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继国岩胜走近两步问道。
樱子抬起脸,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说点什么:“对、对不起,兄长?”
岩胜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略一点头,算是承认了这层微薄的亲戚关系,他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堂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吓人。
“没受伤就好。”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擦红的手心,“下次走路小心些。”
“是,兄长是去练剑吗?”
“嗯。”岩胜简短地回答,眼神又飘向了道场的方向。
“兄长好厉害。”樱子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崇拜,“我今年三岁了,兄长呢?”
岩胜有些无奈,还是回答道:“十岁。”
十岁!樱子心中迅速对上了时间线,这岂不是说明继国缘一已经离开了?他们关系的隐患岂不是已经埋下了……
樱子有点出神,一旁的仆妇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刻终于找到间隙,急忙上前将樱子抱了起来,连声对岩胜告罪:“少主恕罪!樱子小姐年幼不懂事,冲撞了您,奴婢这就带她回去!”
岩胜倒是没表现出不悦,只是看着在仆妇肩上仍旧扭过头来盯着他看的小堂妹,她的眼神依旧湿漉漉的,似乎随时都要再放声大哭一场一般,岩胜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沉思了片刻,最终只能得出一个令他有些介怀的结论:或许自己确实过于严肃了。
这次短暂的初遇,很快传到了双方长辈耳中,结果便是,樱子被父母更加明确地叮嘱:“岩胜少主学业武道繁重,肩负家族未来,不可随意打扰,昨日之事,下不为例。”
一道无形的禁令,就此落下。
樱子垂下小脑袋,闷闷地应了声“是”。
时间在孩童的沉默中悄然流逝,她能见到岩胜的机会,变得寥寥无几,岩胜没几年便正式接任了家主的位置,她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少年愈发挺拔沉稳的身影,在繁重的仪式后接过了家族重任,在宾客间应对从容,他偶尔目光扫过,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仿佛确认一件易碎品被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角落。
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岩胜的婚礼。
那年她九岁,而新郎岩胜,则是刚刚十六岁的青年武士,新娘是门当户对的贵女,端庄秀丽,婚礼隆重而盛大。
礼成之后,照例有家族内部的贺宴,作为关系较近的同族,樱子终于有机会上前,向新任的少主夫妇正式道贺。
她依礼跪坐,垂首恭贺,岩胜淡淡颔首,而当她转向新妇时,这位年轻的嫂子微微抬眸,对她露出了一个文雅的笑容,声音温和:“是樱子妹妹吧?常听叔母提起你,是个沉静乖巧的孩子,以后要常来陪我说话才好。”
樱子与这位端正温和的嫂子对视的一瞬间,就让樱子下定了决心,她要主动靠近这位嫂子。
那是一双清明澄澈,带着光亮的眼睛。
樱子开始有意识地创造偶遇,最初只是遵循礼数,在节庆或家族活动时前去帮忙,有意无意地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几次下来,这位名叫政子的少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位小堂妹的不同,樱子沉静的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对事物超出年龄的洞察力让她产生了几分探究的兴趣。
真正让政子对樱子另眼相看的,是一次关于领地年贡账目的谈论。
那日樱子去时,正逢政子在偏厅听一位老家臣禀报一些庶务,其中涉及到某个附属村庄因歉收请求减免部分年贡的文书,政子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几上的文书。
樱子安静地奉上新茶,政子却像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个村子,三年前也以沟渠失修为由请求过减免,如今旧事重提,是真有难处,还是惰性使然,抑或是村吏中饱私囊?”
樱子心中一震,顺着话头,用孩子般好奇的语气轻声问:“嫂子,那要怎么知道村子说的是真是假呢?去看一看吗?”
