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半阖着眼,躺在夜空下洁白的沙地上。
漆黑无光的河水在你脚边汩汩流淌着,如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般寂静无声。
水开始还与你泾渭分明,但很快就像是活物那样开始逐渐上涨,有一下没一下地冲刷着你的脚心,不一会儿就没过了你那雪色的脚踝。
你想要爬起来,却如同深埋坟冢之中。
有水灌入了你的耳中,你听到那水声低沉而黏腻地呼唤着你,用浸没的方式亲吻着你的耳廓:
(来吧……)它说,(来……)
你本能地感到不适,却因为大半个身子都已浸入水中,已然无法动弹。你觉得自己软绵绵的,像沙子那样在欢愉的冲刷中逐渐散开……
(来……一起……)
它邀请你融入它,散开、融化,然后和它一起……
你的神志逐渐模糊,夜空开始在你的眼前融化。
——世界都融化了啊。
你想。
你有什么理由不融化呢?
可当你这样想的时候,你看见了月亮——洁白的、无瑕的存在弯下了腰来,如月光般皎洁的面庞就这样凑近了你,纯净似水银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你,仿佛深黑的夜色中一个小小的银色锚点。
你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抓住了月亮,凑近亲吻他。
“……”
他顿了顿,然后清楚地喊出了你的名字。水一样清冷的芬芳在你鼻尖萦绕,很好地驱散了残余的感觉。
你轻轻“嗯”了声,抬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凑近你,无意识地又吻了上去——
“喂——”
你被拦住了。一只黑钢手套直接拦在了你们之间,冰冷生硬地。
“女士——”说话的人声音听起来像笑,但你没有错过一声轻微的磨牙,就像是狼犬攻击前的警告,“我希望你睡醒了——并且知道我们现在在哪。”
你的理智终于回笼。你想起来了,你们刚刚结束秘密的集会,还在议事厅里。
“你最近怎么回事?”梅迪奇低声质问你,身躯却不由自主地拦在了你的身后,为你挡去了某些或轻蔑或调笑的视线,来自战神巴德海尔,还有风天使列奥德罗。
你当然知道最近围绕着你的谣言是什么。可你不在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你心有计划的时候,你的精神总是非常稳定。虽然你看起来十分疲惫,偶尔还容易引发像刚才这样的误会,但那不过是因为频繁入梦需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你在不断地探索黑暗,试图索取“一切”。
在红发骑士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你终于还是没能同那位天使落下告别之吻。
你安然地理了理衣裙,表示再过一会儿,你就要去聆听你信徒的祈祷了,当然还有准备明天圣临节的必需品。毕竟无论私下里诸神对“锚”的争夺如何激烈,但在明面上,依然只有一个太阳、一个至高神。
圣临节就是庆祝“那位”成为白银城造物主的日子。每年秋收结束、冬至前的一日,在黑夜的最深处,唯一的主会成为黑夜中唯一的光,驱散整晚的黑暗,象征着不落的太阳、不坠的辉光。
一听你说到圣临节,梅迪奇立刻沉默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于圣临节你也有一些想法,不过你确定他和你想的应该不太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你柔和地笑了笑,“我能否真诚地邀请乌洛琉斯还有您光临我的国度、我的寒舍?”
梅迪奇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他像突然看到了恶灵那样盯着你看了半晌,半晌才问:“你想做什么?”
“一起庆祝圣临节而已,”你笑笑,“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朋友,我会准备一些家乡的美食招待客人们,与所有人共享快乐的时光,所以请您务必放轻松,不要害……”
“行了知道了。”梅迪奇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你的友好补充,表示他会和蠢蛇一起过去,并表示他不挑食,但是他需要肉,大量的肉。
你自然是微笑着应允了。
在回到你的神国前,你先去隔壁的月城转了一圈,购买了大量的面粉还有白糖,当然还有那边特产的月桂粉。然后你才重新回到白银城,像一个普通的修女那样挎着篮子去往集市。
在来来去去的神明争斗间,尤其是战神挑起的一系列事件中,白银城的居民已经比从前减少了许多。除了惯常居住在此地的巨人族之外,人族,还有血族都已经极为少见了。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体格不够强壮的种族们已经迁往了更加安全的北大陆。你的神国其实也在北大陆,当然,这样的距离对神明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而不管在哪里,你亲爱的狼狗伴侣都不愿意庆祝所谓的“圣临”。
只是今年除外。
他们多少意识到了你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并努力改变自己,尤其是安提哥努斯。他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继承人那样,学着为你分担一些事务。虽然在他的眼中,你其实还是他的“姐姐”——那个与他一同努力复兴家族、复兴夜之国的“姐姐”。
而他的父亲、曾经的魔狼之神弗雷格拉则展现出了十分罕见的善心,对你的所有要求都格外慷慨,尤其是暗夜降临时的那些。大概是因为你近来在王庭徘徊的时间日久,沉浸于梦境中探索黑暗的时间尤其漫长。
