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瓶子里是什么?”德拉科听见自己问。

“一种复合药剂,能暂时压制踪丝和掩盖魔力特征,代价是魔力衰退和……加速衰老。”回答的是卢修斯,他惨然一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德拉科的心狠狠一抽,“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用几年寿命,换一个从黑魔王眼皮底下消失的机会。”

“那您……”

“我从阿兹卡班被‘转移’到临时处决场的路上,埃文的人制造了混乱。我喝下药剂,混在尸体堆里被运出,然后被带到这里。”卢修斯简单带过,但德拉科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尸体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让他胃部痉挛。

“这里是哪里?”德拉科转向埃文。

“伦敦东区,一个麻瓜聚集的贫民窟,名字你不需要知道。”埃文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破水壶,对着碗里的冷光施了个无声咒,水壶里传来烧水的咕嘟声,“这里的居民成分复杂,流动性大,魔法痕迹容易被麻瓜的电器干扰掩盖。最重要的是,”他瞥了德拉科一眼,“波特的人看不起麻瓜,尤其看不起这种‘肮脏的角落’。他们不屑于仔细搜查这里,认为纯血巫师宁可死也不会躲进麻瓜的垃圾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德拉科听出了其中尖锐的嘲讽。马尔福庄园曾经是纯血荣耀的象征,如今马尔福的家主却藏身在麻瓜贫民窟,像老鼠一样苟活。

“西弗勒斯呢?他在哪里?”德拉科追问。

“不知道。”埃文倒出一杯热水——杯口有裂缝,递给卢修斯,又倒了一杯给德拉科,“给我瓶子后他就消失了。也许死了,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他的……计划。”

计划。这个词让德拉科心头一跳。他看向卢修斯,父亲接杯子的手在剧烈颤抖,热水洒出来烫红了皮肤也毫无知觉,只是盯着德拉科,仿佛要把他刻进眼底。

“德拉科,”卢修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虚弱,刚才那短暂的激动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你母亲……”

“我知道。”德拉科迅速打断,他不想让父亲再复述一遍那可怕的场景,“我收到了她的纸条。改良配方……还有,‘活下去’。”

卢修斯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破水壶底部魔法火焰燃烧的微弱嘶嘶声。埃文走到窗边——窗户被厚厚的、肮脏的麻瓜布料钉死,只留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观察外面。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微微垮下,显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们不能久留。”过了几分钟,埃文开口,没有回头,“这里只是临时藏身点,每隔几天就要换地方。波特的人虽然不屑于仔细搜查这里,但傲罗巡逻队偶尔会经过,而且这里有告密者——为了几个加隆或者一口食物就能出卖任何人。”

德拉科的心沉了下去。他刚找到父亲,就又要面临分离?

“你必须走,德拉科。”卢修斯突然抓住德拉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离开英国,越远越好。去欧洲大陆,去亚洲,去任何波特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卢修斯惨笑,“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里?魔力衰退,身体也垮了,跟着你只会是累赘。埃文能把我弄出来已经是奇迹,我们不可能再复制一次。”

“不!”德拉科反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我们一起走。一定有办法……”

“没有时间了,男孩。”埃文转过身,眼神锐利,“你触动门钥匙时的魔力波动不小,虽然这里麻瓜电器多能干扰,但傲罗办公室的监测网很密集,他们可能已经大致定位到这个区域。加上你刚才在巷子里的表演——”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很精彩,差点连我都信了。但傲罗头领沙克尔不是傻子,等他反应过来复方汤剂失效时间不对,再结合门钥匙的痕迹,最多两天,搜捕队就会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

沙克尔。那个手腕上有闪电伤疤的傲罗头领。德拉科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和他最后命令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他会给两天时间吗?

“我有门钥匙,”德拉科想起什么,摸索口袋,但随即想起那是一次性的劣质品,已经用掉了,“我是说,我们可以再找一个,或者用幻影移形……”

“整个英国境内,任何超过短距离的魔法旅行都会被监控。”埃文打断他,“幻影移形需要登记坐标,门钥匙需要备案,飞路网完全在波特掌控下。至于跨海……”他摇摇头,“所有港口、国际飞路网节点都有傲罗重兵把守,对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进行严格审查。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逃不出去?”

德拉科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他看向卢修斯,父亲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那种属于马尔福的、在绝境中计算得失的冷酷,尽管此刻这双眼睛深陷在憔悴的面容里。

“埃文,”卢修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之前说的那个……‘通道’,还可用吗?”

埃文眯起眼睛:“风险很大。而且只能送一个人。”

“送德拉科走。”

“父亲!”

