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干嘛在这儿待着?”
威廉从鼻子里喷出最后一口烟,正想把烟头从窗户缝里弹出去,莱因哈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窗户又关上了。刚才那股恶心劲一下又上来了,威廉赶紧甩开他的手,在衣服上用力抹了几下。
莱因哈特只当没看见,把烟头从他指间抽走,举到他面前:“我这包烟是特供的,上面印了鹰徽和万字符,如果外面有人捡到,马上就会知道这栋房子里是谁。”
“谁这么闲在外面捡别人的烟屁股?”威廉哼了一声,偏过头,“没钱买烟我送他一包。”
“威利,”莱因哈特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心还得再细一点。”
威廉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这么着急?”莱因哈特朝他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看了看手表,“你们才分开四个小时不到。”
“你能不能别整天阴阳怪气的,和他没关系。”威廉面朝着他,抱起胳膊,“我只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在等人。”莱因哈特又递给他一根烟。
“等你派去的尾巴?”威廉愣了一下才接过来,“干嘛不回总部等?”
“尾巴可干不了这个。”莱因哈特把打火机凑过去给威廉点上,“你不想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吗?”
“咖啡馆里还有你的人?”威廉皱着眉,咬了咬嘴唇上的皮,“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没有,但外面有。”莱因哈特仰头吐了个烟圈,“有两个,哦不,可以算三个,你见过了。”
莱因哈特一句话里半句像谜语,跟他说话真费劲。威廉翻了个白眼,一根接一根地霍霍起莱因哈特的特供烟。别说,这烟味道还真不赖。
桌上渐渐戳了七八个烟头,威廉的嗓子眼里也黏得不行了,门终于被敲响了。
几声短,几声长,一听就是在打暗号。莱因哈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从枪套上慢慢放下了。那人等了几秒,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
威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指着进屋的那人问莱因哈特:“这是你的人啊?”
“是啊。”莱因哈特的眉毛和嘴角都在往上挑,“没想到吧。”
威廉的嘴还半张着,那人用手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梳了几下,走过来在威廉手里塞了两张钞票:“施耐德上尉,谢谢您,但我不需要。”
威廉低头看了看,把钞票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然后抬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其实很亮,一点也不像木偶,明明脸上还是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起来却很有精神,和在咖啡馆转角口蹲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威廉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可怜巴巴的邋遢男人会是莱因哈特安排的。
“海德曼,怎么样?”莱因哈特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收住了。
“拍到了,中校。”海德曼从衣服里摸出一只微型相机,“该死,他跑得还挺快,我差点被抓到,幸好艾丽卡抱着明妮把他缠住了。”
“他没怀疑你吧?”
“我拍完就把那张纸放回去了,不过我把包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海德曼说着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皮夹、一个打火机,还有一个挺漂亮的金属烟盒,“他估计还在骂自己倒霉,碰上小偷了。”
“只碰上个小偷,到底是倒霉啊,还是走运啊。”莱因哈特笑了一声,把烟盒翻来翻去看了几遍,然后丢给海德曼,“艾丽卡呢?”
“我让她先回家了……明妮这孩子有点发烧。”海德曼挠了挠后脑勺,很快脚跟一碰又站直了,“对不起,中校。”
“天怪冷的,你们俩别再折腾孩子了。”莱因哈特拍了拍他的肩,“今天你也早点回去,陪陪她们。对了,我那儿还有几块巧克力,你拿去给明妮吧。”莱因哈特一把按住海德曼就要抬起的右臂,朝橱柜那儿抬了抬下巴,“去把衣服换了。”
“路上那个疯女人就是他老婆吧。”威廉凑到莱因哈特耳边,“他们给你做事竟然还带着孩子?”
“威利,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给我做事。”莱因哈特偏过脸,往旁边挪了挪,“海德曼,艾丽卡,还有五岁的明妮,都是在为帝国效力。”
威廉撇了撇嘴,这一家子真够拼的。
海德曼很快出来了,衣服一换又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倒真适合干这种活儿。莱因哈特把桌上戳着的烟头全都搂到手帕里,往烟盒里一塞:“走吧。”
微型相机里的照片很快被洗出来了。有一张手画的路线图,画得很一般,七拐八绕的,但好在地名都标得很全,能看出来完整的路线,终点在鲁梅尔斯堡的儿童之家。另一张上只有一行一行很短的数字和字母。
威廉先看了看那张路线图,上面圈出了好几个儿童之家。英国佬该不是突然良心发现,打算派他们的内线去孤儿院送温暖吧。威廉冷笑一声,把那张照片丢回桌上,他正要拿另一张,却发现已经被莱因哈特抓在手里了。
莱因哈特盯着上面的数字和字母,什么话也没说,就是腮帮子上那块肌肉一跳一跳的。威廉凑过去,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突然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这不是我们刚换的呼号和频率吗!?”
