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胡闹!”樱子咬住自己下唇,眼里挤出两滴泪水,恳求地看向岩胜,“我未婚夫,对,秀羽,我要为秀羽报仇,他是被鬼害死的!我要加入鬼杀队,杀鬼报仇!”
岩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上些许无奈:“他确实是死在流寇手下,我亲眼所见,也已手刃了那些匪徒为他报仇。无论你是从何处知道的鬼杀队,此事已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待在家中。”
樱子一噎,没想到岩胜在这接连的混战中还能记得下属的死因,只能立刻转换角度,声音又带上几分愤慨:“那,那些为他报仇,不幸遇害的家臣们呢?他们是死在鬼手下吧?我身为未亡人,又是武家的女儿,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
“樱子!”岩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不知道鬼到底代表什么,你如何挥剑?不要任性了!留在家里,好好帮衬政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见岩胜态度坚决,樱子深吸一口气,避开岩胜的目光:“兄长,我不是任性,也并非只是为了报仇。我有必须要过去的理由,我知道鬼的始祖名叫鬼舞辻无惨,是一个从平安时代活到现在的恶鬼,我会想办法帮你们的,拜托了。”
“鬼舞辻无惨?”岩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缘一。
一直沉默不语的缘一,此刻静静地迎上兄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兄长,鬼杀队的主公确实曾提及此名,称其为诅咒之源,但关于他的情报极少,队内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
“究竟是怎么回事?”岩胜的脸色凝重起来,重新审视着这个鲜少出门的妹妹,“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樱子侧头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请不要再问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让我去做点什么吧。”
岩胜沉默了,他看了看缘一,弟弟的眼神依旧平静,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良久,岩胜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家族事务,还需最后的安排与交割。你既然执意如此,便回去收拾,十日后黎明,在此处汇合。”
樱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郑重地向岩胜和缘一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十日后的黎明,晨雾弥漫在山间,岩胜拒绝了政子带来的马匹,只带着一个包裹在旁静静矗立。
自那日后,两人除了事务的交接便再无交谈,到了送别之时,也依旧无言,政子见他不要马匹,只将马绳塞到樱子手中,两人低声地交谈道别。
太阳光轻轻驱散晨雾,三人才终于从继国家启程,樱子将三人的行囊一起放在马背上,自己小跑着勉强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留在家中吧。”岩胜对樱子低声说道,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继国家宅邸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不,我不后悔……如果这一切能够结束,我就马上回到继国家。”樱子留恋地看向已逐渐隐没在身后的宅邸。
岩胜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政子她不会有问题的,她个性率真又不服输,下属亦信服于她,她明白我的道路,也会守住她的位置。”
樱子听着,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微妙的火气。她知道岩胜可能是想宽慰一下她,或者说,宽慰一下他自己,让他确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误,但岩胜这种“她当然能处理好一切,所以我可以放心离开”的姿态,依旧让她感到一丝不平。
樱子忍不住略带讽刺地道:“是啊,嫂子那么厉害,自然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您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求剑道极致。”
走在前面的岩胜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这时,一直安静走在岩胜身后的缘一,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无波,却说出了让樱子有些意外的话:“兄长离去,亦是为了保护。此次剿匪遇鬼,兄长已经发现普通武器与剑术对恶鬼无用,恶鬼不除,家人也可能随时会受到伤害。”
樱子怔住,没想到缘一会主动开口为岩胜辩护,不由得看向他,他侧脸轮廓与岩胜极其相似,神情却更为澄澈宁静,仿佛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烦扰。
“那究竟需要怎样的力量,才能斩杀恶鬼?到底要怎么锻炼自己才能得到这份力量?”樱子想起了曾经砍向无惨脖子时那仿佛砍到石头的坚韧感,
缘一回答得直接:“除了特制的武器,还需要特殊的呼吸法与适合自身的剑技,要在黑暗中也可以看见鬼的弱点。”
“看见?”樱子困惑道,这是指通透世界吗?那个在原著中她也不太能理解的极致之境。
岩胜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我需要去掌握那种力量,去看见真正的世界,樱子,如果你真的见过鬼,你便应该知道,人在鬼的面前,有多么的弱小无力。”
“是……普通人的力量,难以撼动他们分毫,是我错了。”樱子苦笑道,哪怕是继国岩胜这样高大又剑技娴熟的武士,也无法在没有合适武器的情况下与鬼鏖战一夜,而像缘一这样天生拥有代表武道极致的三种力量的,更是独一无二,只有他想复仇,便立刻有能力复仇……而继国岩胜,还有无数与她一般的普通人,听见缘一对力量的描述,只会更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自那日山间对话后,三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默然行路的默契,岩胜愈发沉默,将全部精力投注在赶路与偶尔向缘一请教剑理上,转眼半月已过。
这一日,他们抵达了一处坐落于山坳的村庄,时近黄昏,村口老树下聚集了不少村民,脸上却不见炊烟时分的放松,只有浓重的忧虑与恐惧,手上都拿着镰刀锄头一类的农具,正在商讨些什么。
见他们脚步不停,仍打算继续向山上行进,一位老人颤巍巍地拦住他们:“两位武士大人,快别再往前了!最近山里闹熊患,已经叼走好几个人了,这是真的,我万万不敢欺骗两位大人啊!”
