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最近几年,绮罗海一直很动荡。

诚然自由海从来都不太平,可长年优胜劣汰,总会胜出那么几个庞然大物,瓜分利益把持大局,相互忌惮彼此掣肘,靠着这些沉淀下来的老牌势力压住风浪,寻常自由海再怎么不太平,到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绮罗海现今动荡的源头,正是出在其海域内的那几家老牌势力上,中西部海域局势日渐紧张,擅长游击的海盗们嗅到危险气息,闻风而逃转移阵地,导致原本相对平和的南部海域如今骚乱频发。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进入绮罗海不到一个月的航行里,浮光号已经先后遇上过三波海盗,若非长期在外巡游,应对突发事件很有经验,加之游医船放至四海皆算特例,只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关钰对于游医船的运营模式很有些疑惑。

这一路上,浮光号曾中途停靠过几座原始岛。

山海境岛屿不计其数,泰半都是荒凉的无人岛,而其余有人烟居住的岛屿,通常可简单区分为两类,一类叫“贸易岛”,指那些已经发展出成规模商业生态的岛屿,这些岛上往往都很繁华,常住人口多,建筑群集中,生活设施便利齐全;另一类叫“原始岛”,尽管有岛民世代居住,但生活方式主要以自给自足为主,以之前所见为例,双月岛就是一座贸易岛,而绿山岛应归属于原始岛。

本次行程安排早在那日开会时就解说过,除了预定要上岸休整的几座大型贸易岛外,游医船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能,还会顺路停靠途径的原始岛,只是每次停留时间都不会长,一般当天就能离开。

彼时船长专程解释这么一句,是为了让几位贵客明白这不会耽误他们太多时间,但关钰本也不是想赶时间的那个,因此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被提及的所谓“游医船的职能”。

贸易岛与原始岛,若要以人间境类比,前者如城镇,后者如村庄,只是相互之间被海隔开更难通联。原始岛的生活相对封闭落后,人一旦生病受伤,平日都是靠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方处理,但游医船会定期在这些小岛巡游停靠,力所能及做些上门医治,随船的大夫还会传授简单的医术医理,甚至无偿收些小学徒随船学习。

不仅如此,如果遇上地区冲突造成死伤,游医船也会前往救援,且坚持秉承行医无类的原则,即便伤患是海盗也不会见死不救,浮光号的船长曾经就是一名海盗,后来之所以弃暗投明,正是因为年轻时被游医船救过性命。

关钰原本一直将游医船视作一家以船为形的移动医馆,但如今看来显然很有差别,毕竟医馆是一定需要盈利的,大夫也要养家吃饭,而游医船,至少就这一路上关钰所见,它应该是在亏本运行,甚至还冒着相当的风险。

据说自由海内能见到的游医船几乎都出自绿山,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莫大的善举,也因此绿山家的双叶标在自由海极有影响力,哪怕是在最不守规矩的海盗面前都能有几分薄面。

如孙客尘那种落拓不羁的游侠,提到绿山氏族也是倍加推崇,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同行,瞿清对游医船的所作所为更是敬佩,每每停靠原始岛时他都会一同下船行医施药,瞿大夫与跟船的几位船医们都志趣相投,经常交流两境医术心得,相互取长补短,日子过得堪称如鱼得水又积极向上。

因此今日上岸后,当听他说要和船医们一同去采买时,关钰没有丝毫意外。

百花岛是一座贸易岛,也是浮光号计划里第一个要进港休整的岛屿,接下来他们会在这里停靠休息三天,在此期间补充船上各种物资库存,当然这些事船员们处理起来都轻车熟路,并不需要客人操心,是故关钰等人便清闲了下来,可以自由活动。

此刻瞿清随着船医们笑谈走远,孙客尘更是早跑没了影,下船口处只留了关钰和傅行空两人。

浮光号停在码头,甲板上站着一道高瘦身影,傅行空沉着眉眼冷视而去,不禁微微曲了曲手指,先前在船上不方便动手,如今船既靠了岸,他本打算有些事应该一劳永逸,他自认不是个杀心很重的人,但倘若别人先释放恶意,尤其还是对着关钰,那他也绝无可能心慈手软。

可谁能想到,关钰竟劝住了他。

此刻她走到近处喊他动身,先前已经说好,今日就他二人一同四处走走。

傅行空没动,皱眉看她:“你想好了吗?真不管他?”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他完全可以替她处理掉这个隐患。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向她确认,关钰感到无奈,这人显然是忘了,就算前阵子彻底拔除了蛊毒,他自己本身也还是个几个月前刚经历过重伤濒死,如今还在休养期的“病人”,瞿大夫交代早说他一年之内不宜大动干戈,对此她时刻谨记,而这个叫一命的剑客,既然能几次与孙客尘对战平分秋色,就足以说明其实力非同小可。

