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巴别塔计划

《普利德温号驶入联邦,钢铁兄弟会意欲何为?》

这是2287年12.23日《公共事件报》的头条。主编兼主笔派普,秉持着她一贯开门见山的风格写到:昨日下午,一艘足足有十个钻石城市长办公室大的飞艇从西方驶入联邦,不少居民目睹了这艘庞然大物,也听到了他们所谓的和平宣言……

派普是个自学成才的记者,一人——如果不算她的童工妹妹小娜——维持“公共事件报”的运转。《公共事件报》是联邦内唯一的报社,销量很直观地随着联邦的动荡而波动,普利德温号的这期报纸卖得很好,销量甚至是连载三期《避难所观点》的总和。但是,报纸,过期一天价值就会清零——没人关心未来,更不在乎过去。只可惜那些沉疴痼疾并不会像报纸那样简单地过期。

普利德温号这期报纸,大多数重新回到了派普的造纸机。但其中有一份,它保存在本垒之家,和三期《避难所观点》放在一起,是诺拉众多不愿意扔掉的破烂之一。

相比于诺拉在庇护山丘等聚居点的落脚点,本垒之家相对较小。但是,本垒之家是诺拉从钻石城市长手里买来的,这就让它不太一样——这是她的财产。狗肉和卡兹沃尔,同属于诺拉的私人财产,也存放在本垒之家。有些时候,诺拉不在钻石城,狗肉也留在家,卡兹沃尔负责定时牵着她到栗丘水库附近散步。有那么一次,卡兹沃尔在本垒之家用肉罐头和蔬菜做狗饭,但狗肉太饿了,又丢了泰迪熊,便将报纸叼在嘴里。之后卡兹沃尔就小心地把报纸收纳到了更高处 。

卡兹沃尔注意到那篇新闻报道结尾的两句下面被诺拉重点标记:

……毫无疑问,钢铁兄弟会想接管联邦。从谁手中接管?联邦是一片无主之地。

“义勇军是那种广告上性感的消防队员,从未形成过有效统治。铁路只关心合成人。学院,他们管自己叫‘学院’,结果真是一群书呆子,缩在底下生怕被地表玷污,但时不时会派追猎者上去幼稚地恐吓我们。”

在那篇报道结尾,派普真正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联邦应该被谁统治?”

“乐观来说,我希望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自己决定联邦的将来。”派普说。

“你在说芳邻镇?”

“但我同样不希望联邦变成一片毫无秩序的丛林。”她说,“汉考克并不坏,他只是从来不思考。就比如,他将芳邻镇美化为‘小小的混乱’,并以此为荣。”

诺拉并未就此罢休。“如果这不仅仅是汉考克一人想要的,也是芳邻镇、甚至所有联邦人民想要的?如果这就是你的‘乐观’最后的结果呢?”

“那我会很失望。”

“然后?”

“然后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拍拍照片,写写稿。”

“但是啊,小蓝,我刚从大学角附近那里获得了一个故事……”

过去的芬威球场,今天的“翡翠绿钻”。观众席,也就高层看台上,派普给她讲了这个故事:

为了找到更多值得写的故事,我必须时常离开钻石城。上次,我往南边走,闷着头一直往南到大学角。在一片废墟里,我听到了一个小孩子的呼救。呼救声来自一个冰箱。打开冰箱门,这孩子已经变成了尸鬼,而据他所说,他自从核弹落下之后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冰箱里,整整两百年。

“像不像你?”

“有一点。”

不,小蓝,他和你还不一样。派普说。他在核弹爆炸前和父母走散了,他央求我带他回他记忆中的家。但是——谁也没想到,他父母居然也活着,当然,也变成了尸鬼。他的父母撑过了两百年,在他们最初的、也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家里,和儿子团聚。

“我不信。”

“没错,这里面存在太多巧合,简直是奇迹。但是,我相信这是必然会发生的——重聚,人们必然能重新找到彼此。只不过,有时候必然会伪装成奇迹。”

意识到其中的矛盾和联系,派普忍不住让这句话更戏剧化:“所有的必然都是伪装成偶然降临的。”

但派普没有意识到,这个让她津津乐道的“奇迹”在诺拉早已破碎的心脏上不痛不痒地划了几刀。诺拉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钻石城门口,被市长驱逐。我还以为你是个愤世嫉俗之人。”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我不否认。愤世嫉俗不是个贬义词,部分是因为说‘不’真的很酷。但是,前提是我从心底里相信,这个世界是值得为之斗争的。”

派普,非常在意诺拉的看法,但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反应,便直接问道:“你认为呢?”