“是啊。”莱因哈特的肩跟着呼出的那口气一起沉下来,“还有狼穴那边的、戈林元帅的、戈培尔部长的……”
他握着拳在额头上敲了几下:“看来提托诺斯是我们的人呐……”
“中校。”腓特烈推门进来,抬起右臂朝莱因哈特行了个礼,“戈培尔部长后天要去柏林的儿童之家,看望那些在空袭里变成孤儿的小孩。我刚从他那儿回来,他原定的路线就是照片上这条。”
威廉的心又开始咚咚狂跳,连着咽了几口唾沫都压不住,还好莱因哈特比他能扛事得多了。莱因哈特摊开一张地图,把照片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先圈了出来,然后眯起眼睛,目光沿着那条路线来来回回扫了几遍,最后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这几个地方让人盯住了,尤其是这里。”莱因哈特用笔在地图上重重点了几下,“旁边都是废墟,能躲,跑也好跑。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戈培尔部长,十有**会在这里动手。”
“你去告诉戈培尔部长,那条路得继续走,但他绝对不能在车上……不,还是我自己去,你先……”
“中校……”埃里希突然冲进来,瞟了莱因哈特一眼,头就飞快地低下了。他把军服下摆拉了又拉,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们……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莱因哈特慢慢站直了,“谁?”
“那个戴围巾的男人……”埃里希又抬头看了一眼,被莱因哈特的脸色吓得一哆嗦,“我们跟着他进了电影院,但电影已经开场了,里面太黑,我们也不敢跟太紧,就在出口等着……结果……散场的时候,他不见了……”
莱因哈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你们了?”
“应该……应该没有吧……”埃里希的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都快搓出火花了,“他不像临时改道,就是奔着电影院去的……可能,他比较小心,所以从电影院绕一圈……”
莱因哈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盯着他:“最好是这样。”
“这个人跟丢了还挺麻烦的,他……”威廉忽然觉得旁边有道视线,一转头,埃里希拼命地朝他挤眉弄眼。威廉抿了抿嘴唇,又说:“但也没什么,反正还有一个,他们总会再碰头的。”
“这个人……”莱因哈特抱起胳膊,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这条路线连我也是才知道,他肯定是戈培尔部长的人……能知道那么多呼号和频率,职位也不低……”
他忽然停下来,眼睛眯着:“他应该是个副官,右撇子,但习惯用左手端咖啡……”
“你怎么知道?”威廉皱起眉,凑到他跟前。莱因哈特不知道在看哪儿,威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莱因哈特这才眨了眨眼,半倚着桌沿:“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转身用背挡了下门,这是副官才有的习惯,腓特烈就是。”
威廉看向腓特烈,腓特烈自己都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点点头。莱因哈特握着拳在嘴唇上碰了碰:“他右手的摆动幅度很小,贴在裤缝上几乎没动过,应该是随时准备拔枪。他坐下来以后,两只手都搭在桌上,但他又把杯耳转了个向,咖啡也是用左手搅的。”
“这……这是你下午看到的?”威廉的嘴半天合不上,都是长两只眼睛,怎么莱因哈特的眼睛就和他的不太一样。
“我早说了,威利,”莱因哈特笑了一声,“你的心还得再细一点。”
“可是,戈培尔部长手下的副官不少吧……”威廉的脚在地上踩了几下,“要是左撇子倒还好找。”
莱因哈特又斜了埃里希一眼,埃里希的头低得快和地板平行了。
“先这样吧。”莱因哈特把视线移到桌上,随手拿起来那两张照片又看了看,突然眉头一皱。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松开了,嘴角也开始往上翘:“原来是个通讯副官啊。”
威廉冲过去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出来,眼睛几乎贴在上面了,但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莱因哈特递来一支铅笔:“威利,你把柏林大学,菩提树下大街6号写一遍。”
威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抢过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串字母。
“Berliner Universit??t,Unter den Linden6,然后呢?”
莱因哈特把一张照片放在他写的旁边,腓特烈和埃里希也跟着凑上来。
“现在看出来了吗?”莱因哈特点了点照片上的“柏林大学”。
威廉的眼睛在纸和照片上扫来扫去,一个一个字母比过来,终于看出了点东西:“他的U底下怎么是方的,是在画框吗?”