“听我说,德拉科。”卢修斯用尽力气坐直身体,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儿子,里面有一种德拉科从未见过的、近乎祈求的神色,“马尔福家必须延续下去。你母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陪我一起等死。你必须活着,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呢?就在这里等傲罗来?还是等那个疯子‘公开求婚’的闹剧找上门?”德拉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颤抖。

“哈利·波特不会找到这里。”埃文突然说,语气古怪。

德拉科和卢修斯同时看向他。

埃文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破旧、封面模糊的笔记本,扔在床上。“我监视傲罗办公室的通信——用了一些古老的不那么容易被侦测的方法。波特最近很……‘忙碌’。他在准备一场‘婚礼’。”

这个词像冰水浇在德拉科头顶。

“预言家日报那个……是真的?”德拉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比报纸写的更糟。”埃文翻着笔记本,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购物清单,“他在翻修马尔福庄园,据说是要作为‘新婚居所’。他下令搜集所有关于马尔福家族历史的资料,特别是你学生时代的一切。他还派人去霍格沃茨,调取了你所有的成绩单、作业、甚至费尔奇没收物品清单里属于你的东西。”

德拉科感到一阵恶心。马尔福庄园,那个他长大的地方,充满了母亲打理的玫瑰花香和父亲藏书室羊皮纸气息的地方,此刻正被那个疯子肆意改造?而哈利·波特,那个救世主,那个曾经在走廊里和他互相发射恶咒的人,现在像个变态一样搜集他学生时代的琐碎?

“他疯了。”德拉科喃喃道,浑身发冷,“他彻底疯了。”

“是的。”埃文合上笔记本,看着他,“但他疯了的同时,依然是个极其强大、危险、掌控着整个魔法世界的黑魔王。所以你必须在他把注意力完全转向你之前消失。”

“那个‘通道’是什么?”德拉科问,他已经不再试图说服父亲一起走——卢修斯眼中的决绝告诉他那是徒劳。

“一个非法港口钥匙,通往法国北海岸的一个隐蔽点。”埃文说,“是某个国际偷渡团伙的线路,我偶然得知,用了一些代价换来一次使用机会。不稳定,有风险,但比正规途径安全。只能单人单次,后天午夜是下一次开启窗口。”

后天午夜。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需要准备什么?”德拉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马尔福式的思维开始运转——分析风险,权衡利弊,抓住机会。

“换掉这身衣服,彻底清洗掉身上的魔法痕迹,背熟一个法国麻瓜的身份信息和简单的法语对话,以及,”埃文的目光锐利,“忘掉你是德拉科·马尔福。从你踏入通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国家,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尝试联系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

永远。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德拉科胸口。他看向卢修斯,父亲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活下去,德拉科。”卢修斯重复了纳西莎纸条上的话,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现在唯一的使命。”

德拉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承诺,告别,或者单纯的哭泣。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用力地、几乎要把脖子折断一样地点头。

埃文开始布置任务。德拉科需要先彻底清洗——用某种特殊药剂消除身上可能残留的追踪魔法;然后换上麻瓜的旧衣服;记忆新的身份信息;最后在通道开启前一个小时抵达指定地点——东区码头某个废弃仓库。

“我会给你一个一次性门钥匙,直接传到仓库附近。但之后的路你必须自己走,我不能暴露那个地点。”埃文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皮箱,开始往外拿东西:一瓶浑浊的药剂,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洗得发白的麻瓜衣裤,几页写满字的纸。

卢修斯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埃文忙碌,看着德拉科接过药剂和衣服。他的呼吸很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清洗的过程痛苦而屈辱。药剂有强烈的腐蚀性,需要涂抹全身,等待十分钟后再用清水冲洗。德拉科在房间角落用一块破布帘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进行,皮肤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扎,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卢修斯就在帘子另一侧,他能听到父亲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冲洗用的是埃文用魔法加热的有限清水。德拉科擦干身体,换上那套麻瓜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被药剂刺激得发红的皮肤,裤子太短,上衣太宽,但至少不再扎眼。他走出隔间时,卢修斯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很像……”卢修斯轻声说,“很像那些在翻倒巷讨生活的年轻麻瓜种。”

德拉科低头看着自己,心头涌上荒谬的酸楚。曾经,马尔福家的继承人连家养小精灵递来的衣服上有一个不完美的褶皱都会大发雷霆。如今,他穿着不知道哪个麻瓜穷鬼穿过的旧衣服,躲在发霉的房间里,准备像罪犯一样偷渡出国。

