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飨宴

在教堂的地板上,你成了一只真正的羔羊。

你所祈祷的神明以野兽的形象来到你面前,用野兽的方式教导你,想要获得什么,就要献祭什么。

你献祭了属于人类的身体,长出了耳朵,毛发,尾巴,还有八条肢体,获得了适合行走在这个世界的、属于魔狼的身体。

你收纳了祂赐予以你的痛苦和欢乐,获得了和这个世界沟通的能力,还有被祂称为“运气”的特性。

第一次献祭的经历算不上愉快,具体的情况你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记得当时的感受不算太屈辱,甚至后来和神明的子嗣聊天的时候,聊起它们父神“创造”你时的情形,你也只有一句云淡风轻的“有点不太适应”。

确实不太适应。

你不知道那天神明赐予你多少的“特性”,应该很多,不然牠不会一直徘徊到了第八个太阳升起。

后来你才知道,只有活着的生物,才能真正容纳“特性”——按照你当时朴素的理解,就是某种力量。通常情况下,被迫容纳神明特性的生物会直接变成畸形的肉块,除非它们有办法短时间内迅速排出特性。毕竟以凡物之躯容纳神明之赐,很容易造成“容器”的破裂。

而你,就像个“奇迹般的特性容器”。

你的神明第一次就发现了这点,认为你的体质接近于某种祝福。

当时祂正肆意地改造着你,一个没忍住就把利齿埋进了你纤细柔软的侧颈。当时祂觉得有点可惜,以为你要死了。在祂和“远古”相关的知识里,你是那种深受肉食动物喜爱的、非常漂亮的生物,并不多见。

祂尤其喜欢第一眼看到你时,你跪伏在地上祈祷的姿势,十分虔诚而圣洁——用魔狼的词汇来说就是“真诚”、“干净”。再多看两眼,就能激起某种让祂愉悦的兴致,那种只有在清醒时狩猎才会有的兴致。正因如此,祂才耐心地跟踪了你七个日落月升,直到红月降临、理智剩余不多,才最终接收了你的献祭。

祂没和你说过这些,但你记住了那天祂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尤其记住了“容器”“特性”两个词,并敏锐地抓住了祂情绪的变化。

当时牠刚刚结束,正满足地舔舐着你脖颈上的伤口,你面对着他,窝在祂蜷起的胸腹中——你抬眼,注意到祂眼中疯狂的猩红已然散去,兽瞳莹绿清澈,像是暴雨后终于沉静下来的湖水。

你有一瞬的恍惚,有点熟悉的恍惚。

就好像在刚刚过去的昨天还是什么时候,你幻想着等工作不那么忙以后,要在家里养一只大狗,你们在安静的雨夜里偎依一处,虽然言语不通,却足以相依为命……

你垂眸,看到自己已然毛茸茸的躯体,很快驱散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个世界里,你都只是想养狗,并不想变成狗。

……

很显然,神明没有兴趣常驻。

当正午的阳光终于照射在你们身上时,祂发出一声厌恶的低吼,甩甩尾巴,钻入自己的阴影中消失了。

你睡了个愉快的午觉,在黄昏时分醒,并正式成为了这片森林的所有者。

你狩猎的运气果然好了很多,虽然八条腿的山鸡没抓到过,但三只脑袋的兔子倒是被你撞上了不少。

是的,撞上。

这里的生物似乎脑子都不太正常,随时可能暴毙在你活动的范围内。

你开始还以为是附近有什么危险的放射物,但很快你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污染”,而是“诅咒”。

那位神明似乎说过祂把“好运”赐给了你,于是你似乎便真的成了一种“好运”的化身,当然,仅限于你自己。

当时你不知道,魔狼词汇中的“好运”和你所理解的“好运”并不是同一种东西。祂所说的“好运”更接近于“运气”,一体两面,于你是“好运”,于其他生物却是“诅咒”、“噩梦”。

你的周围,你所行走过的地方会沾染某种无形的诅咒痕迹,很容易影响经过的生物。

所以它们会傻乎乎地送上门来。

——就像刚开始的你一样。

你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回收逸散的“诅咒”并加以运用,彻底摆脱了食物危机。

你尝试过离开基地,但是在第二个红月的时候,你放弃了这个打算。

你的神明直接从你的阴影中钻出,没有任何交流,粗暴地将你按倒在地,直接赐予你各种熟悉的、不熟悉的特性,仿佛真的把你当成了一个容器。

你无所谓。

因为这对你来说有好处,你的□□日益强韧,力量飞速提升,整个过程还算愉悦。

可野兽就是野兽,几次以后,你就有些厌倦了。

你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掌握重新化为人形的办法,遗憾的是,因为你接收了太多的“祝福”,多到难以消化,所以暂时无法化去多余的耳朵还有尾巴。