诺拉只是笑了笑。

对了,那份报道普利德温号的报纸——已经被卡兹沃尔放到了高处——同版面还有另一则新闻。只是相比于巨大的飞艇,并不是一件大事。小娜将这则消息排版到靠近边框的角落。

题目为《WRVR广播站的新员工》的消息沾了狗肉的牙印和口水:

雷克斯·古德曼,一个热爱莎士比亚戏剧的诗人,就职于WRVR广播中心。WRVR广播,一个全新的广播平台,旨在废土居民们听腻了新闻和音乐之余,给疲惫的耳朵和心灵带来精彩的戏剧朗读。

三年前。学院。

艾弗里刚从项目中退出。她协助麦迪森·李博士,将三代合成人机能从D型提升到了D ,消减了机械模块,使其更加像“人”。即将结题,李博士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先进系统部门。艾弗里婉拒了。“我在构思自己的课题。”

“是什么?”

艾弗里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对方瞪大了眼睛:“到不了上报董事会,贾斯汀会第一时间给你驳回。”

“所以我打算直接询问圣父的意见。”

李博士觉得她天真,又知道自己劝不过,摇了摇头:“不要和圣父说你告诉过我。”

最后一遍润色研究计划,艾弗里冷水洗脸,冲淡睡眠不足的疲惫。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

她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感觉相比于五年前没有改变。虽然她也记不清五年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五年,她从钻石城科学中心的一个助理研究员转变为学院机器人部门下的一名科学家。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但毫无疑问有些东西变了。

D 型合成人项目结题相当顺利,麦迪森·李博士掌舵的项目还没有不成功的。

结题之后,所有人心情不错。李博士大力赞扬了艾弗里对项目的帮助,圣父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而艾弗里早就准备好:“巴别塔计划。”

艾弗里将材料一一分给部长及圣父。

“项目团队有我,艾弗里·欧文,以及我的两个助手。初步估计,我想为这个项目申请三个D 系合成人,也可以进一步跟踪测试D 合成人的性能。”

在艾弗里分发材料以及介绍的时候,圣父不快地盯着她,艾弗里毫不退缩。圣父便低下头看材料。其他人见状也翻看手中的材料,一时间纸页翻动寂静又喧哗。

“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杂耍机器人。”

席默博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罢,他将手中的计划书摔到桌面上。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般从密密麻麻的字眼和框图中抬起头,然后交头接耳。霍隼博士问:“什么是巴别塔?”

“巴别塔,是《旧约》中的一个典故。”圣父缓缓说道,“传说,人类联合起来试图建一座通往天堂的塔。为了阻止人类,上帝让这座塔中途倒塌,四散的人类从此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肤色,纷争四起。人类之间无法相互沟通,就再也无法联合起来并威胁到天堂地位……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

“就是这个故事。 ”艾弗里点点头,“长时间以来,我们和联邦缺乏有效沟通,地面上的人将学院视作怪物……”

“谁在乎?”席默博士嗤之以鼻。

艾弗里想过放弃,很多次,就比如此时此刻。但就像以前无数次转念,她打算再坚持那么一小会儿。

“与联邦达成有效沟通,是巴别塔计划的乐观预期。如果大家都像席默博士一样认为这无所谓,可以翻到……就在我计划书的第二十七页预期目标。我的最低目标使合成人能够记录我们的故事,留下我们的声音,绘制我们眼中的世界。这涉及到一个从具象化物质世界中感知到精神能量,并形成抽象化思维将其有秩序地重新具象化的思维能力。”

“简单地说,”圣父总结,“你想制造一批艺术家合成人。”

“正是如此。”虽然这话从圣父口中说出来更显天真荒谬,艾弗里还是硬着头皮坚持,“正如巴别塔的倒塌让人类分散,优秀的艺术会让拥有不同经历的人们在心灵上重新团聚。学院长期与外界封闭,我们需要一个表达、或者说宣传、沟通的通道。”

圣父迟迟不说话,其他人也皱着眉头继续翻阅计划书。艾弗里含糊地补充了一句:“误解会产生不可控的后果,至少要采取一定措施。”

