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送到了下一段“记忆”之中。
这次你出现在了巨人的宴会上。你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万神之宴。和曾经那个不同的是……你忽然就想不起自己还在哪里参加过这样的宴会。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一只蜥蜴人围堵在了宴会大厅的门后。
你害怕极了。你不过是一只人类和精灵的混血,靠着一点从精灵那里继承来的微薄美貌,在巨人王庭中找到了一份侍女的工作。你向来谨小慎微,却不料这一年的万神之宴上居然有巨龙的子嗣前来参加。在巨人与巨龙的斗争中,偶尔这样短暂的休战期并不少见。双方举办宴会,并邀请对方前来参加。
今年宴会上,所有的消耗都是双倍的,从酒精到美食。当餐盘中的美食都只剩残骸,橡木桶中的酒消耗殆尽,原本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已经流满了鲜红、芳醇的酒液。巨人的王族们还有受邀前来的贵客们醉醺醺地露出了各自的神话形态,也不管尺寸是否合适,直接依靠蛮力和**撕缠起来。
庞大生物的纠缠闹得整个宴会厅都微微晃动。你震惊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感到了害怕。你不再乖巧地去侍奉酒水,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你却不知道,你那娇柔秀美的容貌早就被随队前来的一个蜥蜴人侍卫注意到。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主厅,却像一头猎食者那样早早地盯上了你。
他早就在等你了,就等着你奔出主厅。当你被他拖到了石门后的阴影时,你控制不住哭出了声来。你乞求他饶过你,表示除了你的性命,旁的什么都可以供奉给他享用。你哭得太厉害了,根本没注意到他目光中近乎无尽的恶意。
“那么你想要怎么侍奉我呢?精灵小妞……?”蜥蜴人尖锐的趾爪充满暗示地划过你的唇,又顺着你的脖子下滑,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最后落在你胸口的纱衣上。
你低低啜泣了一声,最终还是点了头,直到哭泣着软瘫下去。你以为就是这样了。因此当蜥蜴人邪恶地摸上你的脸时,你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妞,”他用邪恶沙哑的声音问你,“你准备好了吧?”
你含着泪水、如宝石般的眼瞳对上野兽的竖瞳,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它们蓦然张大了,像是在瞬间失去了光泽——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他根本没等你的回答,就粗暴撕毁了你们毫无效力的口头协议。
而更让你绝望的是,你的身体根本不肯瞬间结束你的痛苦。它在丰收女神祝福过的美酒作用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坚韧。你就这样被彻底堵在了阴影中。
你本应痛苦至死。
可你没有。来自大地的祝福作用于感官之时,效用过分到扭曲。你只能感觉到被当成玩具对待般的快乐,你的脑子只能围绕着“快乐”思考:
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为什么还能感到快乐呢?
明明是想要哭泣尖叫的,可为什么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欢愉的低泣呢?
明明是想要崩溃的,可为什么还没有毁坏呢?
——这就是神明的祝福吗?果然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吧?你果然是奇怪的吧……
过量的刺激与酒液的祝福一起,彻底麻痹了你的神经,将你改造成了只懂得渴求欢乐的无意识之物。
你已经丝毫不在乎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处值得关心,无论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言语混乱,如同风暴中迷失了方向的飞鸟。
——你只要快乐就够了。
就这样,你在近乎溺毙的痛苦中再次醒来。
你睁眼的时候,浑身颤抖。你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导致宿醉的残余酒精将你的神经麻痹得一片空茫。
清醒的世界让你的大脑痛不欲生。唯有你身子仿佛还残留着未曾餮足的贪婪,强迫你发出了一声近乎哭泣的低语。
“……”
你听到自己乞求。
然后你听到了一声轻笑,男人模糊的声音漂浮在你的耳侧:
“——禁止哭泣,禁止乞求……听到了吗?”
这个声音——
你终于回过了神来,你原本被快感麻痹到近乎停滞的思维终于开始转动。你扯了扯唇角,想要无所谓地一笑,却只听到了他的叹息。
“还在试探吗?”他说,“所有你觉得无法真正伤害到你的——就都是假的?”
冰凉的权杖点了点你的唇。过度的空虚几乎淹没了你的理智。
你想要开口,想要求他给你更多,想要求他放过你,想要就此沉溺于快乐之中——你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唇。
求饶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可他刚刚说过的话却突然再度划过你模糊的脑海。
——“禁止哭泣、禁止乞求……不然就消融于黑暗吧。”
警告萦绕在你的耳边,如同黑暗中的低语——你忽然意识到,如果你真的违反了,就会被彻底拉进黑暗之中,如同梦境中的那些“你”一样。
这一刻,你终于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存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为你展示黑暗,试图动摇你的心智,由此来彻底摧毁你——就像弗雷格拉曾经试图对你做过的那样。
不管他们本身是不是疯子,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摧毁你。
——他们从不开玩笑。
所谓神明的“摧毁”,绝非仅限于肉身上的粗暴破坏。祂们总会试图窥探你,寻找你的弱点,动摇你的心智,直到将你彻底诱入黑暗之中。
在极为漫长的时光中,你那许久不曾被真正触动的、关于“危机”的灵性终于在这一刻醒来。
你狠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求饶出声。
“所以——你还想知道吗?”