她从未质疑过傅行空的实力,她当然相信他能说到做到,可做得到,不代表没有代价,对如今的关钰来说,任何事情,她是说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他本身重要,在他完全康复起来之前,她只求他万无一失。

然而话不能明着这样说,因为傅行空同样会将她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既然绿山出面了,总还是要给几分面子,只要他不出手,就随他去吧。”

“而且你跟我一起,就算有危险,你也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她关某人近来大约是新点了情丝,甜言蜜语信手拈来,饶是傅行空习惯了她近来变化,听人这么说时也愣了一瞬。

真真假假,只听她愿意说她需要他,就已经令他心生雀跃,他总是很容易被她说服,于是此刻他只能无奈又欢喜地弯了弯嘴角,肯定道:“嗯,我会保护你。”

目光最后点过高处,他从善如流跟上她的脚步,船栏边一命仍站在原地,确信男人刚才那一眼有明显的警告和威慑意味。

剑客眯起眼,冷冷哼了一声。

码头上两道人影并肩走远,他身后有人鬼鬼祟祟探出头来:“他们走了?”

竟是平日都躲在房里不见人影的宗周。

此人自双月岛上了明山洛的贼船后,便一直跟着白朕一行人,只是不常出现在人前,毕竟与关钰等人同船,他遇着瞿清是尴尬,遇着傅行空则害怕,实在很挑战心脏承受力。

然而今日靠岸,听闻这百花岛上好些品种都能入药,有的甚至只能在这岛上见到,他想着或许能遇上什么稀有的毒花品种,便打算上岸瞧瞧,为了避开关钰几人,还故意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门,谁知正准备下船时,底下就站着傅行空那尊煞神,只能怂怂地暂时躲去了一旁剑客身后。

“下去啊。”宗周催促跟前的剑客,刚瞧着底下人走远了,他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一命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他本来就没打算下船,不说别的,这座岛对其他人来说是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对他来说却足以退避三尺。

四下里清香浮动,其实船还没靠近那会儿,就已经能远远看见岸边花团锦簇,在绮罗海众多海岛之中,百花岛面积只算中等,但其整体地势相对平缓,土壤条件优沃,区域气候稳定,尤其还有好几口天然泉眼,岛上人工排种的花田遍布,乃是山海境好几处大型花市的货源地之一。

横枝码头每日出入的人群熙熙攘攘,除了来看货进货的花商,也有不少游玩的散客,出码头的路是一长段木栈道,两边摆了许多摊子,卖些新鲜花卉做成的手工花物,一眼扫过去,头冠、耳坠、手镯、腰带不一而足,很是别出心裁。

既是当地特色,想着入乡随俗应个景,关钰停步在一处小摊前,挑起了一只青花配色的压摆花坠。

生意上门,摊主热情招呼:“姑娘眼光真不错,这条腰坠花香清雅,款式大方,跟您的气质很相配。”

商贩做生意那都是话赶话,这关钰当然知道,但出门在外有时候就是会享受这样的气氛,遂很痛快地准备付钱。

这边摊主瞧着她身边寸步不离站着的男人,心里琢磨了一下,转身从别处又找出了一只同款递出去:

“姑娘您挑的这颜色跟公子也很合适,咱们这儿啊男子也带花的,夫妻带腰坠都讲究成双成对,不兴叫一个落单的哇,您看看呢?”

听人说“夫妻”,关钰和傅行空俱是一呆,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不好意思地别开。

虽说在熟人面前两人的关系已是心照不宣,可冷不丁听到陌生人这样称呼,还是相当有冲击力。

脸上似乎是烫得厉害,关钰清咳了一声,也不看人,就问:“你觉得呢?”

她出声时,傅行空已经接过了摊主手中的花坠。

感谢顶级剑客的素养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否则去够她腰带时,他的手指一定抖得一目了然。

故作镇定弯腰替她带上,他轻声道:“好看的。”

关钰抿了抿嘴,看他又准备给自己的也系上,便伸手接替了他。

眼前人低着头给他缠花坠的系带,鬓角碎发里露出的耳尖隐隐泛红,傅行空盯在那里,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

摊主搁旁边瞧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就这气氛,若不是新婚燕尔,那也一定是好事将近了哇。

接过钱的时候,他不吝热情送上祝福:“两位这么登对,一定百年好合啊!”

也许是浮夸了一点,但关钰很受用。

这老板胆大心细又嘴甜,一定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她默默送上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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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渡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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