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调往加来的第十二天,他平淡麻木的世界中突然飘下了彩带,那感觉就像刀尖舔血的杀手尝到了糖果。
机场边缘总停着那辆带鹰徽的邮政卡车,驾驶员卡尔是个跛脚的老兵,每次来都会偷偷塞给飞行员们几包柏林带来的咖啡。但今天,他递给泽维尔的只有一封薄信封。
他擦了把脸上的灰,尽量让自己不那么邋遢,然后接过信件道了声谢。他不像别人一样每几天就能收到一封信,要么是来自女友,要么来自未婚妻,很遗憾,他是个花花公子。
他拍了拍脑袋想着上次收到母亲回信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所以这封信,绝对不可能来自慕尼黑。
他趁着布鲁诺少尉试飞,偷偷拆开了信,躲在角落边嚼巧克力边看。信上是法语,字又小又漂亮,像在写花体字。这种字,他上次见还是在巴黎街头的香水广告上。
开篇一句“嗨,泽维尔,我是伊莲娜”让他看了发愣,最想不到的人给他写了信,这时候,他宁愿是汉斯写信来咒他早日死在加来。不行,他不能把人想的这么邪恶。
通篇都是一些美好的祝福还有一些叮嘱,让他看的心里暖暖的,感觉行尸走肉般的自己又活过来了。他看完第一遍后又咬文嚼字地读了第二遍,总觉得上下行文有些不连贯,像他小时候编作文。果然,他发现每行字的开头连起来就是完整的一句话“是汉斯强迫我写的!”。每个字还特地加粗了,生怕他看不见。
他有些不爽,原来在前线惦记他的只有妈妈啊,本来以为会多出一个人,没想到那人也是被强迫的。他虽不高兴,也还是将信好好塞回了信封,他不打算回信,如果装作不知回了信,这和小丑送女神花有什么区别。
他把信夹在了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和那些历史年线呆在一起。
他又得执行任务了,上次差点回不来的阴影还未消散,他又得面对恐怖的高空了。
这次的任务比上次还危险,保护轰炸机轰炸伦敦。伦敦,穿越前他只在杂志和电视上见到的城市,现在,他就要掩护着恶魔们摧残它。他想象不到伦敦四处着火,建筑倒塌的模样,但为了他的小命,还是好好干吧。
半小时后,泽维尔系紧飞行头盔的皮带,机械师帮他检查降落伞的绑带。"今天天气不错,上尉,"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英国人会在阳光明媚中看到死神降临。”
泽维尔僵硬一笑,并未回应。发动机启动的轰鸣淹没了所有声音,二十多架Bf 109依次滑向跑道。当他的飞机加速时,机尾微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脱离了法国土地。透过薄雾,他能看到加来港口的轮廓,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白色悬崖。那是英国,是他们必须征服的目标。
他在心里默念“我是德国人”,祈祷自己能当个恶魔,可手却迟迟不肯射击。
无线电里传来米歇尔少校的咆哮声,要把他的耳朵整聋了。“妈的,你在干什么!射击,朝他射击!”
他一下清醒过来,看着不远处的敌机,灵活地绕到他的身侧,朝它射中一颗颗弹药。英军飞行员被包围住了,有的跳伞,有的直接被击落,他们退无可退。
他们开了一段时间到了英国本土,向下看去,泰晤士河就在脚下,蔚蓝的湖面倒映出伦敦的街景。这样的美景,在刚入他眼的一刹,就消失了。斯图卡快速向下俯冲,发出尖啸声,他敢说,那声音会让地面上的英国人失去意识至少三秒。
这是元首的复仇,为了被轰炸的柏林。
那些英国高射炮手在斯图卡开始俯冲时,总会不自觉地捂住耳朵,就像孩子们躲避雷声。等他们再抬头,炸弹已经落下。
持续了两个小时,这场复仇行动结束。
返航时,他们损失了六架飞机,包括米歇尔少校。机场的地勤人员默默地数着归来的飞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他爬出座舱时,双腿因肾上腺素消退而颤抖不已。机械师检查着他的飞机,吹了声口哨:“上尉,您能回来真是个奇迹。”他指着机身上至少二十处弹孔。
他再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喜悦又愧疚。
伦敦被轰炸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巴黎,报纸被加急印了出来,报童也不顾赚不赚钱了,拿着厚厚一沓报纸满大街扔。
德国人不管,于他们而言,这是胜利的象征。法国人终于放弃了松弛感,淑女绅士们的餐桌上也出现了这轰炸消息,他们比德国占领巴黎时还要慌张。于法国人而言,英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果英国都被侵略了,世界也就完了。
伊莲娜的信是在当晚从机构回家时在信箱里拿的,那报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就那么随意的塞在里面,她起初甚至怀疑那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乱丢的废纸团。她借着月光看清了报纸,黑色的花体字标题占了一大半版面,伦敦遭轰炸!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快步走上楼,想开灯好好看看。
