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手

太阳的碎屑在湖面上一闪一闪,克里斯托弗眯起了眼睛。

威廉盯着他,嘴唇翕动着,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扯了下嘴角。威廉站起身,眼前暗了一瞬,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慢点。”

克里斯托弗伸出的手被他一把挥开。威廉猛地回头,手指几乎戳到克里斯托弗的鼻子上:“在我打你之前,快滚。”

克里斯托弗跟在他后面,低头追着地上的影子。影子离得越来越远,像是铁了心把他甩开似的。

屋里传来嘭的一声,过了几秒,碎玻璃哗啦啦地掉下来,接着又是一声。克里斯托弗脚下一顿,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推开门,地上躺着一个变形的收音机框架,几片木头外壳勉强挂在上面,弹簧已经从机芯里蹦出来了。木片、金属零件、碎玻璃……到处都是,几颗螺丝还在滚来滚去,转了好几圈才停。

“戈培尔部长说,'敌人正在用一切诡计瓦解德国的士气。'看来你也中招了。”

威廉大口喘着气,眼睛更亮了:“你就是BBC听多了,才会说出这种话。”他指着克里斯托弗,单词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敢再听,我就举报你。”

克里斯托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威利,我们可以聊聊吗?”

威廉哼了一声,偏过头:“我不觉得我和堕落的投降分子有什么可说的。”

克里斯托弗的喉咙动了动,走过去双手扣住威廉的肩,把他按到椅子上。威廉用手撑着想站起来,被他硬是按了回去。也许是病还没好透,挣脱了几下都没用。

威廉瞪着他,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威利,你知道全国的工厂,每个月能造多少架飞机?”威廉朝他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一边,克里斯托弗自己接了下去:“两千多架。”

“东西两线加起来,每月战损也是两千多架。”他吸了口气,“英国的产量比我们略高些,苏联能达到三千,美国超过了八千架……”

他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我们要怎么打?”

“德国面对的是半个世界的工厂和油田,这是一场消耗战。我们还能耗多久?五年?二年?还是一年?”

克里斯托弗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西西里岛……军事上的失败,我并不觉得可怕。”他背靠着墙,目光散在地上,“可我们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威廉盯着他,像不认识似的,忽然低声笑了:“我们放下枪,把手举起来,他们就接受了。然后战争就结束了,大家各回各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里斯托弗抬起眼,眉心拧成一团,威廉嘴角的笑一下全收起来了:“你忘了他们上次是怎么对我们的?你想让德国重新回到魏玛共和国时期,继续过那种日子?”

“哦,我差点忘了。”威廉朝他挑了挑眉,调子拖得老长,“反正你饿不着。脱下这身军装,回你的庄园,酒照喝,舞照跳,天塌了也砸不到你家的屋顶,是吧?”

克里斯托弗的下巴绷得很紧,呼气和吸气都变得很小心。他又开始扯他那该死的袖子了,威廉真想冲上去一剪刀给他剪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克里斯托弗缓缓吐了口气,手也跟着松开了,“今天的世界格局和1918年英法主导那会儿不一样了。苏联,也早就不是列宁那个苏维埃了。”

“英美苏联各有各的目的,为了眼前的共同目标,才暂时聚到一起。等战争一结束,这个临时同盟很快就会走到头。新的敌人在哪儿,丘吉尔和他的内阁现在就很清楚。意识形态的冲突永远不可能化解。”

“在斯大林打进德国之前,我们还来得及为自己选一条尽可能好的出路……”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威廉,“你见过熊吗?”

威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回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克里斯托弗的睫毛颤了颤,还是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熊吃到嘴里的肉,从来没有吐出来的。”

“德国在战后必须尽快向西靠拢,把自己塑造成……”

“够了!闭嘴!”威廉抓起桌上什么东西就朝他砸过去,“让德国给英美当看门狗,这就是你说的出路?”

“你的失败主义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是吗?”威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得想吐。他干呕了几声,等气喘匀了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骑士勋章安静地躺在克里斯托弗的脚边,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两人中间,把整间屋子隔成两块。地上的光线像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尘埃在光影里缓慢飘动。

走廊上传来军靴声,到门口才停下,门被敲响了。

“施耐德上尉,莱因哈特·冯·施泰因中校在接待室,他想要见您。”

克里斯托弗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戈茨只看了他一眼就问:“你怎么了?”

克里斯托弗什么也没说,整个人挡在门口。戈茨把门又推开了些,探头看向屋里。威廉面朝着窗外,戈茨的视线慢慢往下移,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问你哥哥吧。”

威廉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木头壳子,一把推开门口的克里斯托弗就出去了。他走得很快,胸口的火还没散,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再和失败主义者说一句话。

“威利。”

才到大门口,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莱因哈特靠在门柱上,指间还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他笑着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威廉脸上转了一圈:“脸色怎么那么差,吵架了?”

“昨天发烧了,才好。”威廉斜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什么事不能用电台联系?”

莱因哈特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拍了拍威廉的肩,朝路边的车抬起下巴:“上车再说,是好事。”

车开得很快,树影一道一道从脸上掠过去。

“今天早上,BBC晨间新闻刚结束,《钟》就响了。”莱因哈特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腿上轻敲着:“终于不是天气预报了。”

“有个大人物,要和'厄俄斯'碰头。”

“厄俄斯?”威廉皱起眉,转头看向他,“那位大人物,该不会叫提托诺斯吧。”

“厄俄斯,是那群人的代号。”莱因哈特耸了耸肩,“希腊神话的黎明女神,还挺浪漫的,对吧。”

威廉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朝窗外看。

“他们计划下午三点,在玛里恩街的缪斯咖啡馆见面。”莱因哈特笑了一声,“接应的人会坐在窗边看报纸,桌上放两杯咖啡和一块白底蓝边,印着矢车菊的手帕。”

威廉看了一眼手表:“你的人安排好了吗?”

