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陆陆续续有着哭声，先是殷洪哭，小胖子哭起来很有特色，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住喊娘。
再是黄妃在哭，她一边一边大骂几声帝辛。
细细碎碎的间隙里才能听到殷郊抽泣，凰翎不用去就知道他一定跪得笔直，和小树一样，忍不住才抽泣几声。
她不敢去大殿，只敢在这里听哭声。
一边听着，凰翎一边读许许多多遍姜王后的遗书，一时又有许多恍惚。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注一)
凰翎这样慢慢念，眼泪慢慢落下来。
这是关二爷死在麦城时说的话……又是她前些日子随口说话本给殷洪听，叫姜王后听去，便拿来用了。
但是……但是她还讲过白马之围呢!人家关羽也没第一次就死啊!
书不能读一半!
她还没用三利三害劝姜王后，她学了许多西伯侯劝人的法子，现在有很锋利的一对嘴皮子，最能劝人。
怎么死了呢……怎么无声无息的死了……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凰翎恨恨想道，将脸贴着冰冷的石凳。
石凳已经冷了许久，她的泪水一点点落在上面，将最后一点血气也冲走。
好冷啊……凰翎的脸也被冻得冰凉，心也冰凉，她还在想啊，如果她不胡说八道，不说败走麦城，将白马之围说上个一千次一万次，再添上一点板荡识诚臣和卧薪尝胆的典故，是不是姜王后就不会死了？
“不会的，仙上，你不要愧疚，此事同仙上无关，妾是王后……”
谁在说话？
凰翎努力凝着涣散的眼眸看去。
恍然间，她好似看到姜王后与自己对坐，给她斟上一碗果浆，又借着月光对她温柔笑着，与梅伯死那日一样说着开解她的话。
只是那日西风一吹，姜王后会邀她去避风，如今风一吹她就不见了。
……
凰翎这般在石凳上趴了好久，羽毛被夜露粘湿，沉沉的压着她，把她压到海底里去，到处黑沉沉的，叫她喘不上气。
直到孔宣轻手轻脚的来，低声问她，“平时怕鬼怕的要命，如今独自躺在这里，你不怕了吗？”
“我怕什么？”凰翎回答，将脸贴得更紧，“我怕王后娘娘来找我么？她倒要怕来见我!”
凰翎将话说得恨恨，眼泪却不住的掉，“她一死全了自己的名节，将……将责任与痛苦全丢给我!还骗我!她的魂魄敢来，我就敢叫她还魂。”
孔宣见了默然，将她从石凳上捞到自己怀里，他怀里很暖，但如今孔宣是人身，没有绒绒的羽毛。
凰翎倦倦缩着，懒洋洋的不再说话。
“你瞧着很难过，为什么？”孔宣一路走到殿前，穿过极苦的哭声，翻身带着她坐到树上。
随后他化作了原型，将凰翎塞到自己的护心毛里。
树上静悄悄的，没有哭声了。孔宣躺在树枝上，凰翎躺在他怀里，正好看月亮。
过了一会，凰翎回答他的话。
“我很难过……因为姜王后死了……”她这般说，侧头看孔宣，“孔宣，你不能明白吗？”
“吾不能明白，凡人寿数短少，朝生暮死，与吾等而言，不过晨间白露。”
“他们注定要死的今天死于明天死，区别很大么？”
凰翎蹭他一下，没有接话，在思索应该怎么告诉他。
孔宣见她不说话，这时真觉得有点难过了，低声道：“这般，待送那两小子到了东鲁，吾带你畅游四海，凡人之多如过江之鲫，未必没有一模一样的。”
“待找到了一模一样的，你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我还是会难过……因为再怎么像都不是我的那个了。”凰翎垂着头，又唤他一声。
“孔宣？”
“嗯？吾在。”孔宣用翅膀盖着她，替她将风挡去了，再低声回应她。
“孔宣，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小王子的故事？”
“小王子？”孔宣皱眉想，“你讲过的王子太多了，是拿着诏书自戕的那个，还是叔父弑兄娶嫂但他纠结要不要复仇，说活着还是死亡的那个，还是珠子变人的那个？”
“珠子变人？我还说过这个王子吗？”凰翎听孔宣一说，从悲怆的气氛里解脱出来，呆了片刻，“你说的是哪吒吧!我何时说过他是王子了？”
“三太子三太子，不是你同吾说的？”孔宣这样回她，“太子不是王子吗？”
“好有道理……”凰翎又被说服了，“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小王子!一个有着金色的头发，住在磨盘大的星星上，每天要看好多好多次的落日，比你每天梳羽毛次数还要多!”