“你具体打算怎么做?”这次打破沉默的是李博士。艾弗里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侃侃而谈:“我们已经给了合成人自由意志,但合成人依然年轻,像嫁接在老树上的幼苗。性格上的区分,不过是对人格量化之后粗略的调整和模仿。有理由相信,自由意志分为三个层次,但大多数合成人,甚至说大多数人,只拥有其一其二。他们能够对信息进行简单的处理,做出有逻辑的反应并将其传递给他人。但是,找出有效信息的共同和差异,用一定的创作模式对其处理,从中获得激情并能够以富有感染力的方式阐述世界,这个过程,过去的人称之为‘天赋’,但我相信这个‘天赋’也可以在合成人上实现。”

“我们在坐的都是天才。”霍隼笑着说,“学院的天才已经饱和了,为什么还要制造更多的天才?”

“霍隼先生,我们的天才是用科学的语言写成的。大部分人并不懂的科学的语言,出了学院,没人懂得麦克斯韦方程组有多美。但一个不识字的小孩听到钻石城电台,都会意识到科尔·波特的音乐是多么和谐与意味深长。”

“那是因为他们肤浅低下。”这是席默博士。

“我认为你的课题很有意思。”圣父不顾席默博士的不满,“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个?”

针对计划书里每一行字,艾弗里都有做过万一被质疑后该如何回答的预案。圣父的问题是她从未准备过的。刚开始她说得支支吾吾,说她早年在地表居住时听说了首都废土发生的事情。FEV,匹兹堡,英克雷,耸人听闻。科技发展,初衷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人类用它毁灭了世界毁灭了自己……利益纠纷,短视,战争。

“交流上彻底的封闭,不会避免纷争,只会让猜疑越演越烈。我们需要一个表达的通道。席默博士认为我做的是杂耍机器人,我觉得很好,也许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杂技表演……因为缺少情绪的传递会导致。就比如……无论是执行任务还是普通劳作,人体都并不是最优选择。如果不是因为那种可怜的孤独,为什么要将合成人做成人形?”她继续说,不停地说,不停地问,反反复复,变换句型词语和语调说她之前已经说过的话,当她紧张时,语言会代替空气充满她目之所及的全部空间。

“……既然你这么坚持,大可先做下去试试。虽然我不认为你会成功。”第一个同意的居然是席默博士,可能因为这个会议已经太长而他急着回家,“……只要别让它们把摇滚乐带回来!”

刚才,艾弗里涨红了脸但是语言像流水一样从她嘴巴里流出来。这让圣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那时候还坐在桌子的最末端,和年轻的席默博士争论是否赐予合成人自由意志。回忆让他的心肠柔软了一些,圣父也点头同意:“艾弗里女士,虽然我不全然认同你的观点,但我希望你们能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而我能给你们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信任。”

圣父坐在中间,摊开手,殷切地看着左右,他的门徒只有六个而不是十三个。

彼时犹大尚未出席。

“你可以选择一个字母。”

圣父说,“你可以选一个字母,作为你设计的合成人编号。”

艾弗里表面冷静,内心喜不自禁。没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批评,没有嘲笑,这和她预想的相比顺利了太多。

她挑出K。“就是它了。”带着自满和晕乎乎的兴奋,她想,K代表着King。

会议终于结束时,圣父叫住了她,温和地说:

“人的形态虽然在分别某个领域都不算最优解,但却是所有问题合并之后的最优解。况且如果将人看作机器,那么它们是世界上最精巧能干的机器。我们把三代合成人造成我们自己的样子,不是因为孤独。恰恰相反,因为我们自信能足够理智地区分它们和人类的区别、驱使他们,才敢让它们长得和我们一样。”

圣父补充:“这是一种健康的蔑视。”

音乐的制造过程是理性的,产生的效果却是纯粹的直觉和感性。踌躇满志,艾弗里选择的第一个方向是音乐,包括作词作曲和演唱。K1-16是最终成品,从编号可以看出她之前有15个失败品。K1-16的作品局限于简单的爵士乐,并未给艾弗里,或者她的助手以及其他被艾弗里拉来的人带来什么感触。