埃文递给他那几页纸。“身份是雅克·勒布朗,法国加莱人,父母双亡,来英国寻找工作但失败,准备返乡。记住生日、住址、工作经历。法语部分只背熟那几句基本的问好、买票、问路,其他的就装听不懂。你的口音会很重,但一个失败的打工者语言不好也说得通。”

德拉科接过,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记忆。雅克·勒布朗,1996年3月12日出生,住加莱旧港区鲱鱼街14号,父亲是渔民,死于海难,母亲病逝,曾在加莱的罐头厂工作,来伦敦在餐厅打工被辞退……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德拉科背诵身份信息,埃文偶尔纠正他的法语发音——虽然埃文自己的法语也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卢修斯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德拉科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偶尔落在他身上,沉重而温暖。

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逐渐染上灰白。黎明将至。

埃文突然竖起手指,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凝重。

“有人来了。”他无声地做口型,魔杖滑入手中,“不止一个。魔力波动很隐蔽,但……很强。”

德拉科的心跳骤停。卢修斯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埃文用手势制止了他,指了指床下。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埃文用气声说,同时快速挥动魔杖,在德拉科身上施加了几个强力的屏蔽和忽略咒,又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破衣柜。

德拉科想拒绝,想和父亲在一起,但卢修斯用严厉的眼神命令他服从。那是父亲的眼神,不容置疑。德拉科咬紧下唇,在埃文的催促下,迅速钻进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樟脑丸气味的破衣柜,缩在一堆破布后面。衣柜门被轻轻关上,留下一道缝隙。

他透过缝隙,看到埃文扶起卢修斯,低声快速说了什么,然后魔杖一点,卢修斯的身体开始变化——缩小,变形,最后变成一只灰扑扑的、病恹恹的老鼠,被埃文迅速塞进怀里。接着,埃文自己也开始变形——他的身体变得佝偻,脸上长出皱纹和斑点,头发变得花白杂乱,衣服也变得破烂,几秒钟内从一个精干的中年巫师变成了一个贫民窟常见的、蜷缩在角落等死的流浪老人。

变形刚完成,敲门声就响起了。

不,不是敲门。是门锁被直接融化的滋滋声。

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不是晨光,而是魔杖尖端稳定的、冷白色的光。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得清晰而锋利。

德拉科屏住呼吸,从衣柜缝隙死死盯着门口。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房间。魔杖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瞬间,德拉科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绿色的眼睛,在冷白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色泽。那道闪电疤痕,在苍白的额头上红得刺眼。黑色的头发依旧凌乱,但被仔细梳理过,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肆意翘起。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巫师袍,没有傲罗制服那么刻板,但依旧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袍角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保护魔文。

哈利·波特。第三代黑魔王。预言家日报头版上那个温柔微笑的疯子。

此刻,他就站在这个肮脏、破败、散发着霉味的贫民窟房间里,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这个狭窄的空间。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破椅子,缺腿的桌子,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流浪老人”身上。

“晚上好。”哈利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埃文扮演的流浪老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蜷缩得更紧,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口音浓重得难以辨认。

哈利没有在意。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肮脏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显然施了无声咒。他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轻轻挥了挥魔杖。

一层银色的、蛛网般的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墙壁、地板、天花板,最后回到他手中,凝聚成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光雾。哈利低头看着那团光雾,眉头微微蹙起。

“很强的屏蔽魔法,还有……变形术的痕迹。”他自言自语般说,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很聪明。用麻瓜的磁场干扰掩盖魔法波动,用贫穷和肮脏作为最好的伪装。如果我不是专门来找,可能真的会错过。”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流浪老人”,绿色的眼睛在魔杖光下深不见底。

“罗齐尔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埃文?”哈利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很出色的伪装。连魔力特征都掩盖得这么好。您对古代如尼文和麻瓜物理学的结合运用,让人印象深刻。”

埃文没有动,依旧蜷缩着,但德拉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哈利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我不会伤害您,埃文。事实上,我很感激您。在过去几个月里,您保护了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他向前走了一步,在离埃文只有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太有压迫感,又能确保任何突发情况都在控制范围内,“我知道卢修斯·马尔福在这里,或者至少不久前还在。我也知道德拉科·马尔福来过这里,带着他母亲的复方汤剂,带着满身的恐惧和绝望。”

他每说一句,德拉科的心就沉一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追踪魔法?预言?还是……别的什么?