标题没错,下面的大段文字叙述写得平平,但每一个单词都像刀子刻在了她心上。一想到自己前几天还给泽维尔写信,她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愤怒的将报纸撕碎,然后丢进垃圾桶,心里火大得很。
她就这么气了半个小时,还是得掏出作业写。可上帝还是不放过她,写作业时,墨水总被蹭花,白色的衣袖也变得脏兮兮的。
第二天,街上比平时人多。不管是妇女还是老者,都聚在一起聊个不停,有些还摆出收音机来听英格兰空战的最新消息。
对此,德国人视而不见,或许他们认为这是胜利的象征,只是将法国人视为蝼蚁。
她努力安慰自己,强装镇定送亚伦去安德烈家。亚伦这天特别乖,尽管早饭只吃了一些面包屑,也没有撒娇让她买零食。他如常戴着帽子,紧紧抓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们今天到的早,地下室里还没一个孩子,她打算陪亚伦一会儿。安德烈在一楼刮胡子,过了半刻钟,他下了楼。
他将亚伦打发去预习,在她耳边轻声道:“呃,我想,你能帮我搞到磺胺嘧啶吗?”
她瞪大了双眼,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她皱着眉尽量压低声音道:“这是处方药,得凭医生处方才能买到……”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然后道:“是这样的,我前几天在乡下时救了一个被平民收留的战俘,但他的伤太重了,也不能带他去医院。”
她大致明白了什么意思,但她也确实没能耐大到能直接获得磺胺嘧啶的程度。她刚想拒绝,他就弓着腰做恳求状,缓缓开口道:“希望你能施以援助。这种药品,德**官可以拿到……”
她知道,安德鲁高看她了,她虽然偶尔和汉斯或伊莱亚斯待在一起过,但这关系撑死了也就是个朋友关系。她敢肯定,这两个人绝对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小人物而走私药品,说不定还把自己告发了,喜提两年半牢饭。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安德鲁,他浅绿色的眼中带着十分的期望,她实在不忍心拒绝,毕竟他还帮自己解决了亚伦的教育问题。她沉思半天,应道:“好,我会尽力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一步想一步,想着该怎么去跟人提,更希望这两位当中一位能够现在立马就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希望,出现的那位是伊莱亚斯。
好巧不巧,她回去的路上的确碰到了一个人,只不过是汉斯。他的金发看起来有点乱,许是今天风大的缘故。他靠在小巷里抽烟,要不是她瞥了一眼里面,根本还发现不了这人。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雾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并未说话,似乎是等着她开口。
“呃,长官好……”她看见他,呼吸一滞,僵硬地走向他道。
他抬眼扫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扔掉了还未燃尽的烟头,重新戴上皮手套。看她这副样子,他心里一阵不快,皱眉道:“做什么?”
她见他愿意搭理自己,觉得心中计划开了个好头,便打算循序渐进。“您这几天工作还顺利吗?”她斗胆问了一句,用余光去观察汉斯的反应。
他别过脸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平道:“算不错吧。”
她瞬间喜笑颜开,这证明他这几天心情还不算太差。他看她今天这么小心翼翼,也估计到了是有什么事情求他,便主动开口道:“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道:“想让您帮个忙。”
他撇了撇嘴,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块蓝色包装的薄荷糖,拆开包装后扔进了嘴里。
她见他不慌不忙还吃颗糖的样,心里有些没底,但还是小声喊了句:“长官?”
他将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杂草堆里,然后靠近她道:“说吧,什么忙,只要不是烧杀抢掠。”
她无奈,他跟党卫队干过的烧杀抢掠的事还少吗?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踮起脚尖努力在他耳边道:“我想要磺胺嘧啶。”
他闻言并没多大反应,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些嘲讽,随即回答道:“你还有求我的时候啊?我以为你本事大的很呢……”
她被他这么一阴阳,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红透了。汉斯从她身边离开,走出巷子的前一刻回眸看向定在原地的她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搞不懂什么意思,他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去吃牢饭了。