但也足够了。

你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祂,试探着获取一些属于“人”的快乐。

刚开始的时候,你试着变换形态——准确地试探出了,哪怕在发疯的时候,祂也明显更喜欢你作为“人”的样子。

你会抚弄祂耳朵,看那毛茸茸的耳朵近乎本能地颤抖。

你还会在祂相对平静的时候,顺着祂的脊柱抚摸祂的后背,像抚摸一匹顺滑的缎子——渐渐地,祂开始放弃折磨伤害你后背的癖好,并喜欢上你的安抚。

“你真棒。”

你的神明用最直白的语言赞美你。

你注意到了弗雷格拉词汇的匮乏,于是十分“善良”地帮助祂丰富了不少。

随着祂咬穿你脖颈的次数减少,你能明显感觉到祂对你态度的改变。当快乐开始变得纯粹、可以掌控,你有了新的目标:重新尝试扩大探索区域。

你很幸运,在熟练掌握空间跳跃后,你找到了在十天跳跃范围内的村庄——离你的基地其实很远,一来一回需要花费二十日左右,但基本能保证你在红月降临前回到森林“基地”。

弗雷格拉从来没有限制过你的行动,但出于某种直觉,你认为他不会喜欢你脱离森林范围。

就这样,在你能熟练地收起尾巴后,你想办法给自己变幻出了一件式样保守的黑裙,还有纯白色的头巾。你将“运气”化作的黑色轻纱蒙于头脸,看起来就是人类村庄里标准的修女装饰——这里人类衣物的样式和你原先的世界不太一样,但还算方便模仿。

对这个世界的存在,你有某种怀疑。

你曾试探过弗雷格拉,可这位神祇每次见你的时候都处于半疯状态,没有兴趣回答你任何关于世界的问题。

一旦多问,祂只会让你也一起疯狂,恍如失智——虽然你已经特地挑选了在祂比较清醒的时候提问。

“都不重要。”

有次祂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这样告诉你,那时你正因为祂啃啮你兽类的尖长耳朵而颤抖不止。

祂被你的反应所取悦,告诉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祂又用牙轻轻磨了下你的耳朵。

……

你只能去往人群中寻找你的答案。

你知道自己的特质容易为他人带来不幸,所以小心而谨慎地控制着它们,让它们仅仅只是起到修饰遮掩面容的作用——它们成了你半张脸颊上因烫伤而留下的疤痕,还有掩去这些痕迹的黑色面纱。

你刚进入村庄的时候,里面的人们对自称是修女、受到森林眷顾的你不太热情。你残破的面容,哪怕只是隐约透出一点,也足够让人敬而远之。

但你天生就有一种让人亲近的特质。

你熟悉各种草药还有香油的调制之法,经你手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格外雅致。

女人们很快就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们怜悯你编造的遭遇,惋惜你情人的早逝,感叹你新欢的残忍,并开始试探你有没有回归世俗、寻找伴侣的愿望。

“神明绝对希望祂的眷属获得幸福。”她们这样告诉你。

“有什么比两个最虔诚的信徒一起感激神明赐予的幸福更让祂高兴呢?”

“你那么年轻,千万不要放弃——”

你用微笑逐一过滤她们言语中的暧昧,收集你需要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历法和你的世界很相似,但历史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类比你原先的世界要贫穷得多,交通不算发达,这个村子大部分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去过隔壁的城镇。

香皂已经存在,纸还没有出现,卫生条件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很多农具相当落后。

一个又一个前人实践过无数次的计划在你心里逐渐成形,你开始盘算着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印记,或者做点什么,毕竟你曾经是个热爱计划也热爱工作的人。

你不敢留下文字痕迹,唯恐透露出你不同寻常的来历,还有所思所想的端倪,但你需要记录,于是你只能通过编草结来记录一些要点。

虽然那位野兽的神明每次拜访你时都没有理智可言,但你本能地畏惧着祂。

祂留给你的记忆多是扭曲的欢愉,仅仅是扭曲而已,没有折磨,并不痛苦。但直觉上,你知道祂并非一位和善的神明。

第一年快要过去的时候,一切安然无恙。

你被邀请参加村庄的收获节。

第一次,你换上轻薄的衣裙,带着前世参加派对的期待与兴奋,用花瓣仔细地将每一片指甲染色。你破天荒地换上了露出眼睛的面纱,并调制了黑色的药水,在“疤痕”的位置仔细描绘出玫瑰与荆棘的纹样。

你并非是贪慕追求者或者别的什么虚荣,你只是渴望属于“人”的气息。

而且你年轻、貌美,贪恋一点酒精和热烈的氛围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所以那一天你多喝了一点,真的只多了那么一点点。

这里的蒸馏技术极为落后,虽然在你的帮助下已经提高了不少,可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放倒全村人。