缘一与岩胜对视一眼,岩胜沉声问道:“熊患?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尸体?”
“都是晚上发生的,这两个月来,我们村已经失踪了五人了,尸体在山中找到时已经被撕咬地不成样子了,想来是那熊没囤够过冬的粮食,现在冬日了还到山下来袭击村子……我们也在商讨如何组建个猎熊队,大人们若不急,可以在我们村休息一夜,明日白日再进山,总会安全些。”老人颤巍巍道。
“不知可否让我们看看最近的遗体?”缘一忽然开口道,“或许能判断出更多。”
老人和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打量着岩胜与樱子身上虽有些许陈旧,却依旧可看出柔顺华贵的衣料,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安,最终,一位面色黝黑、双眼红肿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声音沙哑:“是我家大小子,前天晚上没的,还没下葬,大人们请跟我来吧。”
中年男子名叫次郎,家就在村尾。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腐坏混合的怪异气味,房间的门板被卸下靠在一边,堂屋的地上,一具用破烂草席勉强盖住的躯体静静躺着,边缘渗出深色的污渍。
次郎颤抖着手,在缘一平静的目光示意下,掀开了草席一角,孩子的身体残破,肢体断裂处却并非野兽的撕咬,而更像是被巨大的蛮力硬生生扯断。
缘一只是静静看了几息,便重新盖上了草席,他转向岩胜:“兄长,是鬼,并非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尸体投入死水,周围听清的的村民中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两……两位大人!”村长模样的老人噗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求、求求你们,千万别去!那、那是吃人的鬼啊!要是两位大人在我们这儿出了事,我们整个村子都担待不起啊!”其他村民也纷纷跪倒,恐惧如同瘟疫蔓延,无论是熊还是鬼,都抵不上眼前这两位武士,他们要因此折损,后续的追责足以让这个小村落万劫不复。
岩胜眉头紧锁,缘一却已平静开口:“正因是鬼,才更需清除,它盘踞于此,村民将继续受害。”
岩胜深吸一口气,接道:“我们不过是四处游历的武士,不必担心那些,今夜我们自会上山寻它,你们只需紧闭门户,保护好自己。”
他目光转向一直紧抿着唇的樱子:“你留在村里。”
“兄长,我——”
“不必多说。”岩胜打断她,“你还没有能力去斩杀恶鬼,留在此处,我们也好更快搜完全山,村民这里也或许还需你帮忙周旋解释。”
樱子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岩胜说得对,以她现在的体力,上山只会拖累他们,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但她强行压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岩胜和缘一不再多言,开始向村民询问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大致方位等细节,村民们见两位武士态度坚决且沉着,也渐渐提供了所知信息。
事情议定,村长不安地搓搓手,对樱子道:“这位小姐,若不嫌弃,今夜就暂时在我家歇脚吧?”
樱子却看向眼前这间压抑破败的茅屋,低声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他们吗?我也想给这家人帮帮忙。”
“这、唉,次郎家条件简陋,孩子又多,没有什么空余的房间,我带您看看,您不用帮什么忙,我们来就可以。”村长长叹一口气,又继续向外喊道:“次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村长?没事,不用帮忙。”次郎拿着手中的锄头,对妻子沙哑道:“我去后面把坑挖完。”
次郎的妻子正给怀中一个约莫两岁的幼儿喂着稀薄的糊糊,脚下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紧紧抱着她的腿,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则怯生生地蹲在角落小声地哭泣着。
妻子点点头,甚至没有抬头看次郎一眼,她的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日复一日的劳苦和养育众多孩子的艰辛,长子的尸体还在堂屋,她却连放声痛哭的时间和力气都没有,忙碌地照顾着剩下的几个孩子。
樱子看得心头酸涩,她挽起袖子,轻声对那妇人说:“婶子,我来帮你喂吧,那个孩子也一直在哭,你们去休息休息吧。”
妇人像是才注意到这位衣着整洁、与自家格格不入的小姐,吓得连连摆手:“不、不用!怎么能让您动手,家里脏乱,您、您快坐着歇息……”她慌乱地想找块干净的地方让樱子坐,放下孩子便去反复擦拭家中唯一的凳子,动作间尽是惶恐,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也忙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走到母亲与樱子面前,径直跪了下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樱子见弄巧成拙,连忙按住妇人擦拭的手,又蹲下身子,轻柔地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那个男孩脸上的泪水:“不用害怕,我的两位兄长必定会得胜归来的,无论是熊,还是恶鬼,他们都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