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分别的时日还是到了,政子将一个木匣递给樱子,“都安排好了,北边会有人接应,身份是药商。”

樱子触到政子冰凉的手,心中酸涩道:“政子,保重。”

政子点点头,眼中难得流露出疲惫与茫然:“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不要走,樱子。家朝他恨我,樱子,我的孩子,他开始恨我了。”她的视线从木匣上抬起,看向樱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你在,总还有个人和我说说话。”

樱子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将匣子放下,给了政子一个拥抱,政子将额头轻轻地靠在樱子肩上,“我也舍不得你,政子。”樱子低声说,“但我怕再待下去,会给你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你还有家朝、佳子,你们要健康安稳地过完这一生,那才是我最想看到的,家朝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是最好的领主。”

樱子松开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递给政子,“这个,你收好,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尤其是岩胜。”

政子接过,带着些许疑惑,“这是?”

“算是一份保险。”樱子苦笑一声,“如果有一天,你的后代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把这本书,交给当代的产屋敷家主,只能是产屋敷家。”

政子深深地看了樱子一眼,郑重地将书册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还有。”樱子又道,“日后若是哪处商道、或者辖下的村落遭遇难以剿灭的匪患,还是想办法递个消息到我们落脚处吧,无惨有特殊渠道联系到岩胜,他会解决的,希望能给你少一点苦恼吧,拜托了,政子,一定要保重。”

政子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些哽咽:“好,樱子,你也一路小心,笑一笑,开心一点,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嗯。”

两人道别完,樱子转身,在烛火的照印下走向院外的马车,无惨已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车轮缓缓驶离了继国家的宅邸,将这十余年的平静渐渐抛在身后。

旅途漫长,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并没有急于赶路,而是扮作寻常行商走走停停,有时难免会遇到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拦车希望讨要些许食物。

樱子并未在意,只微微掀开车帘,让车夫如往常般给些食物打发走变形,却听见村民中有人开口喊道:“夫人、夫人!您、您十年前是不是来过我们村子?和两位武士大人一起,替我们除去了恶鬼?”

樱子心头一震,从车厢中出来,仔细看向那人因肮脏而模糊的面容和周围破败的房屋,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

“是这里。”她喃喃道,目光扫过四周,满是比记忆中更加荒凉凋敝的景象,“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茂作呢?那个孩子,应该是叫茂作的,他还好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才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唉,这几年年岁不好,总是绝收啊。”

“茂作啊,早没了。”

“夫人您发发善心,再给点吧,再给点。”

“好像是偷主家粮食,被打死了……”

“不对吧,我记得是那年雪灾,饿死的?他家人口多。”

“唉,都差不多,反正没了。”

樱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怎么会这样?”

“前两年那次的雪太大,冻死了好多庄稼。”最先认出她的那个村民叹息道,“交不起租的人家,跑的跑,死的死,茂作家弟弟妹妹多,他爹后来也病死了,家里还有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啦。”

“还有人活着吗?”樱子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有些无言的难受,“是茂作的弟弟妹妹?我想见见。”

村民领着他们来到村子边缘,房屋门扉歪斜,里面黑洞洞的,依稀可以听见里面细弱的咳嗽声。

无惨在车上早已不耐,空气中弥漫的贫穷让他极其厌恶,他连帘子都懒得掀,只冷冷地跟樱子说道:“快点,这地方令人作呕。”

樱子没理他,独自下了车,一个瘦得脱形的妇人听见声音出来张望,见到樱子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姐,我们见过的,您还记得吗?求求您再发发慈悲,给点吃的吧,我们给您做奴婢,做什么都行,求求您!”那个妇人止不住地磕起头来。

樱子喉咙发紧,有些害怕地后退几步,她回头看向无惨,却只见到马车纹丝不动的车帘,她忽然心念一动。

“夫君,能否把笔墨递给我?我想给这户人家写封荐书,让他们去继国家谋个差事,总好过在这里饿死。”

无惨隔着帘子把笔墨递了过去,不耐烦地说道:“随你,快点写。”

樱子面不改色地接过笔墨纸张,背对马车开始书写。

【警告!宿主行为可能伤害到任务目标!请立即停止!】

疼痛像细密的针一般扎进她的神经,每写一笔,都伴随着眩晕和刺痛。

【严重警告!请宿主不要偏离任务目标,严禁伤害任务目标!】

樱子强行凝聚精神,笔迹断断续续,极为简短地写完了一封信,与其说是荐书,不如说更像一个仓促的地址便条,她将纸条仔细折好,又拿出一些银钱和车上备着的干粮,一并塞到那茫然的妇人手中。

“这个收好。”她盯着妇人浑浊的眼睛,“还记得吗?我当年告诉过茂作,如果有一天可以去找的地方。去找找看吧,那个收矿石的领主。”

妇人并不认字,只紧紧地握住手中的信纸,感激地点着头。

樱子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跌坐回座位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无惨原本不耐地闭眼等待着,听到她异常剧烈的喘息声,蹙眉睁开眼,“怎么?为那家蝼蚁难受成这样?”