“那个有一朵玫瑰花的小王子!”
“哦，吾有些印象。”孔宣回答，将凰翎翻一个面暖她，“你说吧。”
“有一天他去了其他星球，看到了很多朵玫瑰花，发现每一朵都和他的花一样，他感到难过。”
“但后来他想明白来，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朵花，但是他在花身上花费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这让花变得珍贵和独一无二。”(注二)
“我在朝歌遇到的这些人也是一样，人类很多啊，和地上蚂蚁一样，但是我和他们交朋友，和他们一起相处，我们的回忆就变得独一无二了。”凰翎这样说，然后坐起来认认真真的看着孔宣。
“我们也是这样啊，世界上有很多……”
但孔宣无情打断她，将她摁回怀里，“吾是世上第一只孔雀，你为世上最后一只凤凰，你我本就是独一无二的。”
“好吧……”凰翎被他噎的叹气，“但我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就更加不一样了，是不是？”
“是如此。”
孔宣这样答，用翅膀慢慢拍着凰翎，将她拍困了。
如此一夜。
第二日，晨曦落在凰翎的脸上，将她眼前映得雪白一片。
但她不太愿意睁眼，不知怎么她觉得睁眼就会遇到坏事，不是大事不好就是大事不好。
“仙上!大事不好了!”
果然……
凰翎疲惫的打开眼睛，推推孔宣，孔宣也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一推还是优雅的翻身下去，落地前又是衣冠楚楚的粉发神君了。
“何事？”
“什么事情呀……咱们……咱们不是寅时走么，应该还有一会……”
凰翎以为是黄妃在说话，揉揉眼睛，却又看见那个神行太保小黄门，他正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津津，见了凰翎好似见了救星。
“您果然在这里!什么走啊……诶呀，您可不能走，仙上!仙上!大事不好了!”他一连说了好多遍，悲道
“王后娘娘自戕……”
“嗯……这我知道了……”
凰翎听到王后娘娘四个字，心里抽动一下。
好疼啊，不是梦。
但那小黄门没有说完坏消息，“王后娘娘自戕，二位殿下为娘娘不平，提了剑往寿仙宫去，要寻大王报仇，黄妃娘娘拉脱不住，叫他们去了!”
“啊？”
这时凰翎彻底清醒了，但刚刚清醒，听闻噩耗又是眼前一黑，急急道：“然后呢？”
“大王何等耳目通天，早早得了消息，要方弼方相二位大将拿二位殿下的两个头颅来见!方弼方相不肯，将殿下一边一个背着出城去了，不知所踪。”
“大王正要用兵呢，仙上，你快想想办法将二位殿下找回来，再劝劝大王，宽恕二位殿下!”
“我知道了……孔宣？”凰翎一边回答小黄门的话，一边求助的看向孔宣，孔宣自点头，道：“吾随你去找。”
还好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凰翎将杨妃为自己缝制的小包背在身上，忽然小包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凰翎打开一看，却见是厄破正无光自明着。
“师傅？”
她来不及将如水的一面拿到自己面前，一只白手就从厄破里伸出来揉她的头发，“我宝，我宝啊!怎么这样，你哭过啦？眼睛好肿，给师傅瞧瞧，你在朝歌是不是受委屈了。”
“师傅……”凰翎见了师傅，只会哭了。
“别哭，别哭我宝。”白手忙着给她擦眼泪，随后缩回厄破里去，如水的镜面上显露出师傅的脸。
“宝啊，师傅找出接你回家的办法啦。”师傅贴着屏幕，开开心心的说，“宝，你高兴吗？快快把手给我。”
什么？能回家了？
凰翎将手给师傅，又透过屏幕看师傅，她瘦了些，蓬头垢面的，眼下更是和姜王后的同款青黑。
姜王后……
凰翎强忍着泪不能跌落下来，一边听她师傅说话。
那边师傅很兴奋，喋喋不休道：“宝啊，师傅苦思冥想发现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策，我在你翅上种下阵法，将你的气息掩盖，保证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叫那鸿钧老儿抓瞎!你在随着为师我的指引，便可以回家来了。”
“桀桀桀，我可真是天才!”
