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破碎的屋中醒来,大脑一片空白。
你仿佛做了一个过于漫长的噩梦——曾经熟悉屋顶豁了个陌生的、巨大的口子,能直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还有小半个月亮。
苍白的月光透过晶灰色的巢型吊灯,落在半裸露的墙体上,织出一片又一片浅淡的影,很容易就让人想到森林中摇曳的树枝。
——不,这不是梦。
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为你感觉到了酸痛,饥饿,还有难以言说的生理反应——你需要起来,尽快。
可你动不了。
你的症状接近于长年卧床的病人,无论是肌肉还是骨骼,都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需要一点水,或者一丁点儿食物才能发动起来……
你深吸一口气,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试着转了下脑袋——运气好的话,你能在枕头边找到一块没拆的饼干,你工作熬夜的时候都会备上那么一块……
可下一秒你呆住了:你没看到饼干,也没看到枕头——随着你转头的动作,从高级商场定制的枕头直接成了一坨软烂的织物,如果不是因为大堆裸露的羽毛管,你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躺在枕头上。曾经精细处理过的床头柜漆已在空气中剥蚀殆尽,一大簇艳紫色的、不知名的蘑菇在暴露的木质中肆意生长,像是供在瓶中的鲜花。
——这是什么?
你恍惚。
刚才看到屋顶破损的时候,你都没有觉得如此难以接受——你以为那是战争造成的,虽然从未亲历,可你在屏幕上见过很多。
然而此刻,你的眼中所见却告诉你,不是的,至少不仅仅是因为战争。
没有任何战争会直接带来这种陈旧、腐烂的效果……
——你到底躺了多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嗷呜——”
寂静中,野兽的嚎叫顺风传来,低沉而清晰。
心脏停了一瞬,随即咚咚地跳了起来,像是终于发动的引擎。浑身的血液开始奔流,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你的身体因为恐惧逐渐解冻。
手指,手腕,手肘……你一点点地动了起来。
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兽类的嚎叫再次传来,这一次,此起彼伏。
你需要再快一点——
你甚至看向了那丛蘑菇——危机感和求生欲让你想要不顾一切,可属于人类的理智却扯住了你。
——不可以。
但你必须要做点什么。你咬紧嘴唇,双手用力向后一撑,后脑狠狠撞向床板。
“咔嚓”——木头发出腐朽不堪的声音。
新鲜的疼痛,充满了力量的恐惧——你终于坐了起来。
你回想着健身复健的动作,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身体,然后欣喜地发现,这种无力更多是一种低血糖的表现,你的肌肉和骨骼大体来说非常健康,很快就行动无碍。虽然你还是很饿,但凭借曾经野外训练的经验,你自信能坚持很久。
翻身下床后,你扯下身上的腐烂织物,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找到了里面的手枪,飞快拆开,确定里面零件状况基本良好后,你又装上消音器试了试,总算稍稍心安。
你小心翼翼靠近门边,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与你料想的一样,除了你的卧室,你的房子基本已经损毁,就剩下几面墙,还有曾经重金拍下的画作,仿佛遗迹。
而你没想到的是,除了你的所在,你的街区还有你的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森林。
……
你像野兽一样,小心翼翼地在陌生的森林城市里求生。
你所在的街区成了你的基地,以街区保存得最完好的教堂为中心,你第一时间清扫出了整片区域,并确认了你是此间唯一的活人,其他淹没在森林里的部分成了你收集物资和狩猎食物的场所。
你暂时不愿去想其他人类去了哪里。在这彷如末世般的场景里,碰到同类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从第一天开始,你就专注于两件事:追踪大型野兽的痕迹,还有,找吃的。
从能观察到的痕迹来看,暂时没有野兽进入你所在的街区——这里的水泥太多,植物不算太茂密,于野兽来说不是太好的藏身之处,你暂时是安全的。
可同样的,食物太少了。
所有容易保存的东西都已经消失——除了你醒时身上的衣物。剩下就只有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才能保存下来,成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你找到一把没开封的武士刀,试着做了副粗糙的弓箭,勉勉强强在第三天快昏过去前,抓到了一只“兔子”,还有一只“鸽子”。
四只眼睛的兔子,六只翅膀的鸽子——明明是那么畸形的东西,你却只觉得欣喜若狂,甚至不愿意多想它们是受了什么“污染”才变成这个样子。
尤其是六只翅膀的鸽子,分明是三倍的快乐。
你拆了教堂的讲坛,花了半天才生起火。猎物散发出香味的第一时间,你顾不得烫,直接撕了只翅膀下来——肉汁的鲜嫩让你灵魂升天。你在感激神明的同时,开始祈祷,希望能遇到三只脑袋的兔子,八条腿的山鸡。
