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人会做梦吗?
这是学院科学家私底下争论的话题之一,但他们讨论的对象也只是生物组织建模的三代合成人。而像瓦伦坦这样机电建模的原型机,运行状态有关机、开机、保留浅层外部感官的休眠三种。最后一种状态,勉强可以称作睡眠。
瓦伦坦“睡眠”的时候,没有快速眼动,他没有神经元和肌肉组织自然也就没有人类“做梦”时的典型特征。即使这样,他的大脑并未完全宕机。
他被迫进入睡眠状态,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具僵直的尸体。瓦伦坦此时,被困在自己的“大脑”中无法醒来,在意识的回廊,记忆不受控制地呼啸而来又离去。
他记得在自己舒适整洁的公寓里接了个电话,次日醒来就是两百多年以后。在废土的头几天他在泛绿光的水洼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时候他还没给自己找到体面的衣服,以为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怪梦。他决定以后少看那些科幻惊悚片;他打定主意醒之后一定把家里的科幻片录像带全还回去;他发誓,只要能够醒来,他会销毁家里所有与核动力有关的家具躲到深山中只要他能醒来。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谢天谢地,学院造合成人的时候保留了这个优点。
他结识了一些朋友,定居在钻石城并开了个小小的侦探事务所。直到最近,他遇到诺拉,接了开业以来办过最大的案子,这个客户也慢慢转变成了瓦伦坦侦探社三心二意的合伙人这样的角色。
废土生存,瓦伦坦一向的策略是扮演人类。他不介意别人取笑他非人的外表——他想出了很多聪明话来反击这些取笑,但从没把这些恶意放在心上。因为这并不会从本质上打击到他。他宁愿被嘲笑是机器人也不愿长成矮胖迟钝的麦克唐纳市长那个样子。机电建模的只是外表。瓦伦坦内心深处的身份认同是人。
“……如果你以为自己能够躲在小小的侦探事务所,你就太天真了。你和我一样,是于世不容的怪物。不管钻石城表面上怎么纵容你,你无法永远当个正义的侦探。你迟早要选择你的立场,选择站在一边。”
而这是他瓦伦坦与人类的区别之一:他能够精准记着汉考克说的这句话,一字一句,甚至当时的语调、表情,空气中的气味。那天他在旧州政府,外面下着雨,而这个雨说不定就来自于远港终年不散的雾。远港,远港有他所谓的胞兄迪马,长着一副在人类审美框架中比瓦伦坦更加奇怪的面容,他的头上、背上插满了真空管和电线,就像一个自甘受刑的古代圣人。迪马自然地裸露着聚合物制成的皮肤和电线,恳切地说:“合成人不必效仿人类,我们已经建立了理想国。”与瓦伦坦嵌着金黄灯丝的眼睛不同,迪马的眼珠死鱼眼般灰蒙蒙的。
激光枪击中金属的声音类似牛排下锅,远远近近,炸开的炸弹穿过几层墙壁和天花板,零星短促的闷雷。但还有比这些声音更近、更近的,螺丝刀和咯嗒的拆卸声震颤着他的金属骨骼,瓦伦坦感觉自己脑后冰凉被插入了异物,而冰凉的触感只存在于人类尼克·瓦伦坦的记忆中。这也许是他的一个梦。
对,合成人会做梦。瓦伦坦会做梦,所有三代合成人都会。瓦伦坦没觉得能做梦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至于学院里的三代合成人,只有圣父允许它们“做梦”时才会做梦。
意识无规则奔涌。他看到合成人不眠不休重建了地上世界。在巴赫的E小调组曲中,圣父向全联邦宣称学院已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建立起秩序,所有人脸上都是恬静满足的微笑,诺拉也在其中。合成人是完美、高效运转的高智能机器,这就是它们全部的定义,再也没有“解放”这些机器的激进组织。东部海岸,钢铁兄弟会的飞艇像燃烧的火鸟跌落。义勇军的聚居点被学院接管,普雷斯顿带着他的人退回城堡。一代、二代合成人代替了保护者机器人和铁卫,它们不带情绪的声音与蓝色的激光让最无情的枪手和掠夺者都毛骨悚然。更肥沃的土地,更甜美的蔬果,更丰富的能源、医疗资源和淡水。一个耳熟的声音说:“看看吧,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未来。”
……
“你还好吗?”
诺拉的钢铁手掌碾碎了追猎者的头颅,从碎屑中挑出一个亮晶晶的芯片。她看见瓦伦坦醒了,关切地问他。血滴溅在她的脸颊和鼻梁上。
梦境也在瓦伦坦醒来的瞬间模糊,潜入他意识深处。瓦伦坦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已经清醒,但梦境依然在延伸。禁闭室的门开着,他记得自己昏迷前这里关着一个合成人。他看到了汉考克,汉考克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有个戴墨镜的家伙端着枪,盯着楼下。还有诺拉,朦胧的灯光下诺拉看起来容光焕发。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无法动弹。
她提着头盔,过来,机甲隆隆地响。
“很多事情。走吧……”她说。
她踢开不小心踩到的尸块,轻柔的声音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
“我们要先回家才能听睡前故事……”
诺拉那张脸慢慢放大,然后从他脑后拔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她的表情在低下头的瞬间藏在阴影中。
“他怎么了?”