他看着隔离开内外的车帘冷哼一声,“看,贫穷,他们未必都能活到见到我的时候就死了,你还是活得不够久,见到的死亡不够多,见得多了,自然就麻木了。”

樱子无力地靠着车壁,声音虚弱:“嗯,我有错,对不起……”

无惨敏锐地感觉到哪里不对,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怎么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并非发热,“身体不舒服?”

“没事。”樱子闭着眼,再次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可能是有点累了,不,我只是想起了之前,之前在别庄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人,过会儿就好。”

无惨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追问,而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樱子顺从地靠着他,直到系统的刺痛与警报渐渐退去。

马车继续向北,直到见到那片辽阔的原野,山体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寒风凛冽,天空澄澈而高远,他们沿着背风的盘山道前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驾车的仆人猛地勒马,却反而被崩塌的雪冲了下来。

“雪崩!”无惨一把扯开车帘,马车如同狂涛中的一叶小船,被自然的力量掀翻,朝着悬崖方向滑去。

“抓住我!”无惨猛地将樱子拽出,另一只手试图抓住岩壁凸起的石块。

但雪流的力量太大,又裹挟着无数冰块和碎石,两人被雪浪卷下悬崖,彻底坠入翻滚的雪浪中。

樱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刺骨的雪疯狂涌入她的口鼻,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都感觉得到有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

不知过了多久,樱子费力地睁开眼,只有些许雪光从头顶的缝隙透入,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洞穴里,身上盖着无惨那件深色的外衣。

无惨坐在她旁边,颊边和手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擦伤,正在缓慢地愈合着,他正不耐烦地试图将这个洞穴再扩大一些。

“醒了?”他瞥了她一眼,“算你运气不错,还能让我们遇到个雪洞。”

樱子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各处都是擦伤和淤青,彻骨的寒冷让她牙齿都在打颤,她本能地朝无惨靠了过去,将脸埋在他怀里。

无惨身体一僵:“你干什么?”

“好冷……”樱子声音都冻得发抖,“你居然是恒温的?平时有点凉,现在感觉还挺暖和。”她蹭了蹭,希望温度能再高点。

“废话,鬼的体温是恒定的。”无惨没好气地说,但没推开她,只是身体依旧僵硬,“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快饿了。”坠崖和抵挡冲击消耗了他不少能量,加上受伤自愈,此刻嗅到她近在咫尺的血液的气息,食欲开始蠢蠢欲动。

樱子迷迷糊糊地摇头,抱得更紧了些:“不要,好冷,无惨,你能不能用血鬼术生个火?”

无惨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以为血鬼术是什么?想要什么功能就有什么功能?那是基于我自身特性衍生的能力,不是凭空造物。”

“哦……”樱子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含糊地说,“奇怪,好像没那么冷了,还有点热……”

无惨低头看她,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

“热?”他嗤笑,“那是你快死了,回光返照。”

“这样啊……”樱子反应慢了半拍,“怪不得,这么冷还会觉得自己热……那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无惨皱了皱眉,思量片刻,语气硬邦邦地道:“算了,我吃点,补充点能量,早点找到路上去,你忍一下。”

“嗯,行吧,随便你……”樱子似乎已无力思考,只胡乱地应着。

无惨低下头,尖牙刺破她颈侧温热的皮肤,温热的血液涌入喉间,迅速补充着消耗的力量,樱子轻轻哼了一声,并未挣扎,意识很快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樱子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但温暖的房间里,身下是干燥的榻榻米,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她动了动,身体依旧隐隐作痛,但颈侧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两个微不可查的红点。

拉门被拉开,无惨走了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衣服也换过了,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爽的暴躁气息。

“醒了?”他语气阴沉,“算你命大。”

“我们上来了?”樱子撑起身,还有些虚弱,“怎么上来的?还能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当然是爬上来的!难道等死吗?”无惨没好气地说,咬牙切齿地补充道,“马车没了,东西也丢了大半,最可气的是,我刚把你弄上来,找地方安顿好,天就快亮了,我差点就被太阳照到了!幸好跑得快!”他转过身,像个正在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这鬼地方!我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雪崩,是有东西想搞我!”

樱子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再联想到他描述的狼狈情景,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还笑?!”无惨瞪她。

“抱歉……”樱子掩住嘴,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流出来,“就是觉得你这副样子还挺少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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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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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听说你嘴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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