“您不必紧张,也不必试图否认或攻击。”哈利继续说,甚至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报纸上一模一样,温柔,但让德拉科骨髓发冷,“我今天来,不是以黑魔王的身份,不是来逮捕或审判。我来,是为了一个私人请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个破衣柜的方向。德拉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哈利的目光只是掠过,又回到埃文身上。

“我想见德拉科。和他谈谈。仅此而已。”

埃文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脏乱的头发看向哈利,声音嘶哑难辨:“这里……没有马尔福。只有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

哈利没有生气。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水晶般剔透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种清澈的、银色液体,在魔杖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吐真剂。”哈利平静地说,拔掉瓶塞,“最高纯度,三滴足以让最顽固的巫师说出一切秘密,无论他是否愿意。”

埃文的呼吸微微急促。

“但我不会对您用这个,埃文。”哈利将瓶子倾斜,当着埃文的面,将三滴银色液体滴进自己嘴里。他吞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我,哈利·詹姆·波特,在此自愿服用吐真剂,在接下来半小时内,我将无法说出任何谎言。”他的声音在魔药作用下变得略微空灵,但依旧清晰,“我承诺,今天我来到此地,不会伤害埃文·罗齐尔,不会伤害卢修斯·马尔福,更不会伤害德拉科·马尔福。我不会以任何形式攻击、拘捕、威胁或强迫他们。我只想和德拉科·马尔福对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这是我的真实意图,受吐真剂约束,绝无虚假。”

他放下空瓶,看着埃文,也看向衣柜的方向——这次他的目光明确地停在了衣柜上。

“德拉科,我知道你在里面。”哈利说,声音温柔得可怕,“你可以出来了。我以魔法和吐真剂发誓,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衣柜里,德拉科浑身冰冷,无法动弹。吐真剂的效果是绝对的,哈利不可能在服用后说谎。他不会伤害他们。这是真的。

但为什么?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谈什么?谈他怎么杀了那么多人?谈他怎么烧了帕金森家?谈他为什么要在报纸上公开那荒谬的“求婚”?还是谈他打算怎么“处理”马尔福家最后的血脉?

恐惧和愤怒在德拉科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炸开。他想冲出去,对那张脸发射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想质问他,想撕碎他那副虚伪的、温柔的假面。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本能的恐惧拽住了他——出去,面对那个疯子,哪怕有吐真剂的保证?

“德拉科。”哈利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恳求,“求你。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我发誓。”

求你。这个词从哈利·波特嘴里说出来,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德拉科颤抖着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魔杖。木质的杖身冰凉,带来一丝虚假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吸入了衣柜里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柜门。

吱呀——

破旧的柜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昏暗的光线涌进来,德拉科眯了眯眼,然后对上了那双绿色的眼睛。

哈利就站在房间中央,离他不到五米。魔杖的光从他手中发出,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寸细节——那道闪电疤痕,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

期待?痛苦?悔恨?疯狂?

德拉科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踏出衣柜,站直身体,用属于德拉科·马尔福的脸和身体面对哈利·波特时,对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不是看到猎物的兴奋,不是看到仇敌的憎恨,也不是看到“未婚妻”的温柔。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悲伤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的表情。哈利的嘴唇微微张开,绿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硬生生停住,仿佛怕吓跑什么易碎的幻影。

“德拉科……”哈利的声音颤抖了,吐真剂的效果让他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流露,“真的是你……梅林啊,真的是你……”

他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又几乎要大笑。这种毫无掩饰的情感流露,比任何冷酷的威胁都更让德拉科毛骨悚然。

“你想谈什么?”德拉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尽管他握着魔杖的手在剧烈颤抖,“谈你怎么杀了那么多人?谈你怎么烧了帕金森家?谈你怎么把我父亲逼成这个样子?还是谈你那可笑的‘求婚’?”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掷出。德拉科等待着哈利变色,发怒,或者露出那种虚伪的温柔面具。

但哈利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表情痛苦,但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德拉科,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分别多年后的第一眼刻进灵魂深处。

“都是真的。”哈利说,声音嘶哑,吐真剂强迫他诚实,“我杀了人。我下令烧了帕金森家的房子,因为他们试图帮助卢修斯逃离阿兹卡班。我把你父亲逼到绝境。我在报纸上公开求婚,说要娶你。”

他每承认一句,德拉科的脸色就白一分。尽管早已知道,但亲耳听到这个疯子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痛苦悔恨的语气承认,依旧带来毁灭性的冲击。

“为什么?”德拉科嘶声问,魔杖指着哈利,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哈利·波特的实力早已不是学生时代能比,更何况他服用了吐真剂,承诺不伤害他,“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疯了?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伪装,那个‘救世主’只是你为了夺取权力的面具?”

