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百花岛其实是个远近闻名的定情圣地。
还在船上的时候,听闻船长和他随船的药师夫人当年就是在这里互许终身,如今浮光号只要行经这一带海域,都会约定俗成在这座岛上停靠。
每年百花岛游客中都不乏慕名而来的有情男女,岛上也顺势演变出了许多浪漫风俗,譬如城南求姻缘签的花神庙,同食据说能使人永不分离的双花糖饼,或是先前那样成对佩戴的手工花物……甚至就连鲜花本身,在这里也被赋予了各种各样优美的花语,岛上的花店里经常能见到红着脸选花的年轻人,选完叫店家包成漂漂亮亮的一束,送人也极有意趣。
经浮光号上船工们的热情介绍,早在踏上这座岛前,关钰就已经计划好了今日行程,自绿山岛确认心意后,这是她与傅行空第一次两人单独外出,她想着机会难得,总该做些不一样的事情。
天朗风畅,百花岛人气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兴旺,作为一座商业发达的贸易岛,岛上当然不止一处码头,但哪怕只是横枝码头这一角也已经停满了船只,前往附近城镇的一路皆是人潮,甚至都无需辨认方向,只要跟着往前走便大错不了。
既然关钰有了计划,傅行空自然不会扫兴,只是混入川流的人群中时依旧感到了些许头疼,他属实是不爱呆在过于吵闹的地方,不过当身边人担心走散,主动来牵他的手时,他又开始觉得周围的喧嚣不值一提。
一个下午的时间两人携手走街串巷,差不多将先前在船上听过的地方都去了个遍,然而城南的花神庙摩肩接踵,西市的糖饼店人队如龙,所到之处尽皆鼎沸,以至于当发现街尾稍深的巷子里有家僻静的小酒馆时,两人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那里面。
店内没有别的客人,只一个中年人倚在柜台与老板聊天,听口音应该是当地人,见他二人坐下,朝老板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关钰打量过四下,这店铺俨然很有些年头,店内梁柱桌椅一概是斑驳旧色,像这样的巷子里一般都是人家,少有游客会往里走,平日大多都只做些熟客生意,冷清难免,不过看了半天人山人海,眼下这来之不易的清净倒令她狠狠松了口气,她也是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带着些不可言说的领会和郁闷,她一眼扫过酒单,豪迈地点了店内所有品类的当地花酿,先前就听说岛上的花酿很有名气,是以鲜花浸泡粮酒发酵得来,因搭配不同的花卉和酒种会呈现出迥然风味,虽大多入口清香甜润,度数却不低,颇有些迷惑性,符合她此刻很想一醉方休的心情。
难得清闲,又有傅行空在旁兜底,她便不必如往常那样以内灵化去酒气,她莫名喝得有些急,傅行空不明所以,只当是她累到了所以想放松一下,只得打开话题引她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好叫她缓上一缓。
更早的往事如若提起难免使人伤怀,于是两人只从黎城开始聊,酒你一杯我一杯,话你一句我一句,聊到最后更像是一场复盘,他探究那次雨后醉酒他到底说了什么引她不快,她好奇他是何时开始又为何会对她动心,酒气化开窘迫,很多心事便能娓娓道来,只余一种豁然开朗的明快酣畅。
满桌花酿不知不觉见了底,便又叫上第二轮,关钰悠悠哉哉晃着酒杯:
“……对了,黎城出发前那晚,我去过那家老店,小二还同我说起你。”
傅行空诧异:“嗯?说我什么?”