这下知道凰翎和谁学的诡异笑声了。
那边孔宣瞧着厄破里的人影，这般暗自想，又想着不若开口向凰翎的师傅问好，也上门拜会一番？
但这时凰翎忽然戳了孔宣一下，要他将厄破拿好，自己郑重的对着师傅，小声道：“谢谢师傅……只是……只是，我暂时不能回去。”
“啊？”师傅很惊讶，“我宝，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你!”
“我知道的，师傅，我也很想您……只是我受了友人的托付，要将照顾她的孩子，将她的孩子平平安安送到才是。”
“师傅，我不能食言的。”凰翎垂着眼说，“对不起……”说罢准备将厄破关机，当缩头小鸟了。
“唉……”
白手又从厄破里伸出来，狠狠揉了凰翎的脑袋两把，“旁的不知道像师傅，这点倒是十成十随了去。”
“也罢，也罢……你且去吧，不要害怕，万事有师傅呢。”师傅这般说，又问她身上的符咒有没有缺失，有什么需要师傅帮忙的？
凰翎不欲拖累师傅，摇头说没有，她急着去找殷郊殷洪，匆匆将厄破挂断了。
正要从出午门去，又遇见一只白毛九尾的狐狸，和人一样立在那里等她。
正是妲己。
“你……”
“你!你都没有来哄我!”
妲己心里憋着好大一股气，那日在寿仙宫殿里，凰翎居然要说她是妖!她多么的伤心和难过啊，苦苦等了凰翎一天一夜，她都没有来哄自己。
夜里妲己去看凰翎，凰翎在中宫，只顾着和背后那只大孔雀说话!都没有发现她妲己!
想到这里，妲己呲牙对着凰翎，也对着她背后的孔宣，吓唬了一会他们后高声道，“你现在陪我回寿仙宫，看我跳舞，我就原谅你啦。”
凰翎看着妲己，“妲己，我对不住你，那日我没想说你……是帝辛他……”
妲己才不要听，和拨浪鼓一样摇晃脑袋，很像凰翎师傅说的苦情剧女主，“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知道你要去找那个要杀大王的小孩，我不许!你现在和我回去，看我跳舞，我和大王就都原谅你了。”
说着她扭头，将毛茸茸的九条尾巴对着凰翎，给她看自己愤怒的背影。
“不行……妲己，妲己……我真有要紧的事情……我……”凰翎怕殷郊殷洪跑远了，一边担心他们，一边要拦着孔宣让他不要掐法诀威胁妲己。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果真不陪我回去吗？”妲己摆了好一会生气背影的姿势，见凰翎还没有跟上来，又将身体扭回去了。
嘴里恨恨道：“好，既然如此，你我就恩断义绝，再不是朋友了!”
“别这样……妲己……你……待我回来，我都解释给你听……还有帝辛，他实在不是好人，你不要再与他报恩了，你在朝歌要小心行事，等我回来好不好？”
“等等!”
见凰翎真的要走，妲己真的着急了，又把凰翎喊住，只是妲己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留她，又是气又是急，一时落下泪来：“你……我有话问你!你现在不许走。”
“你问。”凰翎驻足等她。
“我问你，那狐狸对小王子说了什么？我那日只听到这里，你就打着呼噜睡着了……你告诉我，我就回去找大王同你说好话。”
凰翎扭头看她，见她眼泪婆娑的，自己也眼泪婆娑起来，她吸吸鼻子说，“小狐狸对王子说，你要对你驯养过的东西负责。”(注三)
“是了!”妲己这般说，“我们交换了名字了，是朋友，你也要对我负责，你会回来看我跳舞的，是不是？”
“是的。”
凰翎答应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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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狐狸，玫瑰，与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