这个问题似乎刺痛了哈利。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没有疯,德拉科。至少……不完全是。”他艰难地说,吐真剂的效果让他无法修饰言语,“我也不是伪装。我曾经……真的想做一个英雄,一个救世主,让世界变得更好。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德拉科立刻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杀了伏地魔,人们叫我英雄。我进入魔法部,想改变那些腐朽的、不公的制度。但纯血家族用金钱和权力堵住每一条路,混血和麻瓜出身的巫师依旧被排挤,被轻视,被伤害。我试图推动法案,被否决。我试图惩治那些暗中支持黑魔法的家族,被弹劾。我试图保护麻瓜出身的巫师不被迫害,被嘲笑软弱。”哈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仿佛这些话语在他心里憋了太久,此刻在吐真剂作用下倾泻而出,“我看到阿兹卡班里那些被无辜关押的人,看到魔法部高官如何与黑市交易,看到霍格沃茨里纯血巫师如何欺凌混血和麻瓜种……而我,所谓的救世主,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你就变成了新的黑魔王?”德拉科尖声打断,“用更血腥、更残酷的方式‘改变世界’?杀掉所有反对你的人,烧死那些不服从的家族,把整个魔法界变成你的恐怖王国?这就是你的‘改变’?”

“不!”哈利的情绪突然激动,他猛地摇头,魔杖的光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不是那样的!一开始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用更有效的方式。更直接,更快速。那些纯血家族,他们只听力量,只听恐惧。所以我展示了力量,我让他们恐惧。魔法部的官僚迂腐无能,我清除了他们,换上了更高效、更忠诚的人。霍格沃茨的教育固步自封,我改革了它,让所有血统的巫师都能得到公平的教育机会!”

“公平?”德拉科几乎要笑出声,但发出的声音像是呜咽,“你管屠杀叫公平?你管烧死帕金森全家叫公平?你管逼迫所有人对你宣誓效忠、否则就死叫公平?”

“帕金森家庇护了三个被通缉的混血巫师!”哈利的声音也提高了,绿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他们违背了我的法律,试图挑战我的权威!我必须做出榜样,否则所有人都会以为可以违抗我,那样会有更多的混乱,更多的死亡!”

“那博恩斯司长呢?她只是拒绝向你宣誓!”

“她私下联系国际巫师联合会,试图引入外力干涉英国内政!那是叛国!”

“那霍格沃茨特快上的学生呢?他们只是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就被就地处决!”

“那是傲罗的擅自行动,我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

“可他们都死了!”德拉科尖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彻骨的绝望,“他们都死了!因为你的法律,你的权威,你的新世界!你杀的人比伏地魔还多!”

“伏地魔为了权力和永生杀人!我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哈利也吼了回去,他向前逼近一步,魔杖的光几乎刺到德拉科的眼睛,“你根本不明白,德拉科!这个世界已经烂到骨子里了,温和的改革救不了它,只会让它在**中慢慢腐烂!必须用烈火焚烧,用鲜血清洗,才能长出新的东西!阵痛是必须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那为什么是我?!”德拉科崩溃了,所有的压抑、恐惧、愤怒在这一刻爆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娶’我?马尔福家已经完了!我父亲被你逼成这个样子,我母亲失踪了,马尔福庄园被你占着,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羞辱我?折磨我?还是你觉得娶了‘最后的马尔福’就能让你那沾满鲜血的王冠看起来更正统?!”

这个问题让哈利突然僵住了。他脸上激烈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孩子般的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吐真剂强迫他说出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答案。

“因为我爱你。”

房间里瞬间死寂。

德拉科瞪大眼睛,像被一道霹雳击中,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哈利也愣住了,仿佛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德拉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将那本已被他捏得汗湿的旧身份文件狠狠一撕,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汹涌的魔力,对着那片破碎的空间嘶吼出一个临时拼凑、极不稳定的移动咒。

“不!德拉科,别——”哈利脸色骤变,伸手想阻止。

但晚了。

被撕裂的文件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眼强光,并非正常的门钥匙牵引,而是一种狂暴、扭曲的空间波动。狭小的房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空气发出尖啸。衣柜炸裂,埃文被气浪掀翻。德拉科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拧转,视野被混乱的色块淹没,耳边是哈利变了调的呼喊……

“砰!”

剧痛从后脑传来,意识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

最近打霍格沃茨之遗总是死在蜘蛛那一关,你们说蜘蛛吗?来一波就差不多了,为什么还有第二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往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HP哈德]马尔福剧本正上演
连载中齐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