宝石权杖撬开了你的唇,冰冷地抵着你战栗的牙关。
你闭上了眼,强忍住因快感而流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
你听到自己沙哑地笑了一声:“当然——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很好,”他说,“——但是还不够。”
你又进入了一段新的记忆之中。
这次你再不是凡人,而是侍奉月亮的从神。在诸神混乱的争斗中,你被异种与巨龙虏获,送上了敌对诸神的审判席。
在充满了硫磺与火焰气息的洞穴中,诸神们强迫你显露了一半神话生物的特征——两只覆盖着翼膜的双翅。这是一只巨龙的建议,他认为这样的翅膀正好是“你们”同源的证明,当然,也是你们一族“背叛”的证据。
他说他要予你最深的噩梦,在诸神的面前审判你,用硫磺的气息将你彻底净化。他的提议自然得到了巨龙与异种们的一致同意。
作为第一个控诉你的神明,他有优先行动的权利。他将你的双手捆缚起来,强迫你跪在议事厅的中央,像对待母龙那样对待你。他本来想直接使用龙形,但是为了能让你保持清醒,好好聆听后面的神明陈述你的罪状,他最终还是选择一半化成蜥蜴人直立的模样,仅仅保留了面部属于龙的长吻和利齿。
他没有给你申辩的机会,只一边折磨你,一边痛陈你们一族的背叛:“看看你们的样子——多么污秽,你们本应该用四肢行走,像这样跪在地上才对……”
“双腿有什么好的?你甚至已经无法承受你四足的同类——太软弱了……”
它的趾爪深深地掐入了你的琵琶骨中,如同巨大的铁钩。你被痛得咬死了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很满意你这样的反应。他说这就是你们“被污染”的证明——你和你们侍奉的月亮一样邪恶,背弃了你们同样有翼的盟友,投奔了巨人那边,雌伏于他们的威严。他质问你是不是那些大个子用身体让你们拜倒在他们的王庭之下,并表示你们应该尽快纠正自己的错误,重新像这样回到你们天然的盟友身边——他们绝对可以让你们拥有更多的快乐。
他说到后面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直到三天三夜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你。
“她已经得到了初步的净化。”他离开你时,这样满意地宣布道。
第二个审判你的人是一只异种,虽然本身便是人形,但浑身却包裹在绷带之中,四肢活动的地方偶尔会漏出像章鱼一样的吸盘。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比起他那喋喋不休的前一位同盟来说,这位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沉默。但他大致的意思还算清楚,他说需要为你仔细检查,才能弄清它是否已经为“人形的生物”所玷污。他说他很乐意为盟友们效劳,亲自承担这份繁琐的工作。
你尚未及回神,便再度被痛苦与欢愉浸没。而当怪物松开你的时候,他对你苍白无力的模样表示满意。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净化。”
然后他宣称必须要让你孕育出属于纯洁的“神孽”,说只有这样,你们一族罪恶的、背叛的血液才能彻底地被清洗。
就这样,无数的巨龙、异种试图让你哭泣求饶,逼你认罪,但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冷漠地叱骂他们,骂他们污秽、肮脏、罪恶。而你毫无诅咒效力的咒骂只能为你换来愈发过分的对待。到了最后,你真的感觉到了有生命在你的体内孕育。
当那团漆黑的、毫无哭泣之声的“生命”从你的身体中孽出时,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最为激烈的欢愉。
——你终于被彻底污染。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再也支撑不住,本就摇摇欲坠的神志终于彻底熄灭。
……
你感觉自己躺在冰凉的石板上——也许是桌面,也许是地板。
你不知道。
暗影笼罩着你,你的胸膛中一片死寂。很久一段时间你都没说话,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漫长而激烈的折磨中消耗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你才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憎恨吗?”
许久,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这个瞬间你听到的确实是自己的声音——你甚至比前一场恢复得更加迅速,很快就想起了自己是谁。但你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疲惫,甚至对“你已经回到了现实”这个概念感到陌生,就仿佛先前那些无止无尽的折磨与**才是真实的。
“所以我告诉过你——挑衅禁止,”那个男人说,“没有结果的挑衅,无用的挑衅毫无意义。”
你大概是想要冷笑,但实际上,你根本就面无表情。
你想说,在那种情况下,在那些情况下,无论是否挑衅,结果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无论如何挣扎,无论如何哭泣,无论如何痛骂,都无法改变任何结局,没有任何是你能做的……
——等等,没有?任何?你?
你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轻笑了一声:“发现了吗?还是想要知道吗?”
“……是的。”
“那么,最后一次。”他说。
最后一次,你重新回到了第一个“梦境”之中,带着复杂的记忆。
你再一次地回到了那个谷仓之中,再一次地被困在了谷仓的箱子之上。饱受死亡阴影折磨的人们绝望地看着你,死死盯着你的双手、脖颈、嘴巴,仿佛只要注视着,那里就能生出光来,能带着他们远离苦痛。他们深棕色的皮肤已经因为死亡诅咒的侵蚀透出了灰败的迹象,再用不了多久就会血肉尽落,直到成为白骨,直到信仰死亡。
——而“你”,一个完全记不起“光之信仰”究竟为何的传教者,真的能拯救他们吗?