汉考克走过来:“应该是没能量了。”
“我有一节核融合核心。”
那个戴墨镜的人接过诺拉手中的核心,熟练地给瓦伦坦装上。
汉考克让开位置,让迪耿做他的事情,转身问诺拉:“我这次不错吧?我没数数,但确实干掉了不少枪手。”
“你总是冲得太靠前,”诺拉摇了摇头,“让我怀疑你开枪前有没有思考——啊我在说什么,你当然不会,我早就知道。你因此受了伤。”
汉考克不以为意:“随便找个辐射弹坑里泡一泡就好了。”
他又说:“听说你之前去了辐射海。如果你还要去,我可以一起。辐射海,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晒日光浴的好去处,我一直在找合适的理由……”
空气的感觉从粘稠窒人的胶质变得干燥稀薄,瓦伦坦也彻底清醒。他盯着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你是谁?”
“这么快就忘了我啦?圣约翰村,那次我们合作愉快。”
“啊,迪耿 。我上次见你还不长这样子。”
“调了下巴轮廓和鼻子,但主要动了眼睛。”迪耿摘下墨镜给他看,“你当然会怀念我原本那双帅气深邃的眼睛,但我们做间谍工作的,有时候就要牺牲一些。”
“说到牺牲。”汉考克走过来,咧嘴一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扮一次尸鬼呢?我地下室里有半瓶硫酸可以白送给你用。”
迪耿把墨镜戴回去,翻了个白眼。简单问了几句瓦伦坦的情况确认没问题后,他坐到楼梯上写报告。汉考克还在和瓦伦坦抱怨:“你上次离开芳邻镇的时候没有告知我。”
“哦,抱歉,我不知道芳邻镇镇长什么时候通过了这样一条法案。”
“你现在知道了。”
“放过他。”诺拉忍不住插嘴,“汉考克你……有时候挺吓人的。”
汉考克耸了耸肩:“我们是朋友。”
“从政的人都会有过分热情的倾向,即使他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瓦伦坦委婉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没有对汉考克的声明提出异议。
“没错,而你这个该死的机器人又一次伤透了我的心。”
诺拉咳嗽了几声:“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几楼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比如核动力的闹钟和打字机之类?”
打发走汉考克,诺拉问瓦伦坦:“你还好吗?”
“我刚刚完成了自检,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瓦伦坦隐约记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你从我脑后拔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什么?”
“一个芯片。我猜,因为你是原型机,没有回收代码,学院在用老办法将你格式化。也许再晚一点你就不是那个我认识的尼克了。”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诺拉拿着一个芯片一样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和追猎者芯片长得很像,只是看起来更新。你不用担心。无论学院想对你做什么,他们都没有成功。”
“但是先生。”她戏谑地眨了眨眼,“你要记住我已经救了你两次。”
不只是两次。她似乎无所不能。瓦伦坦定居在废土几十年来,见证了学院、铁路和义勇军的兴衰,头一次觉得联邦的未来会因为这个女人而改变。她的执着,她的目标,她成长的速度……他见证着诺拉从避难所醒来后像一枚深水炮弹一猛子扎进了危机四伏的联邦,她有过堕落和挣扎的时候,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而就在几周前他还担心诺拉加入兄弟会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现在看来那艘拉风的巨舰也不过是她前进路上的一个站点。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该怎么做。
奇怪的念头像一只跳蚤。瓦伦坦惊疑不定。当他集中注意力,那个念头又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蹲下,悄声说:“嘿,就当帮我一个忙: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不习惯。”
“……当然。”
他们四人离开格林科技研究院。汉考克依旧回了他的芳邻镇,迪耿也在一个路口和他们分手。临走时,迪耿说:“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拿的是追猎者芯片。”
诺拉将追猎者芯片抛到半空,又接住:“是的。怎么,做了眼部整容手术之后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你能否告诉我,你拿这芯片是想做什么吗?”
“不关你的事。但是,也不算什么秘密。我要用它进入学院复仇。”
“向学院复仇?哇,很多人和你有相同的想法,但很多人没有胆子,有胆子也做不到。拿到追猎者芯片的只有你,独一个。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但至于追猎者芯片嘛……我还是有足够的信心说这句话:如果你想破解它,并且想要最高的成功率,全联邦没有比我们更专业的——也许除了学院自己。”
“你们是——?”
迪耿神秘一笑,说出了那句诺拉隐约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放在心上的一句话:“沿着自由之路前行。”说完,便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