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第二天出门前还特意看了一眼对门,鞋柜上的靴子已经没了,泽维尔早就走了。
她将信件寄出后,骑上自行车去了离市中心医院不远的一家护士培训机构,那儿原本是个小诊所。一旦培训通过,她就能加入红十字会的志愿服务。
德军占领下的巴黎入秋了。塞纳河的水流得比往年慢,仿佛也学会了压抑声响。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林荫道上,被皮靴踏碎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某种持续不断的、克制的呜咽。铁灰色军车碾过香榭丽舍大街,把落叶和碎报纸卷进车轮,那些报纸上还印着三个月前"我们必胜"的标题,如今蜷缩在污泥里,成了黑一坨白一坨的残迹。
那儿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前台有三位夫人负责登记,她们的左臂上都戴着红十字袖章,在晨光下,那一抹红色就像是这个破败的世界的救赎。
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孩一直在聊天,她都可以清楚听到聊的什么,比如谁谁谁要订婚,谁谁谁对花粉过敏啦。
那三位夫人做事很麻利,尽管人多,她也只排了半小时的队。她选择上晚间的课,白天多留点时间睡觉也是好的。
从机构出来后,时间还早,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她骑车路过一个邮筒旁,一个个子不高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沓边角卷曲的报纸,薄薄的纸上印着大大的醒目的黑色字体,旁边还有德国士兵在检查这些报纸是否有不妥之处。等德国士兵检查完毕后,她从报童那儿买了一份,希望能从报纸上看到一些娱乐消息放松一下。不过,她大失所望,那该死的报纸上字里行间都是维系政府告诉巴黎人要妥协,放弃顽固的抵抗。
她将报纸卷成一团塞进自行车篮子里,然后又摇摇晃晃的骑过街道。她再次经过那个犹太社区,里面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拿着树枝挑地下的蚂蚁玩。他们没有玩具,只有无休止的压迫。她看见了之前的那个犹太小男孩,他穿着单薄,骨瘦嶙峋的身体撑不起一件普通的衬衫。
她将车靠在墙上,走近了他们。那些孩子挪了挪身子,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你们为什么没去上学?”犹太儿童并未被禁止进入公立学校,而这时候,孩子们应该在上课才对。
他们没回答,反倒是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轻轻拍了下一个坐在地上的孩子,然后朝伊莲娜道:“他们在学校根本得不到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待遇,你懂的,犹太孩子会被孤立和歧视。”
她同情的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稚嫩的脸庞,然后询问道:“他们多大了?”
那个女人指了指地上的三个孩子道:“他们已经十二岁,会识字了。”她又指了剩下的那个男孩,也就是伊莲娜之前见到的那个男孩,略带担心道:“不过我可怜的亚伦才六岁,他上不了小学。我每天又得被强制劳动,根本没什么时间管他……”
亚伦懂事的靠在墙边,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盯着妈妈。
“我认识一个老师,他因为帮助犹太儿童被学校辞退了。”伊莲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凑在那女人耳边说,“他现在是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他最近在进行地下教学活动……”
她说的是表哥安德烈,或许是那么多亲戚当中她最熟悉的一个了。他在八月的时候被学校辞退,原因是他在处理一起孩子间的纠纷时,“偏袒”了犹太儿童。
“感谢您小姐!”那女人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如何称呼您?”
“西蒙娜,小姐。您的名字是?”
“叫我伊莲娜。”
两个人就这么谈妥了。伊莲娜会在每天早上宵禁刚结束,人还不多时将亚伦接走,把他送到安德烈开的那家书店。
她临走时,亚伦开心的要跳到妈妈的怀里,他脏兮兮的脸上这时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