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那句“最后一次”像根刺,整夜扎在伊莲娜脑子里。她第三次翻身时,月光正斜斜切在床头柜的闹钟上,凌晨四点十七分,再过三小时就得送亚伦去安德烈家。
药的事悬而未决,但至少汉斯没当场拒绝。她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黄渍,忽然想起昨天他扔掉的薄荷糖纸。蓝色包装,印着柏林的厂牌。这种糖法国的商店里也卖,贵的要命。
晨雾还没散尽时,她已站在圣米歇尔大道的老药局门口。玻璃橱窗里摆着空荡荡的磺胺类药品展示盒,旁边贴着德法双语告示:“凭军事管制委员会处方领取”。柜台后的老药剂师抬了抬眼皮,在她开口前就摇头:“小姐,上周就断货了。”
她不敢肯定汉斯答应帮她,便自己来看看。很遗憾,处方药就是处方药,她除非自己伤口感染。
“我知道哪里有。”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惊得她差点撞翻酒精瓶架。汉斯倚在门框边,灰呢子大衣肩线被露水洇深了一圈。他左手缠着新绷带,袖口露出点发黄的药渍。
一天不见,他受伤了。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便知道药有了着落。她缓缓走下药局的阶梯,看向柜台处结账的他。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块银马克,放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结好账后便提着一袋药朝她走去,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朝她道:“眼睛怎么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盯着他的伤手。绷带缝隙里透出点猩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罂粟。
他将纸袋交到她手中,皮手套堪堪擦过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抗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不屑:“这么多,够救活半个队的伤员了。”
她看了一眼纸袋中的药,然后朝他甜美一笑道:“真的很感谢你,汉斯。”
他呼吸一滞,别过脸去摸鼻子,脸色微微泛红。
“闭嘴吧,你笑起来真难看。”他未多做停留,挥了挥手,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她去接亚伦的时候,将药交给了安德烈,他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带她去看看那个战俘。
战俘被安排在阁楼上,上面原本堆满了安德烈的书,但因为他的到来,安德烈把一大半的书都卖了。男人虚弱地躺在破旧的小床上,左腹缠着的绷带早已渗满脓血,右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照片。
“德国人以为他死了,就把他扔在了巴黎乡下的农田里,但农民发现了他。”安德烈帮他擦了把脸,然后朝她缓缓道。
她被这触目惊心的伤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只得傻傻站在一旁。
半晌,她才开口:“请照顾好他。”这句话苍白无力,却是她心中最大的期望。
她下楼牵走了亚伦,一大一小走在黄昏的街上。
小男孩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笑嘻嘻开口道:“姐姐,我给你唱歌吧……”
她没有心思听,看他一副期待的样子不忍拒绝,轻轻应了声。
“玛丽有根银针,缝补破洞的星空,线是天使的头发,结是未落的泪。”孩子的歌声很治愈,却不成曲调。
她失笑:“你自创的歌?”
他点了点头,得意地说:“我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歌词……”
远处的邮局有人寄信,也有人收信,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给泽维尔寄一封真情实意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