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晨光轻柔地落在樱子枕边,她醒来时,先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花香,仿佛还带着微凉的露水的气息。

樱子侧过头,就见枕边放着一枝初绽的樱花,淡粉色的花瓣边缘还蜷着些许青意,仅有两三朵绽开,其余都是鼓胀的蓓蕾,花枝下压着一张信纸。

她怔了片刻,才伸手取过。

纸上是几行熟悉的字迹,写着一首和歌: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

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句子。

樱子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阳光都洒满了整间屋子。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意念沉入脑海深处,一条条翻阅起了那些被她直接叉掉的提示。

终于,樱子睁开眼,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了榻榻米,拉开门就朝着院落最深处那间隐蔽的暗室跑去。

“哗啦——”

暗室的门被她有些粗暴地拉开,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樱子开门时透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无惨的身影,他今天用的是成年男子的样貌,闻声抬起头,梅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樱子已经几步冲了过去,撞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

无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拿着书卷的手悬在半空,他迟疑了一下,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就那么喜欢那和歌?”

樱子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

“那是?”无惨更不解了,他预想中,她或许会先愣神,然后努力压制住自己那一丝触动,然后可能什么都不说,或者带着点嘲讽地问他又想演哪一出,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接的拥抱。

樱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很开心。”她说,“无惨,我很开心。”

无惨怔住了,他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她久违的,独属于少女的欣喜。

就为了一枝花,一句诗?他这几百年来见过的、用过的手段不计其数,甚至在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相处,当时的礼物比这精巧华丽的多得是……

“这样……”他的眉宇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迷惑,“居然会让你这么开心吗?”

“嗯。”樱子用力点了点头,又靠回他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很开心。”

无惨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好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等过些日子,樱花全部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附近的山里看,我之前四处游历时,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处地方,算是赏樱最好的去处之一。”

樱子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好。”

樱花最盛的那几日,无惨依约带着樱子悄然离开了宅邸。

他们像寻常旅人般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上,山路曲折,越往上走,空气中清冷的花香便愈浓,待到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数十株巨大的山樱恣意生长,枝干遒劲,粉白色的花朵重重叠叠,月光虽黯淡,但樱花本身仿佛盈着微光,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花瓣簌簌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淡粉色的樱花雪。

“就是这里。”

樱子仰着头,一时说不出话,平安京的樱花精致,却总带着庭园匠气,但此处的樱花野生野长,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把我抱到那棵树上去。”她指着最近的一株樱树,粗壮的横枝离地不远。

无惨挑了挑眉,但还是依言揽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托举到那根横枝上坐下,自己也随即跃上,坐在她身旁。

两人坐在花海之中,夜风拂过,花瓣落在他们的发梢。

“你之前说,这些年已经逛遍了名山大川?”樱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问。

“嗯。”无惨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姿态松弛,“往西到过海的尽头,往北见过终年不化的雪山,往南日光太盛,我不喜欢,便未久留。这路上有些海浑浊灰黄,并不好看,不过这附近的海倒是清透,天气好时,是碧蓝色的。”他侧过头看她,“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好。”樱子点头,“看来你这几百年,真的是去了不少地方。”

“毕竟活得太久了。”无惨轻轻地笑道,“平安京虽然繁华,但看久了,也就不过如此,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东西,我愈发觉得,活着,不为这具身体所困,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看向樱子:“这种感觉,你应该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

樱子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和花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向来冷酷的红眸里,此刻映着纷落的樱花,竟显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她认真地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知道的,无惨。”

无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将不知从哪里折下的樱花轻轻别在了她的鬓边。

“下次,带你去看海。”

“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樱花树上依偎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包裹着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无惨以成年男子模样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白日里,他也会待在樱子的院落,翻阅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异国书籍,他有时兴起,还会给樱子画像,一画就是大半日。

樱子便坐在窗边,或看书,或发呆,任由他看着画像,有时她能从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捕捉到他宁静的神情,让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靠在窗边读书的病弱公子。

代价是,她晚上被他带出门闲逛的次数也增多了,看夜樱,看星空,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乡间行走,无惨似乎乐此不疲,向她展示他几百年来见过的奇景。

樱子白天便时常精神不济,呵欠连连,有时陪着政子处理庶务,看着看着,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啄起来。

这日午后,政子终于忍不住,搁下笔,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她:“樱子,晚上还是要稍微克制些,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但也要顾惜身子。”

樱子正掩口打了一半的哈欠,闻言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出门走了走,散了散步。”

“散步能散到天快亮?”政子抿唇一笑,眼中尽是调侃,“行了,我明白,只是你自己留心些,莫要太过。”

樱子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辩驳,只能把脸埋进衣袖,耳根都红透了。

玩笑归玩笑,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家朝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对方是政子母家时透氏的适龄女儿,门当户对,品貌皆是俱佳,政子为此忙碌着宴席请柬,樱子也在一旁帮着参详礼单。

两人正核对着宾客名单,政子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家朝这孩子,近来对我倒是越来越疏远,说话也常带着刺。”

樱子放下笔,温声道:“他年纪轻,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或者有人挑唆,寻个机会,好好与他谈谈?”