闲暇时光的消遣。这是艾弗里的结论。避免浪费,她给K1-16取名木兰花,教给她一个从学院叛逃的朴实故事,让她混入芳邻镇。

第二个绘画。绘画,当世界变革时,最先反应在绘画上,然后才是其他。绘画是最直观的表达方式。木兰花给艾弗里抓来了一个真正的画家,住在芳邻镇外面的皮克曼。

艾弗里终于不用从典籍或者作品中推导创作模型。她有了一个可以解剖的对象。艾弗里折磨了皮克曼半年,不停地刺激皮克曼的大脑做黑箱白箱实验,终于对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大脑做了可信的建模。K1-72。这次,艾弗里没有让她的合成人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甚至让他忘记自己是合成人。她早早将K1-72送到了地面,让木兰花密切关注这只小白鼠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木兰花写给艾弗里的报告:……和以前那个皮克曼几乎完全不同,他性格变得温柔忧郁。当然,他的画作依然是那么……具有生命力,更易于让人接受。芳邻镇喜欢他,就像喜欢我一样。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是合成人呢?

K1-72的成功是意料之中,但因为成功的基础是对皮克曼真人模拟而无法复现。即便这样,艾弗里对一个具有创造思维的大脑“长什么样子”有了深刻认知。趁热打铁,这次艾弗里放低了要求,目光聚焦到了“故事”上面。吸取K1-16失败的教训,她这次不要求成品是复活了的莎士比亚,只要求ta能够从故事中提炼出人才感受到的抽象情感。在K1-98最终调试成功之前,艾弗里还完成了相比于98只能说是半成品的K1-85,取名为雷克斯·古德曼,派他去地表工作。

在工作期间,艾弗里经常打开监听器监视K1-72的情况。他失去了记忆,但深植于其脑海对绘画的热情让他对这一片魔幻的废土无法无动于衷。他赚钱搞到了颜料,交了一个叫“芭比”的朋友。K1-72穿行在芳邻镇街头,零碎的枪声和脏话让艾弗里想起了她在芳邻镇的时光。艾弗里出生于81号避难所,出了避难所后来芳邻镇的Memory Den和阿玛丽博士交流过一段时间。她记得那时候镇长还是个欺男霸女的胖子,而现在这个汉考克当时还……

真的会有人冒着丧命的风险变成尸鬼?

有天晚上,艾弗里在推导一个公式。时钟显示已经到了下班休息的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艾弗里一人。她凝神思索,无法突破,索性放下笔,打开监听器。那次,她听到了汉考克的声音。

“你们这些家伙,真的在不断进化啊!”

粗噶、沙哑,但富有一种奇怪的魅力。汉考克的声音如此突兀,让艾弗里打了个激灵。如果邪恶能具象化为声音,她突然想,那么她此时听到的就是邪恶。

她的想法很快被证实。

汉考克发现了现在的皮克曼是学院派来的替代品,而皮克曼被他以雇佣画像的名义弄到了旧州政府。

“你替代了皮克曼。”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说过,我早就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即使你口中的学院真实存在,我也是他们的一员,那么我也早就被他们抛弃了。镇长,请把你的枪放下,你不是让我给你画像吗?我快要画好了。”

“你画得不错。”

长长的沉默。

“我们从头来说,”是汉考克的声音,“我派人搜查了你家,你的绘画风格和以前的相比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并且,我有幸认识几个以前就认识你的人,我向他们描述现在的皮克曼是什么样子,他们纷纷表示我说的人不可能是皮克曼。”

K1-72的声音甚至轻松了一些:“原来我丢掉的画在你这里?那你能不能还给我,至少还给我其中的一幅。”

“你承不承认你是合成人?”

“我承不承认有区别吗?在你心中已经证据确凿了。”

“好,你都承认了自己是合成人。这很简单。”

“等等。”

“你说。”

“我希望至少能够完成……”

“什么?”

“一幅画。我答应了一幅画给芭比,但我还没给她。”

“啊,芭比,我知道她。你要是留给她一些瓶盖也许她会更开心。”

两声枪响。然后,因缺乏血液能量供给,监听器很快停止工作。

K1-72,失联。

艾弗里将希望放在她的下一个作品K1-98上。K1-98是个外表年龄为23岁的女孩,艾弗里给她输入了她所能找到的全部文本资料。文本,不易于审查且信息量丰富。但为了尽快取得成果,艾弗里还是不管不顾地做了。

