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般的手爆发出无穷的力量捂住阿黛拉的嘴,她的后颈拂过一阵冷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胸膛。
她含混念出那个名字:“埃里克?”
那个名字的主人从身后飘出,黑暗慢慢凝聚成他的面庞,他穿着黑色大衣与皮鞋。他的嘴角向上牵起,笑容使得那层薄薄的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露出两排近乎没有嘴唇包裹的白森森的牙齿,牙齿一张一合念着她的名字,舌头反复抵住上颚,像只欢快的小鸟那样,张开鸟喙吟唱:“阿黛拉!”
声音从洞口溢出,像风穿过颅骨的空腔。黑洞洞的眼窝里,冰冷炽烈的金色烈焰正死死地攫住她。
阿黛拉拉下他死人似的手,高兴地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颈:“你来啦!”
埃里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身体。他将阿黛拉送回伊莉丝身边后就马上开始想念她,所幸他很快安排好了一切,第二天就跟在她们马车后面,看见阿黛拉亲吻健壮的黑马。
他讨厌那匹公马。它高大结实,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精心打理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着原始而野性的味道,与他截然相反。公马眼珠里还流露出对阿黛拉离去的不舍。
当他看到黑马俯下头,像一名忠诚的骑士任由女主人亲吻它前额的时候,气得快把牙咬碎了。
苍白到快要消失的阿黛拉的身体贴在强健发达的黑马身上时,两者之间黑白分明却同样高贵的气势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他多想用旁遮普绳索套到它骄傲的脖颈上!
但他因着阿黛拉不让他在白天里行走的命令克制住了自己,随后像条影子跟着她们上了火车,听到她姑姑伊莉丝精神错乱的呢喃。他在角落里怜惜地望着阿黛拉因为照顾姑姑而逐渐疲倦的脸色。
想到这里,他从黑色大衣的内衬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纸袋。
“如果伊莉丝姑姑难以冷静下来,就给她吃这个。会让她好点的。”
阿黛拉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些粉末,可以融化到水中,方便伊莉丝服用。
埃里克依旧抱着她,一只手覆在她的腰上。
她十分满意这副场面。谁能想到呢?有一天她会和一具骷髅深情相拥!
在地下宫殿的那几天,她烧退之后,曾撤去棺材里的绒毯和床垫,向埃里克提出,要抱着他一同躺在这副棺材里。这把他吓了一跳,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说不出话,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要知道自从他们相见后,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
阿黛拉十分遗憾,她认为,和爱人相拥躺在棺材里,他们的时间停留在最爱彼此的时候,这是永恒幸福的一种方法。
然而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埃里克是在黑夜中游荡的幽灵,幽灵是早已死去的人;而她还活着,尚在世间体验活人的生活。他们的爱情似乎隔着生与死、人间与幽冥的鸿沟。
在这样难以超越的隔阂之下,他们真能永远相爱吗?
这个问题仿佛一盆冷水浇湿了阿黛拉胸中的激情。
埃里克察觉到她低落下去的心情,想问问怎么了。阿黛拉的悲伤也是他的悲伤,阿黛拉的喜悦也是他的喜悦,他已经认为他们之间具有如此的同一性了。
突然舱门被什么东西剧烈撞击,一个陌生男人扭动门把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张着。
他看到埃里克时,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结束时应该看到的可怖景象。他从喉咙深处挤出零星呜咽。颤抖地向前迈一步,直直朝阿黛拉扑了过来。
“救……”
“咣当!”
埃里克抬起脚踹上那人的胸口,他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走廊对面的舱壁上。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后,他像一袋湿透的沙子般滑落在地,趴在那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把闪着银光的餐刀插在他的后背上,血液在他身下汇聚,形成一小滩鲜红湖泊。
“有人杀了他。”
这具尸体试图向阿黛拉扑过来时,她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潮湿的铁锈味,舌根中心也向两边蔓延开甜腥味,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只有她与埃里克存在的死亡现场。
现在过了晚上九点,月光从船壁上的一扇小小圆窗里透进来,在尸体周围打下阴影,餐刀的刀刃更加耀眼夺目。海潮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卷卷白色的泡沫在耳边不断撞击。
阿黛拉觉得尸体还在动。
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掀动了他的衣角,展现出尚在起伏的胸膛;新鲜温热的血液唱着欢快的歌像溪流一样汩汩流出;他的眼睛半睁着,月光照进眼珠,反射出某种湿漉漉的光泽,看起来只是困倦了。额头枕着手臂,侧脸贴在地板上——如果不是那把刀,如果不是那滩血,任何人走进来都会以为他只是太累了,倒在门边打了个盹。
阿黛拉甚至觉得,即使有那把刀、有那滩血,她也认为他在睡觉。死亡不正是活人的睡眠吗?她记起尸体还活着的时候,他向她扑将过来时扭曲挣扎的痛苦面色。几十年的生命令人麻木疲倦,死亡使人沉睡在安详的永恒黑暗中。然而,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比宏伟的天与广阔的地之间的距离更加难以想象,从生到死的转变也比种种酷刑难以忍受得多。
让呼吸着的断绝呼吸、让跳动着的停止跳动、让高兴者丧失笑容、让悲伤者停下泪水,所有一切正要、将要的事情,全都被抛向虚无与终结。
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刀扎进阿黛拉的心里。
尖锐的、迟钝的、深刻的、浅薄的,死亡之神奇,它竟能将世界上所有痛苦容纳其中。它安静、彻底、不容置疑,没有消耗、变化、抛弃。它同样是每个活物的母亲,胸怀之博大,愿意容纳每一个人的灵魂,无论是罪人还是善人,不会宽恕任何一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她盯着尸体看,看到那双瞳孔彻底涣散。直到一双金色眼睛,映出了她的倒影——一个苍白、瘦削、阴沉的女人。
是埃里克,是幽灵。
他如此丑陋、如此可怖,就像死亡一样,又让她深深地迷恋上。
如果生命爱上了死亡,那岂非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死亡的痛苦、死亡的幸福,将她的心搅得一团乱,再看到爱人,阿黛拉忍不住搂上他的死人般的骷髅头,闭上眼睛流下眼泪,无法用语言述说激烈的感情:“埃里克,我像爱着死亡一样爱着你啊!但我该怎么办呢?”
尸体哥:有没有人为我发声?姐们儿,别满脑子爱情了,看看我看看我,我死了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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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