“正是因此,我才更担心。”政子眉宇间染上忧色,“他心思简单柔软,若有人稍一挑唆便到处疑心,如何守得住家业?岩胜当年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心志坚如磐石。”提到丈夫,她语气微涩,随即又摇摇头,“算了,不提他,婚事当前,希望家朝成了家后能稳重些。”

话音未落,拉门突然被粗暴地拉开,家朝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我不想娶时透家的女子!”

政子脸色一沉:“家朝,不得无礼,婚事已定,岂容儿戏?进来,把门关上,好好说话。”

家朝一步跨进来,声音却再次拔高,“我心中已有倾慕之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娶!”

“倾慕之人?是哪家的姬君?若门第相当,品性端正,并非不能商议。”政子冷静问道。

“她、她并非公卿武士之家。”家朝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但她温柔善良,比那些刻板无趣的贵女好上千百倍,母亲你眼中只有权势联姻,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胡闹!”政子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关乎家族兴衰,岂能仅凭你一时喜好?你口中的女子,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好,为何不敢明言其出身?家朝,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令你失望?”家朝像是被刺痛了,口不择言起来,“是!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父亲,永远不够果断,不够强悍,你只知道用你的那套规矩束缚我,就像你当年用权势拴住父亲,结果呢?父亲还不是走了,他宁可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剑道巅峰,也不愿留在你身边!如果不是你太过强势,事事都要掌控,父亲怎么会离开这个家!”

“家朝!”樱子忍不住出声喝止,“不可以这样对母亲说话!岩胜大人离开是他的选择,与政子夫人无关,若非她将家族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如今怎么还能安稳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

家朝转向樱子:“樱子姑姑,你当然帮着她说话!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叫‘梅子’的小女孩,根本就是你的私生女吧?你跟母亲经常夜会一个神秘的男人,每次都屏退旁人,你们、你们简直不知廉耻!居然还共享情夫,简直伤风败俗,污秽不堪!”

樱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家朝!你!到底是谁和你说的这些?那个人的事我认,但与政子夫人绝无半点瓜葛,你怎可如此臆测你的母亲!”

“够了!”政子厉声打断,面色冰冷,“家朝,立刻闭嘴!有些话,有些事,不是你该提,更不是你能妄加揣测的!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两名健壮沉稳的仆役。

“将少主带到偏殿,堵住他的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家朝还想挣扎叫嚷,却被仆役迅速制住带了出去。

室内一片死寂,政子闭了闭眼,她看向脸色难看的樱子,涩然道:“你都看见了,这孩子,我是越来越管不住了,我会找到那个泄密的人,但家朝……我担心他有一日会将一些不该说的捅出去。”

樱子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我明白,我会和他说清楚,立马带他搬出去,不必担心。”

政子疲惫地点点头:“也只能先如此了,我会为你们安排稳妥的去处和身份,家朝这边……我会再想办法的。”

樱子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胸口仍堵着一团郁气,但更多的是对政子的歉意和担忧,她径直回到自己院落,走进内室。

无惨正靠在窗边,似乎在等她,见她脸色不对,挑眉问道:“怎么?婚事谈得不顺利?”

樱子便将刚才发生的事简略说了,无惨也没想到还能出现这种变数,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气地更白了:“这小子……难道是像继国缘一吗?政子跟岩胜到底是怎么生出这种性格的?”他顿了顿,烦躁道,“看来这里是待不安稳了,要不,我让继国岩胜回来一趟,跟他这好儿子谈谈?”

樱子苦笑:“有什么用?以家朝现在这性子,见到岩胜,怕是立刻就要哭着求他父亲回来主持大局,别再抛妻弃子了。”

无惨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象了一下那鸡飞狗跳的场面,额角青筋跳了跳:“那他们还是永远别再见的好。”

樱子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揉了揉额角:“其实从家朝现在的视角来看,难免他会这么想……父亲突然要抛下家族追寻剑道,母亲强势掌控一切,关系亲密的姑姑还有个神秘的情人……”

无惨:“……”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算了。”无惨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搬远点。”

“去哪儿?”樱子问。

无惨从书架上拿出一卷舆图,展开,点了点最北端那片广阔的区域。

“这里,地广人稀,山林茂密,海边景致也不错。我早年去过几次,挺清净,至于继国家这边……”他瞥了一眼樱子,“你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政子,但别再掺和这些破事了。”

“好。”她点点头,看向无惨,“我们去这里。”

挠头,把第一卷删掉的一些互动放这里了,等全部写完再回第一卷补一补情节,无惨就是要这么会说甜言蜜语才对,当时搁那边掐时间,掐着掐着就发现老惨时日无多了呜呜呜,只能全部砍掉让他变鬼了,再来一次我再也不掐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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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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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听说你嘴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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