接下来的三天你运气不错。
教堂是个很好的根据地,你甚至找到了还能使用的自来水管,直通圣水池,开关就在礼堂后面的房间,基本完好。
你更虔诚了。
第七天的时候,你用圣水清洗了自己,清洗了此间唯一的一套衬衣西装,然后像造物之初的女性那样无拘无束,自由而洁净地在教堂里行走。
找到教堂的那天你就发现了,你似乎并不怕冷,哪怕在黑夜里,你也不惧寒冷。这是个很好的变化,这意味着更多的自由,你很满意。
你哼着歌,将不吃的内脏洗干净埋在教堂后面的庭院,垒上土包,再做个简易的十字架,一排七个,空两个,埋五个。既卫生,又有象征性,还顺便记录了天数。
你跪在这些神明造物的坟冢前,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感激它们□□的奉献,并衷心祝愿它们的灵魂能在神的国度里得到安息。
你祈祷神明能接受你所奉上的猎物内脏,希望祂能赐予你一点好运,一点点启示,比如从哪里获得更多的丰收。
你在教堂破碎的庭院里如此虔诚地祈祷着。
你跪坐在地的时候,就如同一只洁白的羔羊,丝缎般光滑的黑发随着你的动作一起滑落,露出纤细的颈部还有背部大片雪白的肌肤。你的脊柱微微凸起,如同整齐排列的玉石,线条清晰流畅。
风从林间吹来,你打了个寒噤。
你直起身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却只见日光下疏朗开阔的林地。心头的悸动依然存在。那种仿佛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你想了想,还是警觉地退回了教堂,将门窗全部封好,在所有可能进来的地方设上粗陋的陷阱。
衣物还没有干,你生起火堆,就坐在地上,靠着教堂的长椅,抱着枪守卫。但是这些天来你真的太累了,即使你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依旧在黑夜降临之时陷入沉睡。
——直到某个时刻突然惊醒。
透过教堂破碎的玻璃穹顶,你看到了一轮巨大的、猩红月亮。大得几乎塞满你头顶整片夜空,鲜红的、恍如实质的月光流淌下来,红得像是连空气都浸透了血气。
你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这样诡异的情景让你稍稍变得迟钝了些——直到有风从你的手边擦过。
在你反映过来之前,你就被扑倒在了地上,狠狠地,脑袋磕在地板上发出恐怖的闷响。
可你甚至连痛呼也发不出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慑住:
——是狼。巨大的、漆黑的狼。
虽然它的身形模糊不清,仿佛一团黑影,但那隐隐泛红的莹绿色兽瞳,几乎碰触到你鼻尖的长吻,隐约拂在手上的毛发,还是让你确定了面前生物的“种类”。
巨大的野兽以完全压制的姿态将你死死按住——在你有任何能力反抗前。
开枪的念头在你脑中一闪而过。
可体型上的差距让你十分怀疑,你的手枪是否能干脆利落地解决对方,在激怒对方之前。
它似乎有一定的智慧。在压住你后,一点也不急着咬断你的脖颈,反倒是压着你仔细地嗅了起来。
它冰凉的吻部最先落在头发上,但很快就滑到了耳廓——你先是被那凉意刺激得忍不住想要缩起来,可马上有什么东西在同样的位置飞快转了一圈。
你颤抖了起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已然太迟。
理智逐渐涣散,模糊。
你仿佛听到了什么。思维的迟钝,让你过了大约十秒才反应过来,这头巨兽是在和你说话。
不是你能理解的语言。
你唯一知道的,那应该是个问句。
不过你很快就知道那个问句大概是什么意思了:“他”在威胁你,不是“它”,而是“他”——野兽正在用近乎拥抱的姿势,向你展露最直白的威胁。
你瞬间生出一股力来。
“不。”你猛地翻身,用枪抵住它。
“不。”你重复了一遍。
你死死盯着那双莹绿的兽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体型似乎缩小了许多——它现在看起来只比成年男子稍大,但依然恐怖。
“……”
它又说了什么,和之前的句子不一样,短了许多,仿佛是个名字。
你将手枪向前递了递,重复它说的话,声调上扬,意为询问。
它飞快地舔了下你的耳朵,喉咙中发出咕噜的声音,再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你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选择跟着说了一遍。
然后你看到它露出了雪白的獠牙,仿佛一个十分狰狞又十分满意的笑。
——回答错误。
危险的直觉在你脑中炸响,你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然后下一秒,你被重新掀翻在地。
月光流淌如血,和黏腻的空气一起将你逐渐吞没,从里到外彻底浸透。
野兽的神明在你耳边低语,告诉你:
“——我接收你的献祭,并赐予你‘好运’。”
是的,你已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了,并明白过来刚才你和它说了些什么。
你说:“弗雷格拉,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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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