政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自然是要看的,但不止用眼睛看。”她放下茶盏,“我会比对往年账目,再查询周边村落情况,也可以让不同的家臣分别去查探,真伪往往便藏在这些细节的对比之中,这世上绝无天衣无缝的骗局,只看我们是否有心追究。治理之道,既要体恤民艰,也不能纵容欺瞒,否则规矩便立不住了。”
她谈论这些庶务时,眉眼间没有寻常贵妇面对外事的茫然或刻意回避,反而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的掌控感,仿佛了解时局、平衡利弊本就是她世界的一部分。
樱子听得心潮起伏,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嫂子拥有着不逊于男子的政治头脑和手腕,并且不吝于表现出来,她没有将才华受限于和歌、香道这些供人赏玩称赞的雅道上,而是像一个操棋手一般,将自己的智慧,化为实际影响到周遭的力量。
“嫂子。”樱子眼中流动起久违的光彩,“您说得真好,您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发光。”政子那骄傲自信的神态,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
政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的笑意更深了些,“傻孩子。”她语气温和,指尖轻轻点了点樱子的额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身处其位,既然有能力,那么尽力去做便好了。”
自那以后,樱子往政子那里跑得更勤,态度也愈发亲近自然,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乖巧的陪伴者,而会主动与政子谈论那些对于时局的看法,在无数个午后,她们对坐窗下,一个从容处理事务,一个在旁安静读书,有时,政子会放下手中的卷宗轻轻叹息,有对丈夫执着武道的无奈,也有对家族未来的隐忧,每当这时,樱子便不再多言,只是将泡得正好的茶轻轻推过去。
一次秋日傍晚,樱子望着窗外的庭院,神情间不自觉流露出了那份真正属于她的倦怠,她安静得太久,眼神也放得太空,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女应有的模样。
“樱子。”政子温和的声音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唤回。
“你最近似乎总是容易出神。”政子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起来,“是有什么心事吗?在我这里,不妨说说看。”
樱子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长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让嫂子担心了,只是有时会想到过往的一些错事,像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是人,便总会有觉得被过往所困的时刻,它们有时像影子,我们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樱子抬头望向政子,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痛苦,“不,我的错事比影子要沉重得多,我曾经以为不去细想便能维持住那短暂的快乐,却忽视了这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我至今仍为自己的罪行后悔。”
政子伸手,轻轻覆上樱子微微发抖的手背,“樱子,若你所言为真,那悔恨本身,便是你良知未泯的证明,它很沉重,但并非为了将你压垮。”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过去之事,如东逝之水,无可挽回,但未来之路,仍在你的脚下。如果真有心结难解,那么,与其沉溺于已无法更改的昨日,不如看向今日与明日,若有机会,便用你往后的行为去抚慰你自己的心,这才是对过往真正的回应。”
樱子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政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要记住,无论过往如何,你有你的亲人,你的生活,你未来要走的路,那些旧事,或许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该成为你的全部,樱子,放松一点吧,去感受感受此刻的风,想想明日升起的太阳会是什么样的,然后,站起来,顺着你的路继续走下去。”
“我明白了,嫂子。”樱子用力点了点头,拭去眼泪,“谢谢您。”
死水般的日子一年年过去,转眼间,继国樱子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的容貌清丽,眉宇间那缕轻愁为她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在长辈眼中,这正是需要一位可靠夫君来庇护的象征。父母为她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家族麾下一位颇有前途的年轻武士,家世清白,武艺尚可,性情据闻也算端正。
当父母带着期许告知她时,樱子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嫁给谁,对她而言,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反抗联姻可能反而导致她失去自由而已,毕竟继国家作为武士家族,还是将承诺与尊严放在第一位的。
更何况,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无惨那双猩红冰冷的竖瞳,与那样的存在相比,一个素未谋面、至少还是人类的普通武士丈夫,哪怕有着种种缺点,也绝不可能带来更甚于前的痛苦与恐惧了。
于是,她近乎漠然地接受了安排,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近乎笃定地相信,只要缘一出现,只要她抓住机会,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跟随他前往鬼杀队。
至于眼前的婚事和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不过是一段迟早要迈过、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桥罢了。
然而,就在婚礼前夜,变故突生。
她未来的夫婿,那位年轻的武士,在例行巡逻中,遭遇流寇袭击,不幸殒命。
消息传来,宅邸内泛起些许惋惜的涟漪,樱子听闻,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紧接着,另一个消息却让她觉得灵魂都开始震动。
带队外出清剿流寇的继国岩胜,同时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与他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仆役间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水入滚油,瞬间炸开:
“简直和家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家主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天啊,就是那个……”
“缘一少爷?他回来了?!”
本来草稿里的嫂子是背景板来着,最近偶然刷到源氏兄弟原型论,了解了一下源氏兄弟和他们老婆,赖朝老婆北条政子实在是太香了,出身北方豪族,但是选择了跟赖朝私奔,俩人还是个自由恋爱,赖朝死了以后自己独揽大权,架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真的是女人中的女人,写的时候差点没忍住,要写她是个雄鹰般的女人(bushi),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一哥bg给我嗑,真的好香的设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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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