K1-98和她的两个前辈不同。她的眼睛流露出的情感更丰富灵动,自由活动时与艾弗里贴得更近。艾弗里纵容她,像妈妈一样教她处理复杂的境况。K1-98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这让艾弗里欣慰。她想,如果没有时间限制,K1-98也许真的能像人类那样“长出灵魂”。

直到有一天,艾弗里回到卧室,看到坐在她床上□□的K1-98。

“胸,臀部,□□。”艾弗里的眼睛像教鞭一样抽在K1-98身上,“这些部位要遮起来,因为我们在文明社会。”如果是几年前,艾弗里会说一些刻薄话来嘲笑她,但埋头苦干的这几年艾弗里稳重了许多,或者说没了力气,“遮一遮,或者收起来。如果你敢在第三个人面前这样,让我丢脸,我就把你的器官都卸下来重装。”

K1-98依言乖乖穿上了衣服,抱怨:“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看一下你的作品。”

“那你就错了。我从未负责过合成人骨骼、肌肉或者皮肤的构建。对此我一无所知。”

艾弗里点了点K1-98的脑门:“我负责的是这里。”

K1-98握住了艾弗里的手,引导她的手向下,抚摸自己的脸颊:“怎么样?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艾弗里任由她动手动脚,仔细观察:“差不多。”

K1-98开心地笑了起来,扑进艾弗里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手指把玩着艾弗里落在肩部的碎发:“你感觉我怎么样。”

艾弗里没有回答,又痛苦又想笑。当研究目标涉及到人,总是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疯狂后果。显然,K1-98还有许多要修改的地方。

直到K1-98温热柔软的唇舌在艾弗里的脸上、唇上舔舐,直到艾弗里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才意识到这已经超过了玩笑或者神经错乱的范畴。

K1-98暂停在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她无法威胁到任何人。艾弗里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下钻出来,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她花了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同时烦恼该如何向李博士、圣父报告这起事故。

暂时不要上报。

也许她应该将K1-98关进那个合成大猩猩的玻璃笼子里。就说是她自己跑进去的。

刚才算危机时刻,但艾弗里连重置代码都没舍得用。重新使能K1-98,合成人被绑在椅子上。

“你刚才想做什么?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

艾弗里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录音笔开始录音。

“我能拒绝回答吗?”

艾弗里瞪着她,手中的笔烦躁地敲着笔记本。

“因为,我也凑近点看看你的那些被遮住的部分,我想看看我们两个有什么区别。”K1-98越说声音越低,“我想我们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直到汗水融合起来然后填满每一个缝隙。我想把玩你身上的每一处,触摸任何其他人没有触摸的地方。最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艾弗里把笔记本扔到一边,站起来:“谁教你的这些?”

“因为我爱你。”K1-98大着胆子说。

“你说的不对。这只是□□。……我知道问题在哪了,我给你输入的很多文学作品都将爱情和□□绑定在一起。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这不是重点”,艾弗里头痛,坐回到她的椅子上,“爱情也好□□也好,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种感觉?”

K1-98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

“我命令你回答。”

合成人耻辱地抬起头:“电量不足,无法执行运算。”

艾弗里被逗乐了,恐慌和焦虑迅速消散。K1-98只不过是个小机器人,行为逻辑毕竟是可以解推理和调试的。艾弗里从口袋中拿出零食,喂了她一些。

补充了能量,K1-98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我想让自己是特别的。”

“解释。”

“为了证明自己的特别,我需要一个坐标。这个坐标,是他人。我的特别体现在他人对我的感受和评价。这个‘他人’,只能是我信服的人,也就是你。我希望在你心中是特别的、唯一的,进而证明我自己是特别的。而这种感情,你们称之为爱。——艾弗里,你对我是特别的,也是唯一的,我爱你。我希望我对你的意义也一样。”

痴心妄想。

“我是特别的吗?”

“你是我目前最接近成功的K型合成人。”

“那你爱我吗?”