你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手,灵巧地躲过了一只朝你抓过来的男人,一脚踩在他的手上。
在他扭曲的痛呼中,你终于明白过来:如果是信徒的“你”,当然做不了什么。和那个男人所说的一样,眼前的一切、一切的结局,都早已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因为那位造物主不稳定的状态,信徒们失去庇佑的状况只会逐渐增多。就像眼前发生的情境一样,只能带来接连不断的悲剧。
曾经的你以为,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一旦悲剧发生了,便没有什么是你能做的了,你所能给予的不过是一点死前的安宁,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而已。
你向来都是这样认为的,你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关紧要。你从不曾真正地注视黑暗,注视黑暗最深处的那些“存在”。
因此你也不曾发现,无论多么深重的噩梦尽头,无论多么绝望的现实尽头,总会生出一点“希望”来,生出一点毫无指向的“祈祷”——哪怕结局已无从改变。
(“无论是谁也好,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也好,我已经无法奢望避免死亡。”)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那么至少、至少请让我在死前不要那么痛苦。”)
(“无名的、隐秘的存在啊,我请求您怜悯我、垂怜我……”)
——“请不要让我在无止无尽的噩梦中永远徘徊。”
隔着遥远的梦境,跨越虚无的时间河岸,你终于听到了指向你的祈求。是从前你从不曾深入,也不曾回应过的请求。其实它们一直指向你,只等待着你的聆听与回应。
你再次低头望向了这双你并不熟悉的手:娇小、洁白、干净,哪怕在昏黄的室内也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深受光之眷顾——可你感觉不到其中有任何力量能帮助你解决眼前的危机。
你想,这是很自然的事,毕竟前来回应请求的是“你”。你不是光之信徒,你只是这位可怜信徒最后祈求的聆听者。哪怕你模仿她,你也无法通过向“光”祈祷获得力量,因为你从不曾真正地信仰光。
——真正的你属于梦境,属于隐秘,属于亘古不变的星空与黑夜。
你安静下来,双手合十,开始闭目向自己祈祷,经由“她”的唇: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
“绯红之主,隐秘之母……”
“厄难与恐惧的女皇,寂静与安眠的领主……”
“我祈求您赐予我安宁,勿使我在永恒的噩梦中不断徘徊……”
安宁与隐匿的黑影自小小的、光之信徒的身体中生出,如羽翼般徐徐张开,将“她”温柔地包覆。
你拥抱着她,操纵着她的手,从黑夜中抽出了属于你的寂静之镰,只轻轻一挥,便划破了所有的昏昧,阻绝了所有的恐惧,为她带来了彻底的安宁。
——噩梦消失了。
……
你从沉睡中醒来,蓦然发觉自己还托腮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坐在那个男人的左手边。
整个会议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其他神明的影子。外面,黑夜早已彻底降临。风从廊外吹来,冰凉而柔软,带着揉碎了的玫瑰花瓣的气息。
你衣衫完整,怔怔地盯着面前双目微阖的男人,脑中闪过冰凉的桌子、被折磨的经历、黑暗深处的梦境——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幻觉。
但只有你知道不是的:
你没有错过他胸口已然凌乱的衣饰,也没有错过他随意放在手边的权杖——顶端深黑色的宝石上散发着朦胧的水光。你忽然有所触动,想起梦境中所有的“犯罪者”都面目模糊,仿佛一团虚黑的影。而就在梦境结束前的刹那,你似乎还听到了一点满足的叹息……
“你还想知道什么?”感觉到你的注视,他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困倦,仿佛随时会陷入梦境。
你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任何事?我想知道——你,或者那位,你们是怎么做的?”
很显然,后面的两个梦境与你相距的时间太过遥远,其中的“祈祷”大概率不会留存到现在。它们应当是他引导你直视的“黑暗”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那个人”曾经回应过的部分。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呢?”他反问你。
你说,某个喝醉了的巨人会直接撞上石门,然后不小心将作恶的巨人与蜥蜴人一同拍死在墙后。至于那些巨龙和恶魔,你记得那位造物主在挑起巨人和巨龙间的斗争后,从中收获了一批相当漂亮的头骨装饰,在王庭的墙上随处可见。
“总之她们应该都获得了安宁吧。”你非常平静地陈述,“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可以……”
“已经不需要了。”萨斯利尔显然没有继续的意思,他一摆手,示意你可以离开了。
你却没有照做,而是微笑着望了眼他的权杖:“那么……今天的惩罚已经结束了?”
他终于抬起眼来,那里面的深黑尚未完全散去,依旧透着让人战栗的“邪恶”。
“你还想继续?”他问你。
“是啊,”你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用你最柔和的声音告诉他,“我想知道一切——一切。”
你面前的男人也笑了,非常模糊的、近乎熟悉的笑。
“确实还不够,”他说,“你还需要继续深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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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