“——!”热情的人们高呼你的名字,对你带来的变化满怀感激。

你教他们制造的新奇物品已经传播开来,隔壁城镇的商人慕名而来,村子逐渐变得繁荣,生活日趋美好。

他们喜欢你,邀请你成为他们的家人。

在酒精的作用下,赞美让你有些飘飘然。

你看着围绕着篝火狂欢的人们,闻着空气中飘荡的麦香与烤肉芬芳,醉意开始上涌。

你习惯地藏到阴影中休息,靠着角落中已经喝空的酒桶,笑意盎然。

天上的月亮刚刚圆过一半,洁净而明亮,你沉溺在久违了的快乐中,不愿意醒来。

酒精麻痹了你,彻底的。

当你不太清醒地打发了第四个追求者时,你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即将到来。

那是个执着的年轻人,也许有那么一点想要投机取巧的邪念,旖旎的幻想——这种脏污的幻想很多人都有——你见过太多,只觉得无伤大雅。不过是一点年轻荷尔蒙的冲动,你不怕他做什么。

你的心情太好了,甚至觉得他如果只是想一亲芳泽,你未尝不愿意给这个热情的、稚气未褪的年轻人机会。

你的想法不能算是冲动,和感情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可能只是想要一点点“同类”的接触或者气息。

可就在你伸出手的时候,热情的年轻人在你面前四分五裂了。

喷薄而出的鲜血浇了你满脸,肉块散落在周围——你们所在的角落远离人群视线,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欢快的歌声、醉醺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热闹在那一边,死寂在你这边。

你浑身的血液于瞬间凝固,冷得让你怀疑自己和地上热气腾腾的肉块是两种生物。

魔狼从暗影中爬出,亲昵地给你舔去脸上的血液。

“宝贝、宝贝、宝贝……”祂学着你教祂的话,在你耳边呢喃着。

“……我们走吧。”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祂低声笑了:“你在害怕?怕人看见?真是稀奇,你真的在害怕吗?我的眷属?你身上的味道可真香——是酒吗?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早知道你喜欢,我会给你每次都送一些过来。”

你开始颤抖,比第一次见到祂的时候更甚。

你说不出祈求示弱的话语。

往日的时候,那种求饶的话不过是一些亲昵时的助兴;而像这样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只能努力地亲吻祂,亲吻祂的耳朵、长吻,讨好祂,告诉祂你想离开了,你其实不喜欢人群,你愿意满足祂的任何要求——除了继续留在这里。

“你撒谎。”祂低头恶意地嗅了嗅你,“你很兴奋。”

你无言以对。

“哎呀,有人走过来了——”祂忽然笑了。

是的,你已经看到有好几个人正在往这里走,你心里尖叫着,祈求着他们千万不要过来。

“……什么味道?”还算清醒的人这样问。

“鼻子不错——对吧?”祂沙哑着声音问你,透着压抑的邪恶。

“我们离开这里吧。”你说。

前面几人只要再多走十步,绕过一棵遮挡作用几乎为零的树,就能看到你趴在酒桶上,竭力忍耐。

“为什么要害怕?”祂再次问你,“你是害怕被那些卑贱低下的生物看见吗?”

不是害怕,是恐惧。

你想告诉祂。

你所恐惧着的不仅是暴露人前,还有随之而来的“失控”——你所努力维系着的、只属于人类的“锚”已然摇摇欲坠。

但你无法和祂沟通。魔狼的词汇中没有“道德”,没有“社会”,没有“羞耻”,更没有“慈悲”,那是人类才能创造出的词汇。

“我们走吧。”你说。

“为什么要走呢?”祂问你,“你看——我难得在清醒的时候来找你,而你却不太清醒,这难道不是错置的命运吗?我很喜欢。”

祂的长吻摩挲过你的脸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祂早已学会如何像人类一样和你亲昵。

远处的人越走越近。最前面的那个人提着油灯,稍微一抬就能照清你的脸。

你早已无法控制住黑纱的形状,身体紧绷到极致。

光晃过来的瞬间,你忍不住闭上了眼。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

“——”祂满足地咒骂了一句,用词直白而粗鲁,近乎对你的称赞。他扳过你的脸,用舌头死死缠住你,就像你曾经教祂的那样。

你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因为他堵住了你的嘴。你有一瞬间的恍惚,你好像听到了有人匆匆道歉离开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

你听到他在你耳边低低笑了。

“原来你喜欢这样……啊,如果你喜欢的话,下次我们可以再来,不,每天都可以……”他在你耳边疯言疯语,肆无忌惮。

他确实是个极为聪明的神明,很快就学会怎么更好地折磨你。他像个人类那样面对面拥抱你,好让你们看清彼此的模样——

他人类的样子威武英俊,尤其是眉骨深邃,眼瞳碧绿,甚至连吻你的唇都漂亮削薄,完全是你最喜欢的类型,完全是你幻想过的冷酷模样。

是的,你和野兽神明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曾经幻想过祂人形的样子,幻想“祂”如何用疯狂的神情带你一起坠入极乐的深渊。

——真奇怪啊。

你想,明明祂变成了人的样子,为什么你感觉自己还是和野兽在一起呢?

你不是不喜欢的,你本来应该喜欢的。

你的心跳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你觉得自己的胸膛中没有心跳。

远处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人群矗立如影。整个小镇完全陷入沉寂,唯有篝火的光还在跳跃。

你和你的神明无止歇地纠缠着,在一片寂静无声中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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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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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秘之主] 白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