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追捕
追捕开始的第一天,福尔摩斯站在巴斯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时刻表。
去伦敦的火车刚刚开走。去布里斯托的火车还有一刻钟。去牛津的火车已经晚点半小时。
她会选哪一趟?
他不知道。她说给他三天时间,但没有告诉他去哪里。她说“你追我”,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道谜题。
福尔摩斯站在月台上,闭上眼睛。
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她不是普通的逃犯。她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她策划过几十起天衣无缝的案子,骗过苏格兰场所有的警探,在伦敦的地下世界里建造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帝国。
她不会犯低级错误。
她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甚至可能——
福尔摩斯睁开眼睛,转身走出火车站。
他不坐火车。
三天后,伦敦。
福尔摩斯站在法灵顿街的旧书摊前。那个打盹的老头还在,橡木书箱里还是那些虫蛀的对开本和受潮的平装书。阳光落在书脊上,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先生,要点什么?”老头醒了,眯着眼睛看他。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走到第三个书摊前——那个他第一次遇见她的位置。拿起一本拉丁文手稿,翻开,翻到第三十七页。
没有批注。没有她写下的任何痕迹。
他把书放下,转身走向那家琴行。
门脸还是那么窄,橱窗里还是那几把落灰的小提琴。福尔摩斯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老头,戴着半月形的眼镜。
“三号琴弓,”福尔摩斯说,“羊肠弦。”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来晚了。”他说。
福尔摩斯的心跳快了一点。
“什么?”
“那位女士,”老头说,“三天前来过。”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等着。
“她买了三根琴弦,”老头继续说,“一根备用的琴弓。还有——”
他停住了,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是米黄色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把小小的提琴。
福尔摩斯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以前一模一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在找我吗?”
福尔摩斯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华生后来问他,追捕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福尔摩斯想了想,说:“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华生,那三个月里,他收到过七封信。每一封都没有邮戳,每一封都压着那把提琴,每一封都只有一行字。
第二封:“你慢了。”
第三封:“我在北边。”
第四封:“你在看这张纸的时候,我在看你。”
第五封:“冷吗?”
第六封:“树叶子黄了。”
第七封:“等你。”
每一封信寄出的地点都不一样。约克。爱丁堡。湖区。康沃尔。她像一片云,飘过整个英国,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他寄一封信,告诉他她还活着,告诉他她还在等。
但他始终没有追上她。
不是追不上。
是——
是每次快要追到的时候,他就会收到一封信。信上的邮戳是另一个城市。她会在他快要抵达之前离开,给他留下下一站的线索,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引着他。
她在带着他走遍整个英国。
她在让这场追捕,变成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旅程。
十月,康沃尔。
福尔摩斯站在海边,看着灰色的海水拍打着悬崖。风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第七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等你。”
但没有地点。
没有城市。没有街道。没有门牌号。
只有“等你”。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看着海。天也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连远处的礁石都是灰的。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灰色的。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暴雨本身。雨后的天空。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窗边画的那把提琴。想起那个雪夜,她拉开窗帘,在玻璃上又画了一把。想起那个春天的下午,她坐在扶手椅里,听他拉那首没有名字的民谣。
想起她说:“那颗星星,叫‘等一下’。”
想起他说:“现在可以改名叫‘等到了’。”
福尔摩斯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
悬崖边有一条小路,通向下面的海滩。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她要他等在哪里,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沿着小路往下走。
海滩很小,被悬崖三面围着,只有退潮的时候才能进来。海水在远处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沙滩上是灰色的碎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她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面对着海。穿着灰色的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那把深褐色的琴盒放在她脚边,被海水打湿了一角。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你来了。”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看着她。
三个月。他从巴斯追到约克,从约克追到爱丁堡,从爱丁堡追到湖区,从湖区追到康沃尔。他走过整个英国,收到七封信,无数次差点追上,又无数次被她甩在身后。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她终于转过身。
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光,有笑,还有别的东西——像是这三个月她也走了很远的路,像是在等他来的时候,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又全部推翻。
“脚步声。”她说,“我听过太多次了。”
福尔摩斯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更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灰色的,亮的,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和那个平安夜的早晨一模一样。
“你也瘦了。”他说。
她笑了。
不是试探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琴带了吗?”她问。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
“什么?”
“琴。”她说,“我让你带的琴。”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三个月风尘仆仆的外套。
他又忘了。
她看着他,笑出了声。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不是淡淡的弯嘴角,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真正的笑声。在灰色的海滩上,在海风的呼啸里,在潮水的轰鸣中,她就那样看着他,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走近一步,“也知道你一定又忘了带。”
福尔摩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那个他追了三个月的人。
然后他也笑了。
他们站在灰色的海滩上,面对面站着,笑着。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不可理喻,笑得像两个傻瓜。
笑了很久,她才停下来。
“还好我带了。”她说。
她弯腰打开琴盒,拿出那把深褐色的琴。然后从琴盒的夹层里,又拿出另一把。
他的那把。旧的,被他调过无数次的,落在贝克街没有带走的那把。
福尔摩斯愣住了。
“你怎么——”
“你第一次来巴斯的时候,”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忘。所以第二次你来之前,我去过一趟贝克街。”
福尔摩斯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华生开的门。”她继续说,“我说我是你的朋友,来帮你拿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琴给我了。”
“华生——”
“他什么都没问。”她说,“只是说,‘他终于等到了’。”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他的琴递给他。
“拉吗?”
福尔摩斯接过琴,架在肩上。
她也拿起自己的琴。
他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点了点头。
琴声在海风中响起来。还是那首曲子,她写的那首二重奏。但这一次,没有谱子,没有蜡烛,没有那个小小的房间。只有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灰色的沙滩,和他们两个人。
一曲终了,福尔摩斯放下琴弓。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三个月。”她说。
“三个月。”他说。
“你追到了。”
“你让我追到的。”
她没有否认。
福尔摩斯把琴放下,走到她面前。
“詹姆斯。”他说。
“嗯?”
“那一天,”他说,“你说追到的那一天,你听我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我追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福尔摩斯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就别跑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别跑了。”他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
“知道。”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福尔摩斯握住她的手。
“詹姆斯。”他说,“从法灵顿街的那个下午开始,我就没打算做一个理智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海风还在吹,潮水还在涌,天还是灰色的。
但他们站在那里,手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远处,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第九章完”
不喜请绕道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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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