有一次,他对你从梦境中醒来的状况感到十分惊奇。你情动的痕迹过于明显,足以让他怀念。然后在他充满恶意与兴味的逼迫中,你说出了那个梦境的内容:
你梦见你成了一个普通人类的妻子,正打算一同与他迁往白银城附近定居,却不想遇见了巨人的叛乱队伍。那个梦境中,你被一群巨人团团围住,在面容温和的丈夫近乎崩溃的注视中。
你清晰地记得那种绝望的感觉。
弗雷格拉听得兴奋极了,他向来肆意,没有任何底线可言,当场就想办法重新演弄了一遍。他直接使用了狼人的形态,确保能完全重现你梦中的情境。
你没有推拒,温顺地配合了他,并且不怎么意外地让突然闯入的“丈夫”安提哥努斯小小崩溃了一回。不过后来你们巧妙地修改了角色,让安提哥努斯也加入犯罪后,他很快就好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他甚至在结束后表示要将你这只雌性狼人带回去,成为他专属的伴侣。
事后,这近乎温情的发言差点没把他父亲笑死,后者表示顺着这个剧情你们还可以有更多共同的、愉快的夜晚。
于是那个晚上就在极致缠绵而欢愉的氛围中度过了。
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正窝在两条大狗的柔软腹部搭成的圆窝中。大的那只正十分专注地为你清理身上的一切脏污。
他丝毫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问你感觉好些了么。
于是你知道这位曾经的神明已经明白你的情况了。他非常清楚你在梦中的所见都是真实的。
无数次的无数次,你们与计划叛乱中的巨人们交手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从路边残余的特性或者灵魂中获得这样的故事,特别在你终于放弃了消极收集“锚”的态度后,你专心致志地接收着隐藏的祈祷,为饱受痛苦的灵魂送去最后的安宁。
在经历了萨斯利尔那场关于“深黑”的调教之后,你已经足够清醒坚韧。之后你们还尝试了几次,再之后,你就不那么容易沉溺了——无论是黑暗、痛苦、还是欢愉。
但是这些积累起来的“事件”总归会对执掌“梦境”与“安宁”的你产生近似于“污染”的影响。
不严重,你只是需要一点额外的发泄而已——无论是杀戮,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他才会在敏锐地意识到你可能遇到的危险之后,用他的方法帮助你纾解,以现实中的欢愉去覆盖可能的“影响”——你是感激他的。无论曾经如何,你对他始终满怀感激与爱意。
自此,你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战场的前后,也越发频繁地徘徊于梦境内外。
你的狼狗十分乖巧温柔地配合着你。往年的圣临节他们确实是拒绝参加的,但这一次,他们愿意出现在你的圣所,帮助你一起招待客人们。
在你似真似假地抱怨需要买的肉太多之后,安提哥努斯主动带了几个秘偶与你一起上街,像个真正温柔的伴侣那样,终于走出了家门,帮你扛回了大量的生肉——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和父亲的喜好,多买了两只乳猪。
在圣临前夜的傍晚,你的灵性触动,你知道你的客人们来了。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进来的是亚当和阿蒙。你看到他们的时候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黑发与金发的年轻人,穿着同款式的衬衫、羊绒背心还有西装裤,手上搭着裁剪精致的西装外套,胸口甚至还能看到属于他们父亲的圣徽,乍一看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公学学生。
“抱……抱歉……希望我们没有到得太早?我记得父亲说过,按礼节我们是需要提前十分钟左右?”道歉的是亚当,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地看了眼阿蒙。
后者只是嗤笑一声:“我都说了肯定不会迟到,是谁老是催着我快一点?”
你当然没有错过,阿蒙在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他应该是不太习惯打领带又出来匆忙的缘故,系得紧了些。你非常自然地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不意外地看到对方有些不自然地扭过了头去。
你招待他们在你新准备的沙发上坐下,并特地塞给了阿蒙一个黑色的羽绒软垫,然后在他一言难尽的神情中表示,你确实需要更换一件衣服。
在这样的晚上,一身漆黑的复古长裙也许不是那么适合。你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挑挑拣拣,最后在你很少有机会使用的衣物中,挑出了一件银线刺绣的丝绸连衣裙,上身是无袖修身的抹胸款式,下摆则如同百合花瓣一般柔软地散开,只需要再搭上一条奶油色的丝绵披肩,就很适合这样的家庭聚会。
当你换好了衣物出来,时间就正好了。
你的门扉再次被叩响,你迎来了另外两位客人:一位如往常一般穿着纯白色袍子,另一位没有像平日一样穿着钢制的黑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法袍,衬得他头发更加鲜红耀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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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