“不。”艾弗里斩钉截铁地说,“我甚至说不上多喜欢你。你没达成我预计的目标,辜负了我两年的努力。

“……但我对你负有责任。”

K1-98这样楚楚可怜的情态,让艾弗里心中油然而起一种处于绝对支配地位的优越感。她看着K1-98,K1-98像一颗成熟诱人的水蜜桃。她又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个合成人只是假装大人举止的小孩子。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如果这时候解开绳索,锁上门,事后她必须重置K1-98。部分学院科学家为解决生理需求征用过三代合成人,那些合成人最后都进入回收部门被贾斯汀无情地验视然后拆解回收。她可不想K1-98最后变成那样。

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虽然险些被K1-98操,艾弗里最终决定保留她的这段记忆。这种复杂、类人的情绪,她还没有在其他合成人身上观察过,因此决定冒险观察它的发展。她再三告诫K1-98绝对不能再说、做类似的事情。

严厉的批评之后,艾弗里欣慰地看到K1-98越来越乖巧。就像一个孩子慢慢长大,她也更加成熟。当K1-98阅读到好的故事,她确实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有所触动,就像嗅闻一朵芬芳的花——她能感受到抽象的情感,这是无法做假的。但艾弗里忽略了一点。长大的孩子,不仅是更加懂事,也更加擅长自我伪装与保守秘密。

两个星期后,K1-98出逃。

艾弗里第一时间去合成人回收部门申请了追猎者。她上报完信息离开,贾斯汀和她一起出来。圣父叫他。

艾弗里埋头于自己的项目,没去留心观察圣父最近在忙什么。当她做出来木兰花,证实了自己的方案可行时,李博士那边在进行一项儿童合成人项目。K1-72下线的次日,部门开会有人申请让克罗格执行一项任务,贾斯汀说克罗格已经死亡。没人知道克罗格具体什么时间死的——并不是说还打算给他举行个葬礼什么的——就像没人知道生命科学部门的费吉尔怎如何从学院叛逃并躲过了追杀。艾弗里在学院的位阶是高级研究员,但如果她也是部长之一,她会推断出这一切的背后是圣父唤醒了自己的母亲。或者,如果艾弗里去生命科学部门查看了终端机里的公告,她至少知道学院将会迎来来自地表的“贵客”。

此刻她一心想让追猎者把她的K1-98带回来。“千万别用重置代码,”艾弗里说,“还有,要尽快,在她发现自己脖子上的监听器之前。”

追猎者找到了K1-98,但迟迟不带她回学院。艾弗里去找贾斯汀,贾斯汀说圣父另有安排,并转告她圣父让她带着监听器去他办公室。

圣父刚接受完治疗,脸色苍白。他让艾弗里将监听设备声音调到最大。

除了追猎者和K1-98,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是尼克·瓦伦坦。”圣父解释说,“尼克·瓦伦坦和另一个下落不明的合成人迪马,都是学院最早的原型机。制作他们的方法,就是你拿来辩识皮克曼大脑模型的方法。后来,学院就不这么做合成人了,时间成本太高。”

艾弗里:“我以为学院早就放弃了回收尼克·瓦伦坦。”

“如果没有意外,对。他只是个老旧的合成人机型,没有意义。但他与我母亲的接触过于频繁。我不想事态超出我的控制。”

“您的母亲?”

圣父好脾气解释:“她也是111号避难所居民。我想送给她一个追猎者芯片,让她能来学院找到我。但如果她没能成功,至少我们会收回瓦伦坦,知道更多关于她的消息。”

衣袖里,艾弗里默默掐着自己。她知道这个追猎者已经被圣父放弃,也许同样被放弃的还有她的K1-98。监听器激烈的枪声由远到近,在追猎者枪毙了不愿意说出密码的枪手后,一个含讽带刺的声音响起:“你就是追猎者?”

艾弗里见识过追猎者的身手,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比追猎者更加强悍。更加近距离的枪声过后,她听见那个女人挖到出了追猎者芯片。

“这个人,”圣父宣布,“是我的母亲。”

圣父,向来是理智冷静的代名词,但现在长着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正沉浸在一种孩子气的骄傲中。

而艾弗里呢,她在想,如果,圣父没有让追猎者捎带着瓦伦坦,她的K1-98早就回来了。

圣父的母亲猎杀了追猎者,又放出了K1-98。她听见K1-98婉拒了去聚居地的邀请:“借给我枪用一下,刀子也可以。在我的脖子后面,有一个追踪器。”

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过后,监听设备彻底没了声音。艾弗里皱眉。只有追猎者才有下调疼痛等级的特权,这样生生剜掉一定很疼。

“聪明的女孩。”圣父心情不错。

追猎者,死亡。

K1-98,失联。

她关掉仪器,收好设备,回到她称之为家的宿舍隔间,脚步沉重。

巴别塔计划又一次遭受沉重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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