“说你什么来着……”
分明是她自己开的头,却是想了一会儿才答上来。
“哦,你太久没出现,他要还我之前存在店里的银子,说你一次也没去过。”
她语速稍缓,尾音轻飘,明显已经有了醉意,其实若不“作弊”,关钰的酒量不算很好,此刻她脸颊泛红,一双眼睛又亮又润地盯过来,看得傅行空心头发软,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关钰没理,只闷闷道:“他以为你死了。”
酒进话出,好容易便会捧出一颗真心,她捉了他的手攥得很紧,一脸严肃:
“我跟他解释了,你没有死。”
他将她手回握进掌中,轻轻应了一声。
对比她的郑重其事,他这样的态度就很不端正,关钰不满地皱起鼻子,起身离开自己的条凳坐到人身边去。
一只手被人握着没挣开,她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肩膀,再次强调: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傅行空心中叹息,将她按到怀里:“我知道,你总是能说到做到,真厉害。”
关钰埋头得意地笑了一声,此后许久没再动弹,傅行空一低头,发现人已经浅浅睡去。
真是难得,同行这些时日,他如今知道她其实很难入眠。
仔细给人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安安静静地继续独自喝酒。
已是临近黄昏,夕阳的光爬上门槛,拉长了两道亲密叠覆的身影,柜台后上了年纪的老板看过来一眼,傅行空浑若未觉,其实真要论“自我”,世间少有能胜过他。想也知道一个能主动从顶峰跃下泥潭的人,又岂会在意旁人评价,正如许多年里任凭世人如何扼腕叹恨,他是真的从未有过片刻自觉可惜。
小巷深僻,主街人潮的沸闹隐约传来,只衬得店内静极,好似一道门槛将内外划作了两个天地,关钰一心觉得他应该去门外那个鲜活的人间,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他的世界就会静止下来。
但傅行空也不想让她知道,那负担太重,会叫她再度陷入苦恼。
繁华他看过,风光他有过,至高至低他都经过,无一处值得留恋,皆是空漠。这人总以为他为关家、为她做出了莫大的牺牲,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献出的是他觉得一文不值的东西,凭此换回一个心安理得,却也并非是超脱到看破红尘,只不过是身不由己,无计可施,抓不住就只能放手,做不到就只好放弃。
他没有在哄她,他是真心认为她很厉害,她是一往无前劈开黑夜的刀,震碎他醉生梦死的幻境,许多年间人世万般自他眼中褪色,只从她开始惊艳,所以遇见她,他才又终于活过来。
怀里的人稍稍动了动,他收回思绪,低头凝起目光,又将她拢了拢。
珍惜的时光总是流逝得很快,酒没喝完,人没抱够,夜幕便悄然落下。
小酒馆里点起了烛火,关钰醒来时盯着那烛光还有些发懵,这一觉从白天睡到晚上,她冷不丁一睁眼,难免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酒酣与好眠皆是解乏利器,她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虽已入夜,但此刻回到船上也无事可做,结账时便听了酒馆老板的建议,决定去郊外散散步。
酒足饭饱,散漫惬意,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消食,本以为出了城镇无灯火,景色也该大打折扣,但山海境的天空总是格外澄澈,尤其今夜不见月亮,纯净的夜幕洒开星河,美不胜收,等到了目的地,更不是他们原以为的清寂无人,近郊的原野衔接花田与山谷,此刻已经游逛着不少身影,约莫是个众所周知的夜游来处,轻缓的夜风抚过草叶,四下里人言笑语此起彼伏,和着不远处依稀传来的海浪声响,有种同奏般的和谐安宁。
然而关钰白日里见多了人,此刻余悸未消,一心只想与心上人单独走走,她目光看向更远处山谷,越往深处定是人迹罕至。
她转头看他,提议道:“再往山谷里走走?”
傅行空应好,见人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眨眨眼:“不如我们活动一下?”
活动一下?什么意思?
傅行空尚未明白,关钰一改先前闲庭信步,内灵一提向山谷奔去。
原野的夜风吹过衣发,不冷,是一种心旷神怡的凉爽,她一马当先,余光见男人身影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如影随形,轻而易举。
她眉头一挑,再次提速。
这一带沿海的地势稍高,山谷也是一重叠着一重,两人身法如风,如同两匹驰骋的马一般自由穿梭其中,当关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某人时,便也不再费那力气,跑够了瘾便逐渐收敛速度。
两人最终停步在一处小矮坡,她回身时,傅行空就气息平稳地立在她身后,轻松得简直让人怀疑他是自哪里凭空挪移而来,关钰无奈摇头,却也再没有了年少时那种不甘的挫败,只是觉得油然而生的佩服。
她舒展了手脚,畅快一笑感慨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如你。”
男人不置可否,走上前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要是想,总会超过我的。”
她只是有其他更要紧或更中意的事,精力都分散在别处,可如果她真心想要在武道上做到顶尖,傅行空相信她也能成功的。
他看起来是当真笃定,关钰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他这种对她过分盲目的信心是从何而来,至少她自己是不相信有朝一日能在武力上胜过他的。
罢了,术业有专攻,她早就不纠结这些小事了。
耸了耸肩,她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转而指他去看前方树林边缘露出的一方阴影:
“我刚才看到,那里好像有座房子。”
就是因为注意到这点,她才选在此地停下,真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能有人居住,当然单看那已经塌了一角的屋檐,应是早就已经废弃许多年了。
单薄的房影浅浅隐没在林间,二人好奇走近,今夜星光虽亮,叫头顶枝桠一遮却剩不下多少,等进了屋子里就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便是凭武者目力也难以看个大概,关钰摸出火折子点亮,这才见它露出真象。
