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在这家医院干了半个月,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夜间的风总是猛烈地光临这里,粗暴地扯开窗子,扰得病人睡不好觉。
某个轮到她值班的晚上,她坐在医院前台翻看医护人员花名册,有个叫伊芙琳的护士跟她一起,两人聊起了恐怖故事。
她无聊地撑着头听伊芙琳用她那优柔的西南部地区的口音讲述着略显愚蠢的撞鬼事件,甚至过程中打了五六个哈欠。等她给这个故事收尾,伊莲娜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现在她的眼睛就像两块软了的柿子饼,恨不得下一秒就趴在桌上睡觉。伊芙琳揉了揉她的肩,平和地朝她道:“别睡嘛,还有三个小时才有人和咱们换班。”可正是如此,她才更该睡会儿。
侦察机飞过海峡上空时使空气发出巨大的震动声,那声音很难听,像苍蝇叫,让她仿佛置身六月的哥伦比亚。她烦躁地直起身子,控制着自己不骂出脏话,但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该死。
几乎同一时间,她们听见这层的尾房传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这一声让两个人立马清醒过来,开了走廊灯就往那儿跑。然而,她上手拧门把手的时候,门把手就像是焊在门上了怎么也拧不开,有人从里面反锁了。
情况紧急,她也不管什么病人的**了,直接伸手从伊芙琳的制服口袋里掏出通用钥匙就往里插,她快速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帘被风吹起,澄澈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了屋内。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和她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在月光的介入下,她看见一个人影在空中漂浮着,姿势僵硬,那东西的腿部随风晃着,不时撞到桌上的台灯。虽说刚听完恐怖故事,她却一点也不糊涂,而是强装镇定地打开了左手边的灯。刺眼的灯光像是千万颗水晶一下迸发出的光芒刺入她的眼珠,冰冷而惨白,正如腐朽的骷髅。一具尸体明晃晃地吊在她面前,死者的脖子被拉的很长,还吐出了半个舌头,露出的舌尖已经泛了白。他穿着浅蓝色的医院病号服,却佩戴着德军的铁十字勋章,带着他一生仅有的却还要被剥削的荣誉死亡。她身后的伊芙琳叫了出来,惊动了周围病房的病人,他们睡眼惺忪地出来,同样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脚都站不稳。伊莲娜派伊芙琳去喊了护士长和医生们,自己则留在这儿安抚别的病人,尽管她知道今夜谁都不会睡着了。
几个男医生到来后将死者从绑好的绳索上解脱下来,他的脖子已经被勒出了淡青色的泪痕,像把一朵鲜花从中分割的刀痕。他们伸出手将他的眼睛阖上,并赋予他一个安详的姿态。
“初步推测死亡时间为两个小时之前。”罗莱医生只是浅浅看了看各项生命体征,然后就下了定夺。
伊莎在病房里找到了这位死者的身份证明以及证明他的兵役合法的证件。他是个刚满二十九岁的轰炸机飞行员,在而立之年还未预告时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许是在赎罪又或许是在逃脱世人对罪人的审判,无人可知。
伊莎派伊莲娜去调取了他的医疗记录,结果显示他在一个周前被送到这里接受所谓的心理净化,也就是给他注射各种镇定药剂。德国人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健全的军人,他们真正要的是一个冷血的,永不会疲怠的战争机器。
伊莲娜做完上面吩咐的指示后便被打发去休息了,她看着宿舍的挂钟,显示比原换班时间早了两个半小时,她却开心不起来。她趴在床上,听着旁边的艾玛和人讨论这件事,不时插一句嘴。
德军的夜间巡逻似乎结束了,她没再听到讨厌的轰鸣声了,但那声音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一步步麻木她的耳畔,就像那个思想荼毒人民一样。
第二天早上,阳光又无事地从窗户溜了进来,温暖得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伊莲娜一夜没睡个好觉,第二天还是得继续工作,在前往病房送早餐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在问她昨晚那件事的详情。
“死的是不是叫保罗啊?”有个因右手中弹而住院治疗的人这么问道,他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即看向同病房的人,“我们早看他不顺眼了,心理那么脆弱还来当空军,真是好笑。”
伊莲娜不知道死者的名字,也不可能去问伊莎,她将早饭搁置在了茶几上后便又缓缓退出房间。她开门时,撞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他的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汽油味,让她不禁咳嗽。
泽维尔一双海蓝色的眼眸看向她明媚的面容,连同这五月的阳光尽收眼底,他温热的手在她撞到他的一刹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他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被病房里的人调侃了。
“泽维尔,看来你这两天没什么任务啊……”某人吹了个口哨然后起哄道。
泽维尔作势将她拉出病房,然后将头从门缝内探出和那几个人寒暄两句又关上了门。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腰际,两人此刻宛如在跳一场绝美的华尔兹。他微微卷曲的金发被阳光镀上一层蜂蜜色的光晕,耳尖红的能滴出血来,他愣了几秒后尴尬地松开她。
他甚至不敢看她那双眼睛,只敢将视线放在她制服的裙摆上,看得格外入神,仿佛数清了裙边缝了多少织。于他而言,战争是残酷的,但爱人的身侧是温暖的,尽管没人承认。他沉默了半天,突然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绝非只是见一面这么简单,他是来帮大卫拿药的。
“大卫·施泰因上尉的药,请给我。”他尽力压下心中的悸动,抬起头看向她那纯真的微笑,然后说道。
她并不知道这位上尉的药在哪里,而他这副样子就像是笃定她很了解。而事实上,他不笃定,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她思索片刻,找到前台值班的克洛伊,她则一脸诧异地看向泽维尔道:“他是来拿药的?他不是说是来探望的吗?”
伊莲娜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一脸窘的泽维尔,他正看着脚尖。她接过克洛伊递来的一小包药物,然后把它送到泽维尔手上,他小声道“谢啦。”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刚回到基地,大卫就捂着右手痛苦地看向他的方向道:“你不是说只要十分钟吗,怎么我等了半个小时你还没回来!”
他挠挠头尴尬地笑笑,然后打开纸袋帮大卫换药,大卫痛得龇牙咧嘴,像只熊。
他看向远处又一架刚刚落地的被射的满是弹孔的飞机,身上还冒着黑烟,海因里希几乎是从飞机上爬下来的。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架飞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甚至连一个零部件都无法拆下来重新使用,而海因里希,估计得有个一星期无法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