“写得快的时候,U和V看起来很像,所以把V写成尖角,U写成方角的,不就不会看错了?”
莱因哈特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起来:“这是电报员的习惯。”
真是服了,他这眼睛和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威廉觉得自己往莱因哈特跟前一站,活脱脱一个睁眼瞎。
“中校,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现在就去查!”埃里希抓着机会就开始拍马屁,顺便找个理由赶紧溜了。
“那另一个呢?”威廉歪着头,朝莱因哈特抬了抬下巴,“你猜他是干什么的?”
“这我怎么知道?”莱因哈特笑着耸了耸肩,“再说,这是靠猜的吗?”
“但非要猜的话,”莱因哈特吸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是个裁缝吧。”
“他等人的时候,脚一直在动,像在踩缝纫机。人一紧张,就忍不住想做点熟悉的事。”
“那为什么不是弹钢琴呢?”威廉撇了撇嘴,“钢琴踏板也要踩啊。”
“我看他对那块桌布还挺感兴趣的,亚麻提花,在咖啡馆算高级的了。上面大概有个洞吧,他过一会儿就得捻几下。”莱因哈特低头笑了一声,“我们桌上也有破洞,你会那么干吗?”
海德曼没一会儿就进来了,果然又让莱因哈特猜中了。莱因哈特给几个人都发了烟,然后点上吸了一口:“别打扰他,每天换人去附近的街上转转,当然,谁想做衣服可以去找他,帐算我的。记住,少用望远镜,镜片反光容易暴露。”
海德曼脚跟一碰,朝莱因哈特抬起右臂。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埃伯哈特教授来了……”
“说我不在。”莱因哈特一下偏过头。
“这是谁?”威廉难得发现一个能让莱因哈特头疼的人。
“柏林大学的教授。他有几个学生在墙上乱涂乱画,被我们的人抓了,上面的意思,要把他们处理掉。他倒好,天天跑来找我要人。”莱因哈特嗤了一声,“我能怎么办,把他们放了?他们出来了,绳子该套我脖子上了。”
“那你干嘛不把他也抓起来?盖世太保抓个教授又算不上什么大事?”
“哪有那么简单啊。”莱因哈特缓缓吐了口烟,“他要是个普通人,早就一枪毙了,墙上刷的反战标语,他敢说和他一点没关系吗?”
“可他是威廉皇帝的亲戚,元首还亲自上门拜访过他,柏林有头有脸的人,他多少都能攀点关系……上面早就想把他做掉了,就是不好下手……”
莱因哈特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威廉,白雾一下一下从他嘴边飘出来。他突然伸手把面前的地图转了个向,威廉看到他的背又慢慢挺直了。
“腓特烈,去把教授请进来。”
腓特烈皱了皱眉,和威廉对看了一眼,还是行了个礼出去了。莱因哈特走到威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威利,你不用回万湖了。”
“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把暗语猜错了。”莱因哈特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英国人说的鹰,不一定是空军,也许是它。”
威廉顺着莱因哈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上的帝国鹰伸着翅膀,爪子抓着橡木花环,里面嵌着万字符。
“'鹰在风中盘旋,时而向西,时而向东',说的应该是英国人想知道,我们在东西两线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长空之鹰终将折翼',是他们决定动手了,戈培尔部长就是第一个。”
威廉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也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心了。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听到莱因哈特说目标不是克里斯托弗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是庆幸的。
“你要舍不得他,我找个理由把他弄来?”莱因哈特用胳膊肘撞了撞威廉,“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空军那边,只要他人在柏林就行了。”
威廉猛地推了他一把,莱因哈特没来得及防备,踉跄了几步撞到墙上。威廉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把头扭开了。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施耐德上尉,冯·里希特霍芬少校来找您了。”
“你看看,”莱因哈特笑着转了转肩膀,“都不用我去请,他自己就来了。”
威廉又瞪了他一眼,莱因哈特赶紧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去聊吧。”他拿起桌上的大檐帽夹在臂弯里,“小心点,别丢党卫军的脸,我就什么都没看见。”
莱因哈特用手托着威廉的后脑勺,凑到他耳边:“这儿空房间多的是,他可以留下过夜。”
莱因哈特没等威廉向他送上几句亲切友好的问候就走了。威廉板着脸,把气全撒在报信的人身上:“他有什么事!?”
“他说,来给您送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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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多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