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木石,可见搭建手法简陋,正中间摆了一方石台,石台上立着个刻痕粗糙的石像,没有形貌,仅仅是有个大致的头身,除此之外这屋子里就再没什么东西了。
深夜山谷,荒僻野林,无人小屋,石台石像,说来似乎有些诡异,关钰却不觉阴森,只是很诧异,因为她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可不是什么旧时人家,这竟是一间无相庙。
所谓“无相庙”,是一类极为特殊的拜奉场所,特殊在于在这样的庙里,不管是建筑本身还是内中所供塑像上都不会带有任何一家宗教特征,而正因为无法辨别祭台上的祂是哪一位神佛,所以祂就可以是任何一位神佛,这便是无相庙存在的宗旨,“信仰所至,相在心中”,无论你是谁的信徒,它都允许你进门请愿祭拜,在无相庙里,人们认为你想要供奉的是谁,祭台上的就是谁。
这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搁百余年前这种“混拜”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然而有因才有果,幽王年间生灵涂炭,十二州百姓走投无路也曾求神拜佛,却数十年如一日深陷困苦不得解脱,加之常言道“君权神授”“天命皇权”,当时便逐渐有人怀疑就连神佛也在助纣为虐,民间一度信仰崩塌,甚至出现了极端的厌憎情绪,那段时间许多宗教建筑都被毁坏,残存的信者不敢犯众怒,只好偷偷用石头搭起简单的塑像寄托信仰,那就是“无相庙”的雏形。
出于这样的背景,按理说无相庙只会在人间境才能见到。
傅行空揭下缠在石身上的枯藤,叹息道:“当年有许多人背井离乡出海远走,或许就是其中的人搭建的吧。”
他开始清理四下,关钰不解道:“就算弄干净,很快也会变回原样的。”
这小庙荒凉破败,所见之处皆积着厚厚的尘土,是多年未曾打理的样子,此前两人一路身法追奔,到这里已是谷群深处,全无人迹,恐怕除了今夜的他们,往后很多年都再不会有人踏入此地。
傅行空笑了笑:“尽一份心力就好,没事,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就简单收拾一下。”
各人想法不同,他没强求,关钰虽觉得是白费力气,但也不可能真留他一人忙活,石台前剩了半截红烛,她举着火折子上前,吹去覆尘将之点亮。
清去碎瓦,扫落尘灰,暖黄的烛光将小小一间庙宇充盈,摇晃着映出两人忙碌身影,破漏的墙缘里曾钻进藤蔓,落下花叶,如今都已焦枯,只在墙角堆成无息的光阴坟冢。
将那堆枯藤枯叶抛落在树下时,关钰不禁叹了口气,或许是醒酒还未彻底,她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夜半的林间虫声低伏,藏隐深谷的小庙亮着烛光,更显出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她不动声色压下心绪,回身走去。
再度踏进那小庙时,男人已经放下先前捋起的衣袖,就在那石像前拂了衣摆,屈膝合掌。
关钰见状不禁一愣,她头一回知道他原是有信仰的人。
他神色郑重,好像不该打扰,但她实在好奇极了:“你拜的谁?”
身在无相庙,所念即所见,也不知他信的是哪路神佛。
拜的谁?
傅行空如实道:“谁都可以拜。”
他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
虽知无稽无由,神佛皆空,可万般皆法,他愿意求一求。
这人说着看似大不敬的话,却一起一伏首,端是虔诚无比,屋外夜风拂过树林,簌簌作响,烛火明灭摇晃,将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打出光影,便是低伏跪拜,也仍旧不损他半点风骨。
关钰缓缓皱起眉头,没再出声。
烛光里,她怔怔瞧他。
关家没有拜问的习俗,若要追究起来,许是早知祖上向恶鬼出卖了灵魂,再无哪方神佛肯收,可即便如此,苦峰那日她守在他床前门外,眼睁睁看他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也曾无力到求遍诸天,寄望于上苍肯施舍一点慈悲,将他留下。
设身处地,她如何还能不明白,他想求的是什么。
抿了抿唇,她走上前屈膝跪在他身边,学他合掌,心却再难平静,先前压下的种种情绪卷土而来,她心跳愈重,指尖渐颤。
偏在最清净的地方,她犯了执念,哪怕跪在神佛跟前,目光也只凝视他,年华蹉跎着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眼角细纹,鬓边白发,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可是好像直到今日才看清,看清他,也看清自己。
两世浸恨终得解脱,她回过头来,才恍然惊觉自己陌生,曾经的关大小姐很会享受人群围绕的喧嚣,前呼后拥春风得意,能一整日不知疲倦地玩闹,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没有心力去走完一条热闹的长街。
他不年轻了,她也一样。
把臂同欢,簪花饮酒,终非少年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伸手握住他手腕,蓦然起身。
傅行空惊了一下,不明所以抬头。
关钰没有解释,只沉声道:“跟我走。”
她语气莫名迫切,傅行空不敢怠慢,由她拉着奔出好远,那间无相庙被远远抛在身后,直到那一点些微的烛光被彻底埋入夜色,再望不见。
停步时她竟气促,傅行空拧起眉头,先前一路身法狂奔她都不至于如此,他便知这并非力怠,而是情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肃下神色等人发话,关钰却不言语,只是沉默地站定在他面前,目光紧紧将人盯住。
这一刻她在想,幸好他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了。
有些事不能在庙里做,她虽不是信徒,但这点礼貌还是有的。
傅行空尚在疑惑,但经她揽住后颈,便下意识弯腰低头,还不及反应,眼前人忽而倾过身来,占去了他眼中全部的风景。
唇间触及温热,男人一瞬间头脑空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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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