“别着急,威利。”莱因哈特拍了拍威廉的腿,“现在动手可不划算。他们只是饵,不是鱼,我们要做的是盯住他们,等水面起动静。”

车拐进玛里恩街附近的一条岔路,在一栋红房子的后门那儿停下来。

“这是哪?”

莱因哈特推开车门,朝他招呼了一下:“威利,先来换身喝咖啡的行头。”

威廉换上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用料不错,就是旧了点。领口和袖口都已经起球了,布料也磨得暗了。里面套着一件上了年头的西装,没打领带,皮鞋上还有好几道很深的折痕。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银行小职员。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衣服?”

莱因哈特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眼镜,打扮和威廉差不多。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副给威廉戴上:“现在的柏林,穿一身体面的新衣服,可比穿盖世太保的制服还惹眼。”

威廉皱着眉,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还好镜片是平光的。

他们沿着小路走。这是柏林市区为数不多幸存的街道,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墙上刷着动员口号,中间画着防空洞的指示标。布告栏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新的压着旧的,过几天就会有人把它们全部撕掉。

路上遇到一个疯女人,明明孩子就抱在手上,还在满大街嚷嚷着找。咖啡馆门前的转角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还算干净,头发却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他们路过时,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像木偶一样。威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折回去在他手里塞了两张钞票。

“你还是那么好心肠。”

店里零散坐着几个人,莱因哈特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背对着门口,却可以从玻璃橱柜上看到窗边每一桌的人。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爸爸。”威廉坐在他对面,鼻梁被镜框压得有点痒,他伸手扶了一把:“1923年,妈妈刚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莱因哈特盯着威廉看了几秒,把一杯刚端上来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尝尝。”

威廉只喝了一小口,眉头就皱到一起:“这不是咖啡吧。”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棕色液体,凑近闻了闻,“怎么一股烧焦的木头味。”

“烤大麦和菊苣根做的。”

莱因哈特笑着喝了一口:“德国现在管这个叫咖啡。真正的咖啡豆,除了供应的,普通人可弄不到了。黑市上倒还有货,每磅几百马克吧。”

他撇了撇嘴:“好在,面包还管够。”

“我记得,你父亲是律师,母亲是法院书记官。”威廉看着莱因哈特,“你这一身,配上这副眼镜,还真有律师的派头。”

威廉低头抿了抿嘴唇:“如果你没加入党卫军,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在事务所里给委托人写诉状,也许在大学教日耳曼法,也许运气好,我已经当上法官了。”莱因哈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嘴角勾起来,“一辈子就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

威廉一口一口抿着只有苦味和焦味的代用咖啡。他忽然想,要是自己和莱因哈特一样有得选,还会不会穿上这身制服,站在那面万字旗下?

他不知道。

“是挺好,就是没什么意思。一辈子像在睁眼闭眼,直到去见上帝。”

莱因哈特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用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可现在不一样,每分每秒都有新的挑战。”莱因哈特吸了口气,慢慢靠到椅背上,“睁开眼,我只会庆幸自己又活了一天,倒也够刺激。”

威廉盯着桌布上的一个破洞,目光渐渐散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张开嘴,门框上的铜铃就先响了。威廉抬头看了一眼,进来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还夹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

只一眼,威廉立刻移开视线,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他低头搅起了手里的咖啡,听见脚步声往窗边去了。

莱因哈特歪着头,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玻璃橱柜上。如果那人从窗边看过来,只会当他在认真地听威廉说话。

“是他。”莱因哈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我是不是暴露了?”威廉往前凑了凑,伸手去扶鼻梁上的镜框。

“没有。”

“可我看他了。”威廉端起杯子,手还有点抖,“我们还对视了。”

“有人进来,大部分人都会抬头看一眼,但也就一眼。”莱因哈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不抬头很奇怪,看第二眼也很奇怪。”

过了没一会儿,铜铃又响了。来人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扫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像老朋友一样坐在那人对面。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威廉的手心黏糊糊的,鼻梁很痒,他只好不停地推眼镜框,“我干不了这个。”

“总有第一次。”莱因哈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我在呢,别慌。”

莱因哈特盯着玻璃柜,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威廉实在没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戴着围巾的男人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放下的时候,他飞快地往底下塞了张纸片。

威廉赶紧收回视线,扶了扶眼镜。他低着头,余光还留在窗边。那两人的目光四处转了一圈,很随意,就像在打量店里的布置,却在他们这头多停了一会儿。

威廉屏住呼吸,用力咽了口唾沫。他捧着面前的杯子,一动也不敢动,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双手从对面伸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咖啡一下洒了出来。威廉抬起头,莱因哈特正看着他。

“别走。”莱因哈特的声音不高,但刚好够窗边两人听见,“今晚留下陪我。”

威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如果你不想倒卖咖啡豆的事被盖世太保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今晚不要走。”

“你威胁我。”威廉气得发抖,这倒不用演。“我要是告诉他们,你是同性恋,”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扣得更紧了,“集中营里我们还能再见。”

“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莱因哈特掏出手帕,把威廉手上的咖啡擦掉,“我只给你十分钟。”

莱因哈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悄悄点了几下。

是摩斯密码,威廉拼出了这个单词。

他站起身,把镜框往上推了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威廉走在前面,莱因哈特跟着他。直到出门,那两人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角处,莱因哈特随手把那块手帕丢在邋遢男人的脚边。

“真恶心,莱因哈特。”威廉皱着眉,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我真的快要吐了。”

“怪我。”

莱因哈特伸手把威廉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下次再干这个,千万别戴眼镜了。”他按了按太阳穴,“你推它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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